01
俺叫周素芬,今年五十五,在云栖路菜场后门摆了个改裤脚、换拉链的缝纫摊子。摊子不大,一台老蝴蝶牌缝纫机,一个铁皮盒子装零碎,几卷线挂在遮阳伞的骨架上,风一吹晃荡得像吊死鬼。
今早出摊前,俺把楼上那间房租出去了。租给一个三十六岁的大姑娘。
说“大姑娘”其实不准确。她身份证上写着林见秋,一九八八年生人,但眼神里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放久了的橘子,皮还亮着,瓣已经干了。她来租房那天,拎一个帆布包,穿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站在俺家客厅里,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最后指着朝北那间小屋说:“姨,这间就行。”
俺当时心里还热乎了一下。这年头,年轻人喊你“姨”不喊“阿姨”的,不多了。
可热乎劲没撑过三天。
她搬进来那天是礼拜二,俺记得清楚,因为礼拜二菜场后门有集,卖豆腐的老赵会多给俺一块豆干。晚上收摊回来,一开门,客厅地上堆着四个纸箱,林见秋蹲在那儿拆,胶带撕得哧啦哧啦响。她抬头冲俺笑了一下:“姨,我东西有点多,今晚就收拾完。”
“多”是个什么概念?俺活了五十五岁,搬家搬过四回,每回一个蛇皮袋就装完了。她四个纸箱,拆出来全是旧东西——缺了口的搪瓷缸、木头框子、生锈的铁皮盒子、一卷一卷的碎布头。
“你这是……”俺站在那儿,手还搭在门把上。
“做手工用的。”她举起一个木头框子给俺看,“旧物修复,主要修老家具、老物件。有些东西别人不要了,我看着可惜。”
俺没接话。俺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间房一个月租她八百,水电煤她分摊,俺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加上缝纫摊挣的,够吃够喝。可她这些东西堆在客厅,万一招了蟑螂,万一她干两天活不干了,万一……
“姨,”她突然叫俺,“您这缝纫机是蝴蝶牌的吧?老货,好东西。”
俺眼皮跳了一下。“你懂这个?”
“不懂。但我妈以前也有一台。”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拆箱子,后脑勺对着俺,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碎发毛茸茸地炸着。
俺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这屋子有点挤。五十五岁了,儿子在南方成了家,一年回来一趟,俺一个人住这两室一厅,本来空荡荡的。这会儿地上堆着别人的东西,厨房里多了别人的碗筷,卫生间架子上多了一条蓝毛巾。俺走到阳台上,把晾着的两条裤子收了,叠好,又抖开,又叠好。
楼下老张家的狗在叫。对门王婶的电视开得震天响,是那个唱戏的频道。俺把裤子抱在怀里,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酸。
那天晚上俺没睡好。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道她在收拾什么,一直弄到十二点多。俺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心想:这算什么事呢?俺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太太,跟一个三十六岁的姑娘合住。说出去,老脸往哪搁?
第二天一早,王婶在楼道里拦住俺。
“素芬,你家昨晚有生人?”
“租出去了。”俺把菜篮子换了只手拎,“朝北那间。”
“租给谁了?”
“一个女的。”
“多大?”
俺顿了一下。“三十六。”
王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法俺太熟了,菜场里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了、谁家闺女离婚了,她眼睛里都是这种光。“三十六?没结婚?”
