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明成化一朝,山脚下坐落着安禾村落。村里有个年轻后生唤作沈砚舟,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粗布衣衫裹不住一身硬朗气质。他幼年丧母,只和老父沈松年相依度日,守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
沈砚舟年纪已过二十,瞧着乡邻同辈陆续成家立业,心底难免生出期盼。可他性子敦厚,从不怨叹生活艰难。每日天还未亮便下地打理田亩,除草培土,引水浇灌,桩桩活儿都做得细致周全,坚信勤恳劳作总能换来安稳光景。
这一年天时和顺,雨水调匀,田里谷物迎来大丰收。沈砚舟把收来的粮食尽数售卖,手头攒下些许银钱,便动了张罗亲事的念头。没过多久,村里的王媒婆登门传话,讲邻村有位姑娘名叫温绾,品性柔和,年岁和砚舟相仿,两家门户相当,十分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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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听罢这消息,心底满是欢喜。老父沈松年也觉得这门亲事妥当,当即应下这桩姻缘。男女两方见面之后,彼此都十分称心,眼看就要敲定聘礼,筹备嫁娶事宜,谁料沈松年突然变了心思。
那日王媒婆正在屋内和沈家父子细细商议聘礼细则,沈松年支支吾吾开口致歉,说这门亲事怕是难以继续。王媒婆听罢顿时怒火上涌,面颊涨得通红,连声质问沈松年为何临时反悔,先前说好的事情,临到头反悔,莫不是拿她取笑。
王媒婆怒气冲冲摔门离去,屋里只剩下沈家父子。沈砚舟满心疑惑,连忙追问父亲突然悔婚的缘由。沈松年迟疑许久,才吞吞吐吐吐露实情,说自己倾心村里那位寡居妇人,对方需要一笔聘金,家中银钱不够,只能委屈儿子暂缓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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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听闻这番话,心中虽有失落伤感,可他素来孝顺,转念又替父亲感到欣慰。老父操劳半生,若是晚年能寻得相伴之人,也算一桩幸事。他强压心中怅然,宽慰父亲,愿意把积攒的银两拿去成全父亲的心愿。
转天一早,父子二人取出多年辛苦积攒的全部银两,尽数交到那位寡居妇人手上。另一边,温绾听闻沈家拿不出聘金,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另寻人家定下婚约。沈砚舟远远望着温绾出嫁的花轿缓缓走过,心中百感交集,只默默祈愿姑娘往后日子安稳顺遂。
自打把银两交付之后,沈松年一门心思帮那寡居妇人打理各类杂务。这名妇人方才二十年华,容貌秀丽,身姿轻盈。她曾跟沈松年许诺,要为先夫守满三年孝期,期满之后便与他结为伴侣。沈松年认定她重情守义,对她百般迁就,把儿子辛苦换来的银钱尽数花费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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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缓缓流逝,沈松年对这名妇人的情意越来越深。一日凌晨,天色尚且昏沉未亮,沈松年一如往常出门下地。途经妇人宅院墙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自院内一闪而出,快步朝着村外方向逃窜。
沈松年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他快步走到宅院门前,抬手叩门呼喊妇人的名字。屋内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回应。沈松年拔高嗓音再度叩门,依旧无人应声,他透过门缝向内张望,瞧见妇人躺在床上,似是有意佯装熟睡。
