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转业,我和我哥站在民政局门口,他问我选哪儿。我说公安,他愣了一下,说我去政协吧。我当时还劝他,政协清闲是清闲,可没啥实权。他笑了笑说,咱俩总得有一个顾家。二十年后再坐一块儿,他副厅级退休,我三级警监。酒过三巡,他拍着我肩膀说了句话,我眼泪差点下来。
我跟我哥差三岁,当兵差两年,转业那年他正营,我副营。安置方案下来那晚,我妈把俩儿子叫跟前,说你们自己商量,别争别抢。我哥先开的口,说我去政协,让老二去公安。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政协就是喝茶看报纸,还假惺惺推辞了两句。后来才知道,他分数比我高,先进了公安的候选名单,自己划掉的。
头几年看不出啥。我在派出所,三天一个夜班,抓赌抓嫖抓酒驾,回家倒头就睡。我哥在政协,搞调研写材料,朝九晚五,周末还带我妈去公园。我媳妇那会儿老念叨,你看看你哥,人家那才叫过日子。我说你懂啥,公安是实权部门,干得好三年一提。可这话说了十年,我也没提起来。
真正拉开差距是我侄子上学那年。我哥政协的同事帮忙弄进了市实验小学,我没那个路子,我闺女只能上片区的普通小学。我媳妇气得回了娘家三天。那会儿我天天在街上巡逻,碰见小混混跟我叫板,我撸袖子就上,立功嘉奖拿了好几个,可一到提拔就卡壳。领导找我谈话,说你要沉住气,基层经验最宝贵。我回去跟我哥喝闷酒,他说了一句话,你这性子太直,公安这碗饭不好端。
转折在第四年。辖区一个老小区拆迁,两拨人堵路对峙,眼看要动手。我带着两个民警赶到现场,往中间一站,谁都不许动。带头的是我当兵时候带过的兵,看见我喊了声老班长。我把他拉到一边说,你信我,按程序来。那事儿平了,局长在会上点名表扬。后来那个老小区改造完,居民给我送了面锦旗,我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我哥来家看见,说这玩意儿比副厅级值钱。
往后就顺了。我从副所长干到所长,又从派出所调到了分局,警衔一级一级往上走。我哥在政协从科员到科长,再到副主席,路走得稳,但也没啥波澜。逢年过节一家人吃饭,我妈老说,你哥俩一个忙一个稳,正好。我嘴上不说,心里有时候还是犯嘀咕,他副厅级退休,我才三级警监,差着级别呢。
直到去年我哥退休那天,两家人凑一块儿吃饭。他喝了两杯,话多了起来,说老二你知道不,当年我要是去了公安,可能还没你干得好。我这人胆子小,遇事爱琢磨,真让我大半夜去抓人,我腿肚子转筋。我说那你后悔不,他摇摇头,说我在政协这二十年,跑了三百多个村子,写了一份关于农村养老的提案,后来市里采纳了,现在农村六十岁以上老人每月多领八十块钱。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他接着说,咱俩一个管平安,一个管民生,都是给老百姓办事,级别算个啥。我端起酒杯,想了想说哥,当年你让我去公安,其实是你把难啃的骨头留给我了。他嘿嘿一乐,说你知道就好。那天晚上我回家,把柜子里那面锦旗翻出来看了半天。上面写着“为民解忧”四个字,我觉得比我肩上的三级警监牌子沉多了。我媳妇说我跟个宝贝似的挂着,我说你不懂,这是我拿命换的,我哥那张副厅级退休证,也是拿心换的,一样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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