“不知道。”
“你也不问问清楚,现在什么人都有……”
“王婶,”俺打断她,“俺得去买豆腐,老赵给留了。”
俺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王婶在后面又说了句什么,俺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可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02
林见秋住进来一个礼拜,俺们没怎么说过话。她白天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拎一兜子菜,有时候抱个纸箱,有时候空着手,但身上一股木头屑子的味道。俺的缝纫摊早上七点出,下午五点收,回来的时候她一般不在。
但那天俺回来早了,因为下雨。
推开门,客厅里没人,朝北那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灯亮着。俺本来想直接进自己屋,可余光扫到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样东西,俺的顶针。
那个顶针是俺婆婆留给俺的,铜的,上面坑坑洼洼全是针眼,戴了三十年了。早上出门急,忘在茶几上了。
俺走过去拿,手指碰到顶针的时候,听见朝北那间屋里传来声音,是林见秋在打电话。俺不是故意偷听,可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穿过那道门缝。
“嗯,住进来了……还行,老太太人不错,就是有点防备心……我知道,我会慢慢来……你别催我,这事儿急不得……”
俺的手停在顶针上。
防备心。慢慢来。急不得。
俺把顶针攥在手心里,铜的凉气顺着掌纹往里钻。她跟谁打电话?要干什么?俺脑子里一下子涌出王婶那句话——“现在什么人都有”。电视里播过那种事,年轻人租老人的房子,骗信任,最后把房子骗走。俺儿子也说过,妈你一个人住,别随便让人进门。
可俺转头又想,她一个三十六岁的姑娘,能骗俺什么?俺一个老太太,退休金两千三,存款不到五万,房子是老破小,有什么好骗的?
那天晚上俺煮了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林见秋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头盒子,看见俺在厨房,站住了。
“姨,您吃了吗?”
“正吃。”
“我……能借点热水吗?我屋里的壶坏了。”
俺指了指灶台。“自己倒。”
她倒了水,没马上走,站在厨房门口,木头盒子抱在胸前。俺低头吃面,没看她,但能感觉到她在那儿站着,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姨,”她终于开口,“您那个顶针,是铜的吧?”
俺筷子顿了一下。“嗯。”
“我看见了,在茶几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她声音很平,“我没动别的东西。”
俺抬起头。她站在厨房门口,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脸上的棱角照得清清楚楚。三十多岁的人了,脸上没什么妆,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俺。
“俺没说啥。”俺低头继续吃面。
“您没说,但您心里想了。”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法不讨好,也不客气,“姨,我租您的房子,就是想找个安静地方干活。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搬。”
俺嘴里的面条嚼了半天没咽下去。她这话把俺将住了。俺要是说“那你搬吧”,显得俺多小气;俺要是说“不用搬”,又好像俺服软了。
“面条还有,”俺说,“你吃不吃?”
她愣了一下。“吃。”
俺起身给她盛了一碗,也卧了个荷包蛋。她坐在俺对面,吃得很快,筷子夹面条的动作跟俺儿子一模一样,先卷一下,再往嘴里送。俺看着她吃,突然想起来俺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饿急了就埋头猛吃,吃完才抬头说“妈,好吃”。
“你是哪里人?”俺问。
“淮水那边的。”
“淮水。”俺想了想,“那地方出木匠。”
“嗯,我爸就是木匠。”她筷子停了一下,“不过走得早。”
俺没再问。她也没再说。
吃完面她洗碗,俺擦桌子。厨房的灯是俺去年换的,瓦数不大,照得人脸上发黄。她洗碗的动作很利索,水龙头开得不大,洗完的碗控在水池边上,摆得整整齐齐。
“姨,”她背对着俺说,“我住这儿,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待着。您放心,我不惹事。”
俺把抹布挂好。“俺也没说你会惹事。”
她没回头,但俺看见她肩膀松了一下。
那天晚上俺躺在床上,又听见隔壁窸窸窣窣的响动。可这回俺没觉得烦。俺想起她吃面条的样子,想起她洗碗时控水的动作,想起她说“我爸走得早”时筷子那一顿。
俺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外面还在下雨,雨点子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的。俺突然想到一件事:她为什么选俺家?菜场后门贴租房广告的多了,比她条件好的房子也多了,她为什么偏偏挑了这个朝北的小间?
这个问题像一粒沙子掉进鞋里,硌脚,但俺没掏出来。
03
林见秋住进来的第三个礼拜,俺们的关系进了一步。说“进了一步”也不准确,就是有一天晚上,她敲俺的门,问俺能不能借她的缝纫机用一下。
“你会用?”
