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半,他又醒了。没开灯,摸黑坐了一会儿,听着身边空荡荡的床,叹了口气,起身穿衣服。
门轴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什么动静也没有。然后,门合上了,他走进小区里空无一人的夜路。
你说这算不算一种解脱?
结婚三十年,头二十年挤一张一米五的床。那时候孩子小,半夜要起夜,一翻身她就把被子裹走,他冻醒了还得笑着骂一句,你这个土匪。那时候吵架也吵得热闹,摔过枕头,踢过凳子,第二天早上谁先开口说话,就算谁认了输。
后十年,不知道从哪天起,分床睡了。先是她说,你呼噜声太大了,吵得我天天头疼。他就搬到沙发上睡。后来儿子给买了张大床,一人一边,中间隔得远得很。再后来,干脆搬去小房间。
也不知道是从哪天起,俩人之间的话就变少了,像一壶水慢慢凉下来。
他说,她睡眠浅,一点声音就醒。他呢,心里有事,翻来覆去睡不着。与其躺在那里翻烧饼,把两个人都折磨得不行,不如起来出去走走,她还能睡个安稳觉。
一开始,夜里出门还有点不适应。走到路灯底下,影子拖老长。走到小区门口,保安问,大爷,这么晚了去哪儿?他摆摆手说,睡不着,遛遛。保安笑了,遛弯儿也没有凌晨三点遛的呀。
后来就习惯了。他现在知道路灯几点钟熄,知道夜班公交几点经过站台。他见过小区里下夜班的姑娘蹲在路边啃包子,也见过送外卖的小伙子累了,躺在电动车踏板上打盹。
有一回,他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碰到个年纪差不多的男人。两个人挤在靠窗的位子上,各自端着一杯热水。那人说,儿子在上海成家了,一年回不来两次。老伴在家呢,看着电视就睡着了,电视还开着。他说自己不是不想睡,是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心发慌。
他听了,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想说什么呢?说自己也是一个人?也不算一个人,家里有她呢。可两个人躺在一个屋檐底下,中间隔着一道墙,你说这叫有人陪,还是没陪?
年轻的时候,人挤人,累得够呛,倒头就睡。老了倒好,床空了,心也跟着空了。你问他还爱不爱她?他也说不上来。爱太轻了,这几十年的日子,是把两个人捆在一起的绳子,解也解不开,绑得肉都麻了,但你真说把这绳子割了,他又舍不得。
走着走着,天快亮了。路边的早餐铺子支起了架子,第一锅豆浆的香味飘出来。他站在早点摊边上,看着老板忙忙碌碌摆凳子。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就一行字:回来了吗?顺便带两个烧饼。
他看着那几个字,站在马路牙子上,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这就算是她给他递话了吧,分床睡了十年,一句带两个烧饼,就是她说软和话的方式,不冷不热,却到底还惦记着。
他回了一个字:好。
转身往回走,步子轻快了一点。走到楼下,抬头看见厨房窗户亮了,她穿着旧棉袄,在灶台前头忙活着。
他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抽完一根烟。推门进去,她头也不回地说,水烧上了,洗把脸再吃。
他哦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头发也白了一大片。年轻的时候哪想过老了是这个模样。一个在楼上热饭,一个在楼下抽烟。不吵也不闹,连睡觉都不在一个屋里了。
可就是这么过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老话讲,少年夫妻老来伴。这个伴,不一定得是枕边人。有时候,是那个知道你几点出门、看你回来顺便问你吃不吃烧饼的人。
夜里睡不着,出门走一走,谁也不烦,谁也不气。到了这个岁数,日子就是把一只脚放下去,再把另一只脚抬起来。没法说谁委屈了谁,也没法说谁亏欠了谁。你熬你的夜,她做她的饭,天亮了一个桌上吃饭,就算路没走散。
日子还长,且熬着吧。烧饼夹油条,就着热豆浆,吃下去,肚子里暖了,心里也就没那么凉了。
你家有没有一个夜里睡不着,起来在客厅坐着抽烟的人?
又或者,换作是你,是出门走一走,还是干脆推开那扇房门去敲一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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