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耀大渡河，奇袭腊子口：“斧头将军”黄开湘的铁血征程

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博古知今工作室】

在红军长征的征战史上，红一军团第2师第4团仿佛一把尖刀，飞夺泸定桥、强攻腊子口这些决定红军生死存亡的战斗，都是这支部队打下来的。然而，指挥作战、为长征胜利立下汗马功劳的团长黄开湘，却因为一个口音问题，在历史中沉寂了半个世纪。

《伟大远征》第三集中对黄开湘及其所在红四团的描述。来源/央视新闻

黄开湘是江西弋阳漆工镇黄家村人，1901年出生在一个贫苦农民家庭中，排行老三。少年时代，黄开湘学做木匠、箍桶匠，谋生工具就是一把斧头。1926年，黄开湘在方志敏、黄镇中的介绍下加入中国共产党，斧头从谋生的工具变成了干革命的武器。他常以木匠的身份在赣东北一带活动，一边开展农民运动，一边扩充党员队伍，还建立了农民协会，让农民组织起来。黄开湘参加了著名的弋横农民暴动，领导了上饶茗洋关暴动。在战场上，他用斧头英勇杀敌、冲锋陷阵，威震赣东北苏区。朱德得知他的英雄事迹后，直呼他为“斧头将军”。

弋横农民暴动时使用的铳。来源/方志敏纪念馆

这位“斧头将军”还用斧头救过方志敏的命。1929年初，他和方志敏、吴先民等六人乔装打扮后到德兴参加第一届工农兵代表大会。路上遇到国民党“靖卫团”巡逻队的盘查，一个团丁认出了方志敏，指着他就喊：“他，他就是方，方志…”还没等“敏”字说出口，黄开湘早已将腰间斧头拔出来冲上去将那团丁砍杀，吓得其他人跪地求饶。就这样，方志敏、黄开湘一行顺利出席了代表大会，黄开湘被选为德兴县军委主席兼独立营政委。

黄开湘的斧头，也劈开过景德镇的城门。1930年7月初，红军独立团从弋阳县芳家墩出发，行至乐平段家村后换上国民党保安团的旗号，悄悄向景德镇逼进。6日凌晨抵达景德镇城门，守城国民党军发现有军队，立马关闭城门。说时迟那时快，一身保安团团副打扮的黄开湘迅速将一把斧头插进两扇城门的缝隙中，扮作保安团团长的周建屏马上向门缝内投进几个手榴弹，这一仗俘敌400余人，缴获长短枪500余支，缴获黄金2000余两、大洋50万元，还吸收了一大批煤矿、瓷业等产业工人加入红军队伍。

1930年至1932年间，黄开湘在红十军先后担任第7旅政委、第82团政委。他率部参加了二取景德镇、二打九江、二进闽北等战斗，为赣东北苏区的巩固、红十军的发展壮大以及闽浙赣革命根据地的创建，立下了汗马功劳。

中共闽浙赣省委纪念馆中的雕像。来源/中共闽浙赣省委纪念馆

1933年1月，赣东北主力红军红十军奉命前往中央苏区参加第四次反“围剿”。部队南渡信江后，红十军改编为红十一军，黄开湘担任红十一军第32师师长。在金溪、黎川附近，红十一军配合中央主力红军，取得了草台岗大捷、东陂大捷，粉碎了国民党第四次“围剿”。到达中央苏区后，周恩来戏称黄开湘是“程咬金式的斧头将军”。朱德听说黄开湘常用斧头肉搏，就把自己的手枪解下来送给他，叮嘱道：“今后不要用斧头肉搏了，这支枪就送给你吧。”

1934年10月，由于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央红军主力8.6万余人被迫实行战略转移。但由于初期李德、博古的错误指挥，红军在长征初期遭遇了重大挫折，湘江战役后红军已锐减到3万余人，部队不得不进行缩编。黎平会议后，根据周恩来的指示，黄开湘接替耿飚担任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团长，与政委杨成武搭档。红四团不但肩负着红军长征的开路先锋任务，还担负保卫中央领导的任务。为了保卫中共中央在遵义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黄开湘和杨成武率红四团在松坎警戒7天。

油画《遵义会议》。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红四团在长征路上打了许多硬仗。在土城战斗中，由于敌强我弱，中央红军决定后撤。但在撤退过程中，红四团接到命令要求掩护还未撤出的朱德及其队伍，黄开湘和杨成武急速带领八十多名战士冲上山坡堵住敌人，完成掩护任务，受到党中央的表彰。

