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厚德,今年七十八,退休前在市里一家机床厂做了三十四年钳工,八级工,带过十几个徒弟。我老伴叫刘素芬,比我小三岁,我们结婚五十二年。我有两个孩子,儿子在南方,女儿在本市。我如今一个人住,住在机床厂的老家属院里,五楼,没电梯,七十二平。
我今天说这个话,不是吓唬人,也不是卖惨。我是想把我过了七十六岁以后,一道一道迈过来的那三道坎,原原本本地写出来。你问我中了没有?我全中了。一道没落下。可我今天还坐在这儿写字,还能自己下楼,还能自己煮饭,还能接我重孙女的电话。这就是我想说的——这三道坎,你多半逃不过,可它们是怎么来的、该怎么过,你得先知道。
头一道坎,是身上的坎。它不声不响地来,来了以后,你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我七十六岁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早上下了点雪,我去楼下倒垃圾,脚底下那块瓷砖结了冰,我一步没踩稳,整个人摔出去,右腿先着地。我躺在地上,想爬,爬不起来,腿那儿一阵一阵地疼,疼得我眼前发黑。我在雪地上躺了二十分钟,是楼上的老张下来倒垃圾看见的,他喊人,打了120。
到医院一拍片子,右腿股骨颈骨折。医生说要手术,换关节。我那年七十六,手术做了三个半小时。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腿上插着管子,身上贴着一堆片子。我心里还挺乐观——不就是摔了一跤嘛,养三个月就好了。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麻烦是手术以后。
我卧床第三天开始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医生一查,肺部感染——长期卧床的人最容易得这个,再加上我七十六,肺功能本来就差。肺炎一来,我又住了半个月,天天输液、吸氧、拍背排痰。那半个月,我瘦了十四斤。我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要人帮忙,连咳痰都没力气。我这辈子八级钳工,一双手能加工出精度两丝的零件;那半个月,我这双手连端个碗都端不稳。
出院以后,我回不了家了——五楼,没电梯,我上不去。我在儿子家住了半年。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不是滋味的半年。我大小便要人扶,洗澡要人帮忙,我儿媳妇给我擦身子,我闭着眼,一句话说不出来。我这辈子没这么求过人。
更难受的是身体那种"塌方"的感觉。我从前能扛五十斤的料,能爬十米高的梯子;出院以后,我走五十米就得歇,上三楼要歇两次。我那条腿,虽然换了关节,可它再也不是从前的腿了。我如今走路要拄一根手杖,走得慢,走不远。
我后来跟我们院里的老伙计们说:你们记住了,过了七十六,最怕的不是病,是"躺"。一躺下,你的肌肉就一天一天地跑掉;躺一个月,你好了一半;躺三个月,你人就废了一半。我那一跤,摔的不是骨头,摔的是我后半辈子的活动。
这道坎我是怎么过来的?两个字:认了,练。我回家以后,我女儿给我找了个社区康复师,一周来三次,教我练。练什么?最简单的——扶着桌子站起来、坐下,反复;躺着抬腿,抬十下歇一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头一个月,我练完浑身疼,疼得夜里睡不着。可我天天练。三个月以后,我能自己从三楼走到一楼;半年以后,我能拄着手杖走到菜场。我如今还能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上厕所。这些在年轻人看来不值一提的事,在我们这个年纪,是靠一天一天练回来的。
第二道坎,是老伴的坎。这一道,比第一道狠得多。
我摔了以后,是我老伴刘素芬照顾我的。她那年七十三,身体还行,每天从五楼爬上爬下,给我送饭、擦身、陪我说话。我那时候躺在她儿子家的床上,看着她给我倒水,我心里想:我这辈子娶了她,是我最大的福气。
可就在我出院以后不久,我发现她不对了。
她开始忘事。做饭忘了放盐,出门忘了带钥匙,去菜场买菜付了钱忘了拿菜。我以为是她照顾我累的,没当回事。后来她开始重复说话——同一句话,五分钟里问三遍;后来她开始找不到回家的路——有一天她出门买酱油,走到天黑没回来,是我女儿在小区门口的花园里找到她的,她说她找不到家了。
我带她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病,就是我们常说的老年痴呆。医生说:这个病目前没法根治,只能延缓,家人要多陪伴。
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难的两年。
她一开始是忘事,后来是不认识人。她先是不认识我儿子儿媳,后来不认识我女儿,最后,她不认识我了。有一天早上我给她端粥,她看着我,问:你是谁?我说我是周厚德,你丈夫。她摇头,说:我丈夫在厂里上班呢,他一会儿就回来。
她说的那个"在厂里上班",是三十年前的事。她的记忆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候她四十多,我五十,我们都在机床厂,我上白班,她上夜班,我们一个月说不上几句话,可家里有灯,有饭,有人。
她不认识我以后,还认得一样东西——我那件蓝色的工装。她会抱着那件衣服睡觉,说"这是老周的,他上班穿的"。我看着她抱着那件衣服,眼泪往肚子里咽。
那两年,我每天给她喂饭、洗脸、换衣服、陪她说话。她不认识我,可她还是愿意让我喂——她像个孩子一样,我喂一口,她吃一口。有时候她会突然清醒几分钟,清醒的时候她看着我,说:老周,你瘦了。说完这句话,她又糊涂了。就这几分钟,够我撑一个月。
她走是在前年冬天。那天她睡过去的,没醒。医生说她是肺部感染,加上长期卧床。她走的时候七十六。我们在她床头,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五十二年前我第一次牵的时候,是热的,软的;她走的时候,是凉的。
她走了以后,我在家坐了三天,没出门,没吃饭。我女儿给我端饭,我说不吃。第四天,我自己煮了一碗面,吃完了,哭了。我这辈子没这么哭过——不是嚎,是那种眼泪自己往下掉,止不住。
第三道坎,是心里的坎。这道坎,看不见,摸不着,可它最要命。
