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父姓赵,叫赵德柱,煤矿上退下来的,井下干了二十八年,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七。去年查出来肺上不好,拖了大半年,上个月初八走的。走那天我姑给我打电话,说侄啊,你姑父没了。声音平得很,跟说今儿集上凉皮卖完了似的。我赶到的时候,我姑正坐在堂屋地上数东西,一个旧鞋盒子,里头全是存折、银行卡、票据、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摞子医院收费单,用皮筋扎着,皮筋都老化了,一碰就断。
丧事办了三天。我姑没哭。至少我没看见她哭。倒是表姐小霞哭得拉不起来,跪在灵前烧纸,一边烧一边念叨:“爸你咋不等等我,我上个月说给你买那个按摩椅还没买呢……”表弟小辉没怎么哭,跑前跑后招呼人,烟递了一包又一包,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我姑父的弟弟,我喊二叔的,从山西赶回来,在灵前鞠了三个躬,鞠完跟我姑说:“嫂子,我哥的后事花多少,你报个数,我出一份。”我姑摆了摆手,说不用,你哥的钱够。
后事办完,钱的事就来了。
姑父退休金账户里攒了八万多,丧葬费加抚恤金一共二十三万出头,合起来三十二万。我姑把鞋盒子往桌上一搁,说:“钱在这儿了,你俩说说咋办。”
小辉先开的口。他说:“妈,我那个房贷你也知道,一个月四千三,你孙子马上上小学,择校费得两万。这钱我拿十万,把房贷填一填,剩下的你留着养老。”小霞一听就急了:“凭啥你拿十万?爸走之前最后半年是谁伺候的?是我!我请了四个月假,幼儿园那边扣了我一万多工资,我找谁报销去?”
我姑说:“你伺候你爸,那是你当闺女的本分,咋还带算工钱的?”小霞说:“妈你这话不对,我伺候是本分,那弟咋不伺候?他一个月来两回,来了坐沙发上玩手机,爸叫他推轮椅出去晒会儿太阳,他说等会儿等会儿,一等就等了一下午。”小辉脸涨红了:“姐你说话讲良心,我一个月来两回?我哪个月不是跑四五趟?爸住院那次押金两万是谁交的?你交的?是二叔垫的!二叔那钱到现在还没还呢!”
二叔在旁边抽烟,听见这话把烟掐了:“我那两万不用还,给哥看病花的,算我一份心意。”
我姑把鞋盒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行了,别扯那些。三十二万,你俩一人十万,剩下十二万我留着。这么分中不中?”
小霞说中。小辉说不中。
“咋不中?”我姑问他。
小辉吭哧了半天,说:“妈,姐拿十万我没意见,但你那十二万,你能不能先借我五万?我那个房贷利率高,我寻思凑一凑提前还一部分,省点利息。等我缓过这阵儿再还你。”
小霞冷笑了一声:“你刚不是说拿十万填房贷吗?咋又借五万?你那房贷到底多少窟窿?”
小辉说:“我拿十万是填一部分,再借五万是填另一部分,有啥问题?”
小霞说:“有问题。你填完了房贷,房子是你的名,妈那五万就搁里头了,回头妈有个病啊灾的,你拿啥还?”
我姑说:“小霞你少说两句。小辉你也是,你那房贷的事回头再说,先把这三十二万掰扯清楚。我的意思是,丧葬费这块,你爸单位说了,配偶拿大头,子女拿小头。按规矩来,我拿二十万,你俩一人六万。”
小辉不吭声了。小霞算了算,说:“行,六万就六万。”小辉憋了半天,说了句:“妈,那我那房贷……”
我姑把鞋盒子盖上了:“你那房贷你自己想办法。你爸活着的时候月月给你贴两千,贴了五年,我啥时候说过啥?你爸走了,我这四千七的退休金,我得留着吃饭看病。你爸这病花了不少,后续还有药费,医保报不完,我得留够。”
小辉不说话了,但脸色不好看。
真正闹起来是三天后。小霞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姑父生前记的一个账本。小霞说她在收拾爸遗物的时候翻出来的,上面有一笔:二〇一九年五月,小辉拿三万,说是做生意,后来没下文了。还有一笔:二〇二一年八月,小霞拿两万,说是给孩子交学费,也没还。
小辉在群里炸了:“姐你啥意思?爸的账本你翻出来发群里,你查我账呢?”小霞说:“我没查你账,我是让妈看看,爸活着的时候给咱俩都贴了钱,别光说我伺候爸拿了工资,你也拿了爸的本钱。”小辉说:“那三万是我借的,我认,我回头还妈。”小霞说:“那我那两万我也认,我也还。但咱得把账算明白了,爸那些年到底给了咱俩各多少钱,妈心里得有数,不能光听你哭穷。”
我姑在群里半天没说话。后来发了一条语音,声音不大:“你爸给你们的钱,我不追。他活着的时候愿意给,我管不着。他人没了,你们为这点钱在群里吵,他在地下听着,得寒心。”
群里安静了。
二叔后来单独把我叫出去,跟我说了个事。他说我姑父去年秋天找他借过五万块钱,没打借条,说是给小辉凑首付,小辉不知道,我姑也不知道。二叔说:“这钱我寻思着要不要跟你姑说一声。说了吧,你姑得骂小辉,小辉得跟他妈闹。不说吧,我这五万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攒了两年。”