当然，最惊心动魄的一仗还是“飞夺泸定桥”。1935年5月，中央红军来到大渡河畔。当年，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渡河失败，全军覆没，蒋介石派部队前堵后追，妄想让红军重蹈石达开的命运。大渡河水势凶猛，周边环境气候恶劣，再加上国民党军提前破坏，可供渡河的船只寥寥无几，全军渡河要一个月的时间，而追兵差不多三天就能赶到。驻扎在100多公里外的安顺场的毛泽东召集朱德、周恩来、林彪、刘伯承、聂荣臻开会，决定兵分两路，左路纵队沿西岸向泸定桥疾进，抢在国民党重兵之前赶到泸定桥。

5月28日，红四团收到了红一军团军团长林彪的急电：“军委来电，限左路军于明天夺取泸定桥。你们要用最快的行军速度和坚决机动的手段，去完成这一光荣伟大的任务。你们要在此次战斗中突破过去夺取道州和五团夺鸭溪一天跑一百六十里的记录。你们是火线上的英雄，红军中模范，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完成此一任务。我们准备祝贺你们的胜利。林、聂。”

画作《强夺泸定桥》。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黄开湘和杨成武接到命令，迅速带领全团战士在暴雨中狂奔。那晚大雨瓢泼，山路湿滑，左边是悬崖峭壁，右边是大河奔流。黄开湘率领队伍从右侧攀登悬崖，向敌后迂回，就这样一昼夜间奔袭240里，相当于一口气跑完了3个全程马拉松。

5月29日清晨6点，全团赶到了泸定桥西岸。桥上的木板早已被敌人拆得所剩无几，只剩13根寒光闪闪的铁索横跨在湍急的大渡河上，对岸则是防御严密的敌三十八团。黄开湘在第二连挑选22名共产党员和入党积极分子组成突击队，由连长廖大珠担任突击队队长，刘金山任指导员，每人配备短枪、手榴弹和马刀。杨成武让炊事员给队员们做了一顿好饭，整顿齐备，下午4时，总攻开始。突击队冲锋在前，冒着守军的炮火，一边铺桥板，一边向前逼进。其他战士则带着木板紧随其后用来铺桥面，同时两个突击营进行火力掩护。最终，红四团英勇夺下泸定桥，中央红军主力渡过了大渡河。第二天，彭德怀经过战场时，见到崖路上留下的遍布手榴弹弹片，忍不住感叹：“不知昨天我第一军团这些英雄怎样爬上这些悬崖峭壁投掷手榴弹的。”几天后，红四团被授予了“开路先锋”奖旗。

红军飞夺泸定桥时桥上的铁锁链。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渡河之后是又一道难关。8月17日，红四团接到命令，需要率先过草地，走出一条红军北上的路线。8月21日，他们请来一名藏族向导帮忙，历时6天终于在草地上踏开了一条北上抗日的通道，红四团200多名战士也长眠在了这里。在不久后的强攻腊子口一战，黄开湘又展现了他善出奇招的指挥才能。腊子口位于川甘交界处，在藏语中意为“险绝的山道峡口”，是红军北上抗日的唯一通道，必须要赶在国民党追兵赶到前通过，一旦错过时机折返，红军将面临重走一次雪山草地的绝境。9月15日，红四团接到了“三天之内夺取腊子口”的军令。黄开湘先勘察了地形，发现悬崖上已有敌人碉堡和4挺重机枪，他决定兵分两路，自己带第1连、第2连隐蔽迂回到腊子口右侧，从崖壁攀登至敌人后侧；杨成武则带领其他战士，每人携带十多颗手榴弹，从正面佯攻。黄开湘这边的队伍中有一名绰号“云贵川”的苗族小战士，他先攀上悬崖，把绑腿接成的长绳放下来，黄开湘和战士们顺着长绳一个个爬上去。待杨成武这边吸引了敌军注意后，他们居高临下，向没有顶盖的碉堡投掷手榴弹。一个多小时激战下，被两面夹击的敌人全线崩溃，腊子口被成功打开，红军顺利进入陕甘地区。战斗结束后，毛泽东在接见部队时当众夸赞：“有‘斧头将军’（黄开湘）和‘白袍小将’（杨成武）为先锋，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1935年10月中央红军到达陕北，11月初与红十五军团等正式会师。黄开湘与杨成武接到通知，策马赶赴全军团以上干部会议，一口气跑了五十多里路。会后每人发一块大洋自行加餐，归途又淋了一场大雨。回来后，两人都得了伤寒病。