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这屋子一下子就空了。空到什么程度?我早上醒来,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我做饭,做一顿吃三顿;我看电视,开着,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我晚上躺下,旁边空一半床,我不敢往中间躺。
比孤独更狠的,是"没用"这两个字。
我这辈子是个能干的人。八级钳工,厂里的技术骨干,谁家的水管坏了、自行车坏了,都来找我。退休以后,我在院子里也是个"人物"——谁家换个水龙头、修个电风扇,都喊我。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还有用。
老伴走了以后,我发现没人找我了。不是人家不找我,是我自己不愿意动——我腿脚不行了,爬不动梯子,弯不下腰。我儿子给我买了新的水龙头,他自己来换,说:爸你坐着,我来。我说我行,他说:你别动了,你歇着。
这一句"你歇着",听着是孝顺,可在我心里,它跟"你没用了"是一个意思。
我开始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儿子女儿每周来看我,来了问我"需要什么",我说"什么都不缺"。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怕麻烦他们。可我越这么说,他们来得越少——他们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需要。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着窗外的太阳,心里想: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最危险的是去年春天。那阵子我整夜睡不着,饭也吃不下,我把老伴的照片摆在桌子上,天天看着。有一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想从这里下去。就那么一瞬间。
把我拉回来的,是我重孙女的一个电话。那天下午,我重孙女(我孙子的女儿,四岁)用她妈妈的手机给我打电话,说:"太爷爷,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我家?"我说:"太爷爷腿疼,走不动。"她说:"那我来看你!我让我爸爸开车带你来!"
就这一句。我站在阳台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那时候想:我不能死。我死了,这孩子长大以后,连太爷爷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给自己找事做。我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我把我的工具箱重新擦了一遍。那些扳手、锉刀、卡尺,跟了我四十年,我一件一件擦,擦完了摆在阳台上。我修不了大件了,可我还能修小东西——邻居家的拉链、老张家的收音机、我自己的老花镜。谁来了我给谁修,修好了人家说声谢谢,我心里就踏实一天。
第二件,我每天写字。我小时候没读过几年书,字写得丑,可我从去年开始,每天写一页。写什么?写我跟我老伴这辈子的事——我们怎么认识的、她第一次来我家、我们结婚那天、她给我做的第一顿饭、她生病那两年。我写了一年,写了满满两个本子。我儿子看了说:爸,你这可以出书了。我说:我不出书,我写给我重孙女看,等她长大了,她就知道她太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三件,我每天下楼。哪怕什么都不干,我也下楼,去院子里坐一会儿。我们院里有几个老头,天天在楼下晒太阳、下棋、吹牛。我坐在他们旁边,听他们说。他们说的话我大半听不清——我耳朵背了——可我坐在那儿,听着有人声,心里就踏实。
我今年七十八。这三道坎,我一道没落下:身上的坎,我摔了、躺了、练回来了;老伴的坎,她病了、走了,我熬过来了;心里的坎,我差点没过去,如今在往回爬。
我把这件事写下来,是想跟跟我一样的老哥哥老姐姐们说几句。
第一句:过了七十六,第一道坎是身体,而身体的坎,往往是从"躺"开始的。别怕动,别娇气。能站着就别坐着,能坐着就别躺着。摔了以后,疼也得练,那点疼熬过去,你还能自己走路;熬不过去,你就得让人伺候一辈子。这道坎,靠的是狠劲——对自己狠。
第二句:第二道坎是老伴。这道坎没有"过法",只有"熬法"。她病了,你伺候;她不认识你了,你还得伺候。你会累,会委屈,会想凭什么是我。可你想想,她这辈子给你做的饭、洗的衣、熬的夜——你伺候她这两三年,还的是五十年的情分。她走了,你别把自己关起来。你要哭就哭,哭完了,饭得吃,门得出,日子得往下过。
第三句:第三道坎是心里。这道坎最险,因为它不流血,也不疼,它就是让你一天一天地觉得活着没意思。过这道坎只有一个办法——给自己找一样"被需要"。哪怕只是给邻居修个拉链,哪怕只是每天写一页字给重孙女看,哪怕只是下楼坐在人堆里听人家吹牛。人活着,不是为了喘气,是为了有个人等着你、有件事等着你做。这个"等",就是活下去的绳子。
我今年七十八,我全中了。可我还坐在这儿。我的腿不行了,我的耳朵背了,我的老伴不在了。可我每天早上还能自己起床,自己煮一碗粥,自己下楼,坐在太阳底下,听那帮老头吹牛。我的重孙女每星期给我打一个电话,问我"太爷爷你吃了吗"。
这就够了。
你要问我这三道坎可怕不可怕?可怕。可你要问我后不后悔活到这个岁数?不后悔。我这辈子,爱过一个人,养大了两个孩子,带过十几个徒弟,加工过无数个零件。我这一辈子,值。
昨天下午,我坐在楼下晒太阳。太阳暖,风不大。我重孙女跟着她妈来看我,一进门就扑到我腿上,仰着头问我:"太爷爷,你今天写字了吗?"我说:"写了。"她说:"写的什么?"我说:"写你太奶奶。"
她听不懂,可她点点头,说:"太奶奶好不好?"
我说:"好。"
她笑了,跑开去玩了。我坐在太阳底下,看着她跑。太阳晒在我身上,暖和得很。我八十一……不,我七十八。我七十八了,我还坐在这儿。
这三道坎,我全中了。可我还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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