我问他那你想咋办。二叔说:“我就想让你姑知道这个事,钱我不急着要,但账得挂上,别到时候你姑以为三十二万全是她跟俩孩子的,回头我这五万没地儿说去。”
我把这话跟我姑学了。我姑坐在院子里剥蒜,听完把蒜往盆里一扔:“你二叔这人也是,去年秋天借的钱,到现在才说。他早说我早骂小辉了。”我说那你现在骂不骂。我姑说:“骂啥,钱都给出去了,骂能骂回来?你二叔那五万,我从那十二万里头先给他扣出来还上。小辉那三万,让小辉自己还。小霞那两万,让小霞自己还。我这十二万,还完你二叔剩七万,我留着。”
我说那小辉小霞能同意?我姑说:“不同意让他们来找我。我还没死呢,这钱还轮不着他们做主。”
小辉果然来找了。礼拜天下午,拎了一兜子苹果来的,进门先给他妈削了个苹果,然后坐那儿搓了半天手,说:“妈,二叔那五万,我来还。你别从你那十二万里扣,你留着花。”我姑说:“你拿啥还?你房贷都填不上。”小辉说:“我先把车卖了,那车还能值四万多,凑一凑够了。”我姑看了他一眼:“你上班二十公里,卖了车你骑电动车?”小辉说:“骑就骑呗,爸当年下井走八里地不也走了二十八年。”
我姑没说话,把苹果接过来咬了一口。
小霞那头倒是痛快。她第二天拿了张卡来,说里头两万,还给妈。又说:“妈,我伺候爸那几个月,我不该说算工钱的话。我就是气小辉啥都往自己兜里扒拉。”我姑说:“你气归气,别把你弟说得一文不值。你弟去年偷偷给你儿子塞过五千块钱压岁钱,你不知道吧?”小霞愣了:“啥时候的事?”我姑说:“过年那会儿,他让我别告诉你,说你知道了又得说他显摆。”
小霞坐那儿不说话了。过了半天,把卡往我姑手里一塞:“那两万别还了,给妈留着。我那几个月假请得不亏。”
后来那三十二万是这么分的:二叔的五万还了。小辉拿了六万,没卖车,把房贷转成了公积金贷,利率降了一截。小霞拿了六万,存了个定期,说给儿子留着上大学。我姑自己留了十五万,存了个三年定期,折子塞在鞋盒子最底下。
上礼拜我去看我姑,她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我问她钱的事消停了没。她拿围裙擦了擦手,说:“消停了。就是小霞跟小辉现在见面还别扭,上回小辉来送大米,小霞扭头就走了。我说你们俩至于吗,为几万块钱连姐弟都不做了?”我说那他俩咋说。我姑说:“一个说‘她先翻账本的’,一个说‘他先拿爸钱的’。都跟小孩似的。”
我姑把萝卜干翻了个面,又说:“侄啊,姑跟你说句实话。你姑父那三十二万,我拿着心里不踏实。这钱是他拿命换的,井下二十八年,肺里吸了多少煤灰。我有时候半夜醒了,摸摸那折子,觉得上面还有他手上的茧子印儿。”
我说姑你别想那么多,姑父走了,你跟俩孩子把日子过好,他在底下就放心了。
我姑把最后一簸箕萝卜干端起来,说:“过好过赖的吧。你姑父活着的时候老说,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可他也没赚着啥大钱,一辈子就攒了这三十二万,还让俩孩子争成这个样。”
她进屋把簸箕搁灶台上,回头跟我说:“晚上搁这儿吃,我炖了排骨。”
我蹲在院子里帮她劈柴,听见屋里小霞给小辉打电话:“弟,妈晚上炖排骨,你来不来?”小辉那头说了句啥,小霞笑骂了一句:“你咋那么馋呢,行行行,我让妈多搁点粉条。”
我姑在厨房里喊:“小霞你把那萝卜干收进来,别搁外头让猫扒拉了!”
我劈着柴,心想这三十二万的事,大概就这么过去了。但要说小霞小辉心里一点疙瘩没有,那是假的。小霞到现在没去过小辉新家,小辉到现在没问过小霞儿子学习咋样。有些账算得清,有些账算不清。我姑看得明白,但她也没辙。都是自己生的,说谁重了谁轻了,到头来都怨她。
二叔后来把那五万收着了,给我姑打了个电话,说嫂子,这钱我收着了,但我留两万给小辉,算我当叔的给他添个家电。我姑说你自己看着办,别惯着他。二叔说惯不着,这小子现在骑电动车上班,晒得跟煤球似的,我看着都心疼。
我姑挂了电话跟我学这事,学完自己笑了:“你二叔那人,一辈子抠抠搜搜的,老了老了倒大方起来了。”
我说那不挺好。
我姑说:“好啥好,他给两万,小辉回头又得琢磨他姑那十五万。这人啊,手里一有钱,心里就长草。”
我姑把排骨端上桌,小辉小霞前后脚进了门,一个拎着啤酒,一个拎着西瓜。小霞进门先喊:“妈,粉条搁了没?”小辉说:“姐你光惦记粉条,我买的啤酒你咋不夸一句?”小霞说:“夸你啥,上回买那个啤酒苦得跟药似的。”
我姑拿勺子敲锅沿:“吃饭了!再吵吵都别吃。”
俩人消停了。
坐桌上小辉给小霞倒了杯啤酒,小霞给小辉夹了块排骨,俩人谁也没提钱的事。我姑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你看,就这么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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