“我妈以前教过我。”她站在门口,手指绞在一起,“有个活儿,客户催得急,我那个手缝的太慢。”
俺把门全打开了。“进来吧。”
她坐在俺的缝纫机前,先用手摸了摸机身,像摸一只猫的背。然后她低头穿线,动作不快,但很稳,一穿就进去了。她踩踏板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弓,跟俺年轻时候一个样。
“你这手法跟谁学的?”俺靠在门框上看她。
“我妈。”她没抬头,“她以前在服装厂干过,后来厂子倒了,就在家接活儿。我小时候,晚上写作业,她就在旁边踩缝纫机,蹬蹬蹬的,跟催眠曲似的。”
俺没说话。俺想起俺婆婆。俺这缝纫机就是她传下来的,当年俺刚嫁过来,她手把手教俺,说“素芬啊,学会了这个,啥时候都饿不死”。那时候俺嫌她唠叨,现在想听也听不着了。
“你妈现在呢?”俺问。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一下。“走了。三年前。”
“你爸呢?”
“更早。我十五岁那年。”
俺“嗯”了一声。屋子里只有缝纫机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过的电动车,喇叭响一下又远了。她低着头干活,侧脸被台灯照着,俺突然发现她右耳后面有一道疤,不长,一厘米左右,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你那个疤,”俺指了指,“怎么弄的?”
她摸了一下耳朵后面。“小时候摔的。我妈说那天她忙着赶活,没看住我,我从凳子上栽下来了。她后来一直念叨,说那道疤是她欠我的。”
俺没接话。心里头有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她干完活,把缝纫机收拾干净,线轴归位,压脚抬起来,连踏板上的灰都擦了一下。俺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姑娘干活有规矩,跟俺一样。
“姨,”她站起来,“您那个顶针,能借我看看吗?”
俺从铁皮盒子里把顶针摸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又戴在自己手指上试了试,太大了,晃荡。
“铜的,”她说,“现在不好找了。”
“俺婆婆留下的。”
“您婆婆对您好吗?”
俺想了想。“说不上好。她那个人嘴厉害,俺刚嫁过来那会儿,嫌俺做饭咸了淡了,洗衣服不干净了,天天念叨。可后来俺生俺儿子那年,大出血,是她守在医院里,三天没合眼。后来她老了,瘫在床上,是俺伺候走的。”
俺说完愣了一下。这些话俺没跟别人说过,连俺儿子都没说过。
林见秋把顶针还给俺,手指碰到俺手心的时候,俺感觉她指尖冰凉。“姨,”她说,“您是个有福气的人。”
俺笑了。“有啥福气?老头子走得早,儿子在南方,俺一个人。”
“您有个念想。”她指了指缝纫机,“这个,还有那个顶针。都是念想。”
她说完就回自己屋了。俺站在客厅里,把顶针攥在手心里,铜的凉气又往掌纹里钻。可这回俺觉得没那么凉了。
那天晚上俺做了一个梦,梦见俺婆婆坐在缝纫机前,背对着俺,蹬着踏板,蹬蹬蹬的。俺想叫她,叫不出声。她回过头来,脸是模糊的,但俺知道她在笑。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隔壁没有声音。俺躺在床上想:她为什么来俺家?为什么偏偏租这个朝北的小间?她到底想干什么?
可这回俺没急着找答案。俺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04
林见秋住进来的第二个月,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俺收摊回来,看见她坐在客厅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碎布头,手里攥着一块蓝布,一动不动。俺放下菜篮子,走近了两步,看见她脸上有泪痕,干的,没擦干净,眼角一道白印子。
“怎么了?”
她没抬头。“这块布,”她把蓝布举起来,“是我妈以前做衣服剩下的。我留了十几年,今天翻出来,想给它配个框子,挂起来。可我怎么配都配不好。”
俺蹲下去看了看。那块布不大,一尺见方,蓝底白花,是老式的印花布,现在市面上早没了。布边毛毛的,被剪过好几回,形状已经不太规整了。
“你妈做的什么衣服?”
