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荷包
一
一九四三年秋,冀中平原上的高粱刚割完,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茬子,一眼望出去,几十里没有遮拦。
赵铁林蹲在封锁沟边上的一个土窑里,借着从气眼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数了数人头。十七个。出发的时候是二十一个。
四个弟兄,三天之内,没了。
第一个是王小栓。他在李家洼村口放哨,被一颗从背后打来的子弹掀了后脑勺。那天天还没亮,村口只有王小栓一个人,开枪的人离他不到二十步,枪法很准,一枪毙命。等其他人听见枪响赶过去,人已经凉了,地上除了弹壳,什么也没有。
第二个和第三个是同时没的。周大壮和刘二柱去镇上买药,回来的时候走的是青纱帐里的小道,那条道只有武工队自己人知道。结果两人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了一队伪军,连枪都没来得及拔,就倒在路边的沟里了。事后赵铁林去收尸,发现两人身上被搜得干干净净,连鞋都被扒了,可伪军是怎么知道他们那个时辰走那条小道的?没人说得清。
第四个是通信员小豆子。他奉命去给区委送信,走到半路被伏击,人被打伤了腿,爬进一片坟地里躲了一夜,天亮才被找回来。小豆子哭着说,他走的那条路,临出发前只有队部里几个人知道。
赵铁林把四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冷。
四个弟兄,四次都死得蹊跷。每一次,敌人的时机都掐得刚刚好。不早不晚,就在那个点,就在那个地方。像是有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武工队,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然后转过身,把消息递出去。
队伍里出了内鬼。
二
赵铁林没跟任何人说。
他把十七个人从土窑里带出来,连夜转移到了饶阳城北的韩村。韩村是老根据地,村里有堡垒户,有个叫韩老栓的老汉,家里挖了地道,能藏十几个人。赵铁林把人安顿下去,自己蹲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抽了半宿旱烟。
天亮的时候,他把副队长孙德贵叫出来,两个人蹲在村外的井台边上说话。
“老孙,你觉得这四回,是巧合不?”
孙德贵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原先在正规军里当过排长,负过伤,走路有点瘸。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像。”
“我琢磨着,咱们里头有个人,不对劲。”
孙德贵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盯了三天。”赵铁林把旱烟锅子在井台上磕了磕,“头一个,王小栓出事那天晚上,我查了岗。那晚上是两个人轮流放哨,王小栓上半宿,下半宿该是李满仓。可李满仓说王小栓让他多睡会儿,两人换了班。换班的事,谁也没报告。王小栓死了,李满仓说什么,死无对证。”
孙德贵皱起眉头:“你是说满仓?”
“我什么也没说。”赵铁林站起来,“周大壮和刘二柱去镇上买药,出发的时候我在场,队部里一共五个人知道。我、你、李满仓、小豆子、还有马青山。小豆子差点把命丢了,不像是他。你我不用说了。剩下两个,马青山和李满仓。”
“马青山是老党员了,跟着咱们从路西过来的。”
“我知道。所以我先没说。”赵铁林把烟袋别回腰里,“老孙,你帮我办件事。从今天起,队里谁出门,你偷偷跟着,别让他知道。特别是马青山和李满仓,他俩谁出去,你都跟上,看他路上跟什么人碰头。”
孙德贵点了点头。
三
第七天夜里,下了一场秋雨,地里的庄稼茬子泡得稀烂。
赵铁林半夜里被哨兵叫醒,说外面有人敲门。来的是韩村的民兵队长,浑身是泥,喘着粗气:“赵队长,出事了。据点里的伪军,半夜出动了一百多号人,往南边去了,看样子是奔着马庄去的。”
马庄。赵铁林心里咯噔一下。马庄是区委的临时驻地,今夜区委几个同志都在那里开会。
“消息确实?”
“我二舅在据点里当伙夫,他趁夜出来报的信。”
赵铁林当即叫醒了队伍,十七个人集合起来,他自己带十二个往马庄方向跑,留孙德贵带五个在韩村守着,以防敌人回马一枪。
跑到半路,赵铁林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叫住队伍,回头问了一声:“今夜谁值的班?”
“马青山。”有人答。
“他是几点换的岗?”
“刚换,咱们出发前一刻钟他才叫的我。”
赵铁林心里一沉。
马庄那边果然出事了。赵铁林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区委的几个同志已经转移,但留下了一个通信员,被打断了一条腿,躺在村口的柴垛后面。通信员说,敌人来得太准了,直奔区委开会的那户人家,要不是有只狗叫了几声,大家提前撤了,怕是全得撂在那儿。
“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准?”通信员疼得龇牙咧嘴,“像是有人告诉他们,几点,哪户人家,几个人。”
赵铁林没说话。他蹲在柴垛旁边,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回到韩村,天已经蒙蒙亮了。孙德贵迎出来,说这边没事。
赵铁林把马青山叫到一边。
“青山,今夜你值班,我走的时候,你是几点叫的岗?”
马青山愣了一下:“大概是……子时吧。”
“子时?我出发的时候,是亥时三刻。我走之后,你出了院子没有?”
“没有。我一直在院里坐着。”
“那好。”赵铁林点了点头,“你把裤子脱了。”
马青山脸上一僵:“队长?”
“脱。”
马青山慢慢解开了裤腰带。裤子褪下来,腰上挂着一条红布带子,布带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荷包,红绸子做的,针脚很细,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
赵铁林看着那个红荷包,半天没说话。
“这是什么?”
“是……是我媳妇给我缝的。”马青山的声音有点抖,“里头装的艾草,避邪的。”
“你媳妇?”
“嗯。我媳妇会针线,村里人都知道。”
赵铁林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摆了摆手:“穿起来吧。以后值班的时候,别带这东西。太扎眼。”
马青山把裤子提上去,红荷包重新塞回裤腰里,低着头走了。
四
马青山走后,孙德贵凑上来:“是他不?”
“不知道。”赵铁林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他说是他媳妇缝的。可他媳妇去年冬天就死了,死在了鬼子的据点里。一个死了的媳妇,怎么给他缝荷包?”
“那不就结了?他就是内鬼!”
“别急。”赵铁林摇了摇头,“我再想想。”
他又想起了李满仓。李满仓二十岁出头,本地人,家里只有一个老娘。他原先是个货郎,走村串巷,地形熟,人缘也活。王小栓出事那天晚上,正是李满仓跟他换的班。
赵铁林把李满仓叫来的时候,李满仓正在院子里劈柴。
“满仓,我问你个事。王小栓出事那天晚上,你跟他说换班了,是不是?”
“是。”李满仓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小栓说他困得不行了,让我替他上半宿,我说行。谁知道他下半宿……”
“你跟谁报过换班的事没有?”
“没有。我看小栓实在撑不住了,就替他挡了。想着队长您睡下了,就没惊动您。”
赵铁林盯着他看了半天。李满仓的眼神没有躲闪,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但那是