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桂兰记得很清楚,母亲秦玉珍第一次来家里吃饭那天,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你这房子采光好”,第二句是“菜别做太多,浪费”,第三句是坐下之后,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问:“你家老人退休金,每个月几号到账?”
那时肖桂兰还没反应过来。她以为是老人之间随口闲聊。
“我妈是十五号,我爸是十号。”秦玉珍的筷子没停,语气像在说菜咸了淡了,“我家那边,我哥我妹,每个月到点就知道,爹妈手里有钱了,不用张罗。”
肖桂兰笑了笑,说这倒是,自己爹妈也是,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去镇上银行排队。
秦玉珍放下筷子,看着她,说了一句让肖桂兰心里硌了整整一下午的话:
“有退休金的人家,老人不用开口问子女要钱。这一点,比什么都强。”
肖桂兰当时没接话。她以为秦玉珍是来串门聊天,直到三个月后,女儿小彤把男朋友周诚带回家,她才知道,秦玉珍那天那三句话,是替儿子来“看货”的。
周诚是秦玉珍的儿子。小伙子长得端正,在本地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月薪六千出头,说话有分寸,吃饭知道帮忙收碗。小彤喜欢他,肖桂兰看了一圈,觉得人不坏。
坏就坏在双方家长坐下来吃饭那天。
饭桌上,周诚父亲老周喝了两杯,话多起来。他说自己这辈子没交过社保,年轻时候在村里种地,后来进城打零工,包过装修、搬过货、干过保安,哪样都没干长,哪样都没给交保险。
他今年六十了,按理说该领养老金了,但去社保相关办事点一问,缴费年限不够,补缴也过了窗口期,只能往后看有没有别的政策。
“我靠儿子养老。”老周嘿嘿一笑,举杯碰了碰肖桂兰丈夫的杯子,“周诚他妈的也一样,没什么退休金,以后就是孩子的事。”
这句话说完,桌上安静了几秒。
肖桂兰下意识看了小彤一眼。小彤正低着头夹菜,没抬头。男朋友周诚也没吭声,只是给他爸碗里又倒满了一杯酒。
那顿饭吃完,肖桂兰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想起自己爹妈。父亲肖建国是镇上粮站的退休职工,退休金每月四千二。母亲李秀兰是小学老师退休,每月三千八。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刚好八千。
这八千块,不用任何人开口,十五号自动到账。爹妈自己花不完,还总给肖桂兰一家塞钱。小彤上大学那年,外婆一次给了五千。
小彤说想考研,外公又说给报班费。肖桂兰知道这是老人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但老人给得高兴,说她只当是存钱罐里的钱。
而周诚的父母呢?
肖桂兰算过一笔账。老周两人要是没有退休金,按本地最低生活水平,两位老人一个月怎么也得两千五。一年三万,十年三十万。
要是生个病,医保报销比例和职工医保差一大截,一场手术下来自费部分可能要掏掉大几万。这笔钱,最后落在谁头上?
落在小彤和周诚头上。
小彤现在年轻,觉得有情饮水饱。但肖桂兰见过太多这样的组合。自己厂里以前的同事张大姐,公公婆婆没有退休金,老公是独子,公公前列腺手术花了两万八,婆婆高血压糖尿病每月药费七百多,家里两个孩子上小学,两口子一个月房贷就四千六。张大姐天天愁眉苦脸,四十出头头发就白了一半。
肖桂兰不想女儿走那条路。
周诚来家里第二趟,肖桂兰旁敲侧击问他:“你爸妈有没有考虑过补缴养老保险?”
周诚愣了一下,说:“我之前查过,我妈还能补缴,但我爸过了六十五,那边政策说超龄了,不能补。”
“那你妈呢?”
“她打算过两年补缴,但最近家里钱不凑手,我叔那边借了两万,得先还上。”周诚顿了顿,说,“叔叔阿姨放心,我爸妈的事我会管,不会让小彤受委屈。”
肖桂兰点头,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周诚是真心的,但“管”和“管得住”是两回事。一个月薪六千的年轻人,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还要每个月给父母打生活费,他能拿出来多少?打五百还是打八百?够不够他父母吃药?