起初沈松年疑心顿起,可想起平日里妇人温柔模样,又暗自责怪自己无端猜忌。待到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松年早早守在宅院附近等候。不多时,院门轻轻推开,一名体格健壮的年轻男子蹑手蹑脚从屋内走了出来。
沈松年怒火冲天,快步冲上前,一把攥住男子衣襟,厉声斥责此人做出败坏风俗的丑事。年轻男子骤然受惊,转瞬便回过神,仗着力气大,猛地发力将沈松年推倒在地,转身拔腿向着村外狂奔逃离。
沈松年挣扎着想要起身追赶,奈何年岁偏大,体力不济,刚跑出几步便重重摔倒在地,浑身伤痛难忍,只能躺在地上呻吟。沈砚舟听闻变故,心急如火,立刻赶往事发地点,背起受伤的老父返回家中。
看着父亲满身伤痕卧于床榻,沈砚舟又愤又愁,可家中积蓄早已一空,根本拿不出银钱延请医者诊治。往后几日,沈松年身上伤势持续恶化,整日卧床不起,气息日渐微弱,眼看性命难保。
邻里乡亲看不过眼,纷纷劝说沈砚舟前去找到那名妇人理论,逼迫她拿出银两救治沈松年。沈砚舟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好背起奄奄一息的父亲,动身前往妇人住处讨要说法。
妇人拉开屋门,见到沈家父子二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不等沈砚舟开口诉说缘由,她便高声怒骂,声称自己和沈家早已没有瓜葛,断然不会掏出分文银钱,催促二人速速离开自家门前。
沈砚舟强压胸中怒火,开口同妇人理论,说老父为她倾尽所有,如今重伤垂危,她怎能这般冷酷无情。妇人听罢,只发出一声轻蔑冷笑,直言沈松年受伤纯属自身倒霉,和她毫无干系,不愿再多做半句争辩。
躺在沈砚舟背上的沈松年听见妇人这番刻薄言语,一口气没能顺过来,当场昏死过去。沈砚舟慌忙伸手探察父亲鼻息,才发觉老父已然断气。巨大悲痛瞬间淹没沈砚舟,他瘫坐在地,放声痛哭不止。
村里百姓听闻这件惨事,纷纷聚拢过来围观,不少人心中愤愤不平,感慨这名寡居妇人太过凉薄。沈松年倾尽家财,到头来落得这般凄惨结局。众人劝说沈砚舟,把遗体安置在妇人家门前,逼她出面担下责任。
沈砚舟无计可施,只能听从乡邻提议,将父亲遗体安放在妇人宅院门口。可谁也不曾料到,这名妇人毫无惧色,身手灵活,每日翻墙进出宅院,对门口停放的遗体视而不见,半点不受影响。
十天光阴一晃而过,遗体渐渐散发出难闻腐臭气味,村民们纷纷捂住口鼻远远躲开,再也没人愿意出手帮衬沈砚舟。他四处奔走,想向乡亲借一辆车,运送遗体去往山野安葬,却接连遭到拒绝。
家家户户都担心车辆沾染秽气,谁都不肯出借。沈砚舟走遍整座安禾村,得到的全是回绝的话语。这一刻,无尽绝望席卷了他。他寻来一张破旧草席,裹住父亲遗体,一步一步艰难拖拽,去往村外荒坟坡。
他颤抖着手挥动农具,在泥土里刨出一处土坑,将老父的遗骸安放掩埋。坟前,沈砚舟长久跪在泥土之上,滚滚泪水不断滴落,喃喃自责,怨自己能力微薄,没能让父亲安享晚年,致使老父遭遇这场横祸。
回想自己辛苦耕耘攒下的银钱尽数被妇人哄骗,如今家破人亡,沈砚舟心中再无半分念想。他解下腰间布带,拴在身旁树枝之上,打算就此了结性命。可就在双脚悬空之际,树枝猛地断裂开来。
沈砚舟重重摔落在地,头颅狠狠磕碰在石块上面,当即昏迷不醒。待到次日清晨,村民发现沈砚舟在村内街道胡乱奔走,头顶伤口还不断渗血,口中不停胡言乱语,反复念叨愧对父亲,辛苦积攒的银两尽数落空。
自此之后,沈砚舟心智失常,整日游荡在村落各处,依靠沿街乞讨苟活。没过多久,那名寡居妇人便远嫁他乡,在别的村落安稳度日,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村里百姓私下闲谈,议论这件往事。
不少乡人感慨,若是当年沈松年优先办妥儿子婚事,便不会生出这一连串祸事。一把年纪还贪恋妇人容貌,贪心过重受人蒙骗,既耽误儿子终身大事,又搭上自己性命,实在令人惋惜。
可这般说法,其实带着很重的偏见。整件祸事的根源,在于寡居妇人背弃承诺、薄情负义,怎么能把全部过错都推到沈松年一人身上。可惜当年安禾村之中,能看透这层道理的人寥寥无几。
沈砚舟这段悲惨遭遇,化作安禾村一段令人唏嘘的旧事。岁月缓缓流淌,一代又一代村民更替,这段往事慢慢被世人淡忘,只留在老一辈人的闲谈话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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