“一件衬衫。”她声音发哑,“我上初中那年,她给我做的。后来我长个子了,穿不下,她就把衣服拆了,说留着以后给我孩子做。再后来……她走了,我把布收起来了。”
俺没说话。俺站起来,走到阳台的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块米白色的棉布,是俺以前给人改衣服裁下来的边角料,一直没舍得扔。俺拿过来递给她。
“用这个垫底,”俺说,“蓝的配米白的,不抢。”
她接过去,把两块布放在一起比了比,肩膀慢慢松下来了。她坐在地上,开始裁米白布,剪刀在布上走,咔嚓咔嚓的。俺去厨房做饭,切菜的当口,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抽泣。
俺没出去。俺把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盖过了那个声音。
那天晚上她没出来吃饭。俺把饭菜拨了一份放在碗里,搁在厨房台面上,用盘子扣着。第二天早上俺起来,碗空了,洗得干干净净,控在水池边上。
又过了几天,俺在菜场碰见王婶。
“素芬,你家那个租客,我昨天看见她在小区门口跟人说话,一个男的,开车的。”
俺手里的豆角捏紧了。“什么人?”
“没看清。就看见她上车了。”
俺“哦”了一声,把豆角放进篮子里。王婶还在旁边说什么,俺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她上车了。什么车?什么男的?她不是做手工的吗?哪来的车?
晚上回去,林见秋在屋里干活,门关着。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进去。茶几上放着俺的顶针,俺拿起来戴上,又摘下来。缝纫机在旁边,俺伸手摸了摸机身,凉的。
十点多,她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木头盒子,比之前多了一块玻璃,蓝布已经镶好了,米白底衬着,四角用铜钉固定,挺好看。
“姨,”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送给您。”
俺抬头看她。“送给俺?”
“嗯。谢谢您那块布。”
俺看着那个框子,蓝底白花,米白衬底,铜钉锃亮。俺想起俺婆婆,想起她留下的顶针和缝纫机,想起她瘫在床上俺给她擦身子的那些日子。俺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俺没让它酸下去。
“放你屋里吧,”俺说,“俺屋里没地方挂。”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盒子收回去了。转身的时候,俺看见她肩膀又缩起来了,像刚搬来那天一样。
那天晚上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俺知道俺说错话了。人家一片心意,俺给推回去了。可俺当时就是说不出来那个“好”字。俺五十五了,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把东西往外推了。
隔壁房间很安静。静得让俺心里发慌。
俺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朝北那间的门缝里还透着光。俺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翻书声,一页,又一页。
俺回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俺想:明天早上给她煮个鸡蛋吧。冰箱里还有几个,俺昨天刚买的。
05
第二天早上俺煮了鸡蛋,放在桌上。她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没说话,拿起来剥了,站在厨房门口吃了。
“姨,”她吃完把蛋壳扔进垃圾桶,“我下个月可能要搬。”
俺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搬哪儿去?”
“还没找好。有个朋友说城南那边有房子,便宜点。”
“哦。”
俺继续擦桌子,从这头擦到那头,又从那头擦回来。桌子本来就不脏,俺擦了三遍。
“姨,”她又叫俺,“您是不是一直不放心我住这儿?”
俺把抹布往桌上一放。“你想说什么?”
“我搬来那天,您问我做什么的,我说旧物修复。其实不全是。”她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我是在找我爸留下的东西。”
俺看着她。
“我爸是木匠,走得早。他以前给人家打家具,有一批货,人家没给钱,把东西扣下了。那批家具里有他给我妈打的一个梳妆台,木头是他自己选的,抽屉里刻了我妈的名字。”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走之前跟我说,找到那个梳妆台,就当找到我爸了。”
俺没说话。俺想起她那个木头盒子,想起那块蓝布,想起她说“我爸走得早”时筷子那一顿。
“我打听了十几年,上个月听说那批家具在城南一个旧货市场里。我去看了,没有。但有人跟我说,那批东西早散了,梳妆台可能被人买走了,不知道转了几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俺。
“您家那个缝纫机,抽屉里,是不是有一个铜的铭牌?”