那天晚上,肖桂兰把账算给丈夫听。丈夫沉默了很久,说:“我不是嫌周诚家穷,我是怕小彤以后累。”
肖桂兰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商量了一宿,决定跟小彤谈一次。
小彤听完,没哭没闹。她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客厅里那盏灯。半晌,她说:“妈,我知道你算得对。周诚也跟我算过。他说等结婚以后,每月给他爸妈一千五生活费,咱们这边我们每个月也出一千五当孝敬,剩下的我们自己攒。”
肖桂兰心里算了算。两个老人一万二,小彤和周诚每月收入加起来一万二左右,出去给两边老人三千,房贷两千二,房租水电交通吃饭,一个月能剩个两三千就算不错。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奶粉尿布早教,全都是钱。
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她只是问小彤:“你愿意过这样的日子吗?”
小彤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话:“妈,我喜欢的那些条件好的,人家不愿意要我们家。周诚至少不嫌我们,我也不能嫌他家。”
肖桂兰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突然想明白了,这事不是丈母娘嫌不嫌的问题。这是整个婚恋市场上,一杆秤已经架好了。父母有没有退休金,是秤砣。她家爹妈有退休金,小彤不至于被拉去填窟窿;但周诚父母没有,这个缺口就落到了小彤和周诚肩上。
她没办法替女儿选,但她能替自己的爹妈做一件事。
第二天,肖桂兰拨通了老家社保相关办事点的电话,问了自己母亲那个电话里说了好几次的事——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补缴的事。
她知道父亲不用补,母亲李秀兰才五十八,还差两岁才到六十。父亲肖建国的缴费年限够,不用操心。母亲那边,退休前她一直没交过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因为觉得“自己交的没意思”。
但肖桂兰查过政策,母亲这个年龄段的人,如果之前没参加过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可以在退休前按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制度补缴。
李秀兰又打电话来确认,工作人员回复说,像李秀兰这样的农村户籍,确属首次参保,可以在60岁前补缴。她马上告诉母亲,并且按最高档,每年六千,一次性给母亲补缴了两年,加上后续几年,够到六十岁开始领钱。
她没跟母亲细算每月能领多少,但她跟母亲说清楚了这笔钱是她和小彤一起出的。
“你是替你自己存钱,老了不伸手向女儿要。”李秀兰听完,总算没再推。
周诚那边,肖桂兰也舒了口气。周诚已经找街道问了社保政策,他母亲还能补缴城乡居民养老保险,按最高档,只要连续缴到六十岁,就有资格领第一笔养老金。周诚的姐姐答应每月出五百,他出七百,剩下的他爸年底结工钱时补齐。
元旦假期,两家人又吃了一顿饭。老周还是喝了酒,拍着周诚的肩说:“你妈那边养老金的事定了,我这个没办法了,以后就指你了。”周诚说:“爸你放心,我管你。”
肖桂兰没说话。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她给母亲补缴了养老保险,让母亲六十岁以后每个月一定有钱到账;她替小彤算清了周诚父母那笔账,剩下的路,由小彤自己选。
正月十五,小彤告诉她,她答应了周诚的求婚。彩礼没多要,就按老周家能拿得出的数目——六万六千。周家给了,肖桂兰把这钱原封不动推到女儿手里:“这钱你自己存着,别动,以后急用再说。”
小彤愣住,说妈你不是说要给我添嫁妆吗?
肖桂兰笑了笑:“嫁妆不是钱的事。你外婆那边,我已经给她补缴了养老保险。你以后每个月该给你外公外婆的钱,我一分不用你掏。你只管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小彤看着她,眼眶红了。肖桂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妈能替你做的,就到这里了。以后你婆婆那边,每月一千五生活费,我替你出五百,剩下的一千你们自己商量。”
这笔账,肖桂兰算得很清楚。母亲那边两万,她还拿得出;女儿婚后的日子,能轻一点是一点。她知道这五百块不算多,但至少能让她心里踏实的,是母亲每个月十五号一定会到账的那两千块,和小彤以后不用为这笔钱开口向谁伸手。
窗外开始放正月十五的烟花。肖桂兰把账本收进抽屉,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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