接二连三的恶战，长期的行军劳顿、风餐露宿，黄开湘的身体早已被透支到了极限。会师前后的奔波出汗、淋雨受寒，又在这具早已疲惫不堪的身躯上压了一层。伤寒病来势极凶，黄开湘高烧持续不退，病情远比杨成武严重得多。杨成武把黄开湘送到军委卫生部住院。可当时的医院缺医少药，面对持续四十度的高烧几乎无能为力。1935年11月，黄开湘最终不幸病逝，年仅34岁。

杨成武后来回忆，噩耗传来时，他顾不上自己也在患病，跃马直奔医院，到达时，黄开湘的遗体已经下葬了。在卫生部长姜齐贤陪同下，杨成武来到墓前，一座新土坟已经披上了一层白雪。黄开湘留给战友的遗物只有一块手表和一支左轮手枪，那块表后来给了聂荣臻政委，手枪则给了左权参谋长。

黄开湘生平事迹纪念碑。来源/央广军事

黄开湘的家人也为革命付出了宝贵生命。在黄开湘的影响下，他的兄弟们都走上了革命道路，在部队表现英勇，作战勇猛顽强，当地人称他们是“磨盘山上五老虎”。大哥黄开柜是连队特派员，为部队筹集、运送粮食。第一次反“围剿”时，黄开柜在筹粮时被敌人发现，寡不敌众，和另外几名战士被残忍杀害。四弟黄开米担任卫生连的指导员，在抢救伤员时子弹击穿了他的胸膛牺牲。另两个兄弟黄开龙、黄开树也先后牺牲。不久，黄开湘的妻子也被国民党杀害，家里只留下年迈的老母亲和年仅7岁的女儿黄菊花。

然而，由于战争年代消息断绝，黄开湘的牺牲情况长期不为家乡所知。转机出现在1985年。这一年，《杨成武回忆录》公开出版，杨成武在书中多次提到他的好搭档——红四团团长“王开湘”。弋阳县委的工作人员黄泽生读到这本书时，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个“王开湘”的籍贯、经历等等，都和他们村“失踪”了半个世纪的黄开湘一模一样，随即向县委反映了这一情况。

时任弋阳县党史办主任李松河得知后赶紧带队赴京核实。1986年6月30日，杨成武在办公室热情接待了来自黄开湘家乡的客人。在采访中，杨成武与众人一起还原了事实真相。杨成武解释说：“江西弋阳口音中，‘王’‘黄’不分，他说他叫‘黄开湘’，但我们都听成了‘王开湘’。”原来，这么多年，大家一直以为他叫“王开湘”。经过一系列的确认后，杨成武越发怀念起这位战友：“土城狙击战、飞夺泸定桥、夺袭腊子口，场场都是恶战、险战，他的指挥才能多次受到毛泽东、周恩来等同志的表扬。过草地是毛泽东点的将，要我们四团为先锋团，黄开湘一马当先、英勇果断，确有大将风度。”杨成武一再交待：“你们回去要好好宣传黄开湘，他是人民的大功臣。”

此后，黄开湘的事迹重新进入公众视野，经党史部门严谨考证，英雄得以正名。2005年，泸定桥旁的两条道路被命名为开湘路、成武路，以弘扬长征精神。2021年4月，甘泉县成立“寻找黄开湘让英雄回家”寻访小组，发布公告向全社会征集烈士遗骸线索。通过多方询问、实地调查核实等方式寻找革命先辈遗骸，最终确定黄开湘的牺牲地为甘泉县道镇乔庄村红军医院乔庄旧址。2023年国庆节之际，在乔庄旧址残留的窑洞前，黄开湘的外孙邵爱福用颤抖的双手捧起一抔黄土，包在红布里带回了家乡。他说，要把外公带回去，埋在外婆和爸妈的坟边，让他们以另外一种形式团圆。

影视剧中的黄开湘。来源/电视剧《伟大的长征》剧照

那把斧头，曾在景德镇的城门缝里卡住敌人的退路；那块怀表，曾在泸定桥头见证过22名勇士攀上铁索；那把手枪，陪伴战将走完最后一程。他带着红四团闯过了长征路上最凶险的关口，正如杨成武所言：“黄开湘是长征途中的英雄，他的名字绝不会被埋没。”英雄虽已远去，但他的名字已经重新回到了他为之献出一切的土地上。

编辑：周斌 詹茜卉 胡心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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