俺脑子里“嗡”的一声。俺的缝纫机确实有个小抽屉,俺平时放线轴用的。里面确实有个铜铭牌,俺婆婆留下来的,上面刻着“淮水木器”四个字,俺一直没当回事。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借您缝纫机,拉开抽屉看见了。”她声音还是很平,“淮水木器,我爸以前干活的那个厂。”
俺站在那儿,手扶着桌沿,觉得腿有点软。俺婆婆是淮水人,俺知道。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台缝纫机,俺也知道。可俺从来没想过,那台缝纫机的来历,跟她从淮水带过来的其他东西,有什么关系。
“姨,”林见秋说,“我没想骗您。我搬进来的时候不知道您家有这个。后来看见了,我也不敢问。我怕您觉得我是冲着这个来的。”
俺看着她。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指绞在一起,右耳后面那道疤露出来,一厘米左右,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你找到那个梳妆台了吗?”俺问。
她摇头。“没有。可能早就被人拆了当柴烧了。”
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指缝里还有线头。俺想起俺婆婆瘫在床上那会儿,有一天突然拉着俺的手说:“素芬,那台缝纫机,别扔。”俺当时以为她说胡话。现在想,她可能是想说别的。
“那个铭牌,”俺说,“你拿去吧。”
她愣了一下。“姨?”
“俺留着也没用。”俺走到缝纫机前,拉开小抽屉,把那个铜铭牌摸出来。很小的一块,方方正正,上面刻着“淮水木器”,边缘磨得发亮。俺递给她。
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然后她蹲下去了,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俺听见她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谁。
俺没去扶她。俺走到灶台前,把火打开,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俺给她倒了一杯,放在地上,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06
林见秋没有搬。
那个铜铭牌她收起来了,用一块红布包着,放在她那个木头盒子里。她说等她找到那个梳妆台,就把铭牌钉上去。俺说,要是找不到呢。她说,那就留着,反正也是个念想。
俺没再说别的。
日子还是照常过。俺早上出摊,她白天干活,晚上回来。有时候她做饭,有时候俺做。她做饭比俺好吃,但俺不说,她也不问。俺的缝纫机她偶尔还用,用完收拾干净,线轴归位,压脚抬起来。俺的顶针还是放在茶几上,她有时候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去。
王婶在楼道里又拦住俺一回。
“素芬,你家那个租客还住着呢?”
“住着呢。”
“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俺想了想。“做手工的。”
“什么手工?”
“修旧东西的。”俺把菜篮子换了只手,“王婶,俺得去买豆腐。”
俺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稳。王婶在后面又说了句什么,俺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
前天晚上,俺收摊回来,看见茶几上放着那个木头盒子。蓝布镶在米白底上,四角铜钉锃亮。盒子里多了一样东西,那个铜铭牌,红布包着,放在蓝布旁边。
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朝北那间屋里传来缝纫机的声音,蹬蹬蹬的。俺没进去,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小。屏幕上在播什么,俺没看进去。
俺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五十五岁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斑。俺把顶针戴上,铜的,凉气顺着掌纹往里钻。戴了一会儿,又摘下来,放在茶几上,跟那个木头盒子并排。
隔壁的缝纫机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林见秋端着一杯水出来,看见俺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姨,您回来了。”
“嗯。”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挨着俺的顶针。“给您倒的。”
俺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她没回屋,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俺们俩就这么坐着,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哈哈的。俺没换台。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姨,我明天去城南那个旧货市场再看看。”
“嗯。”
“您要一起去吗?”
俺想了想。“明天有集,俺得去菜场。”
“哦。”
又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回屋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从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
俺把电视关了,坐在黑暗里。窗外面有电动车过去,喇叭响了一下又远了。俺拿起那个木头盒子,手指在蓝布上摸了一下,粗粗的,有纹路。又摸了一下那个红布包,软的,里面硬硬的一小块。
俺把盒子放回去,站起来。经过朝北那间的时候,俺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的光照在俺脚上,暖黄暖黄的。
俺没敲门,走回自己屋里,把被子铺开。枕头底下压着俺的存折,俺没动它。俺把顶针放在床头柜上,铜的,在黑暗里泛着一点暗暗的光。
明天还得早起。老赵给俺留的豆腐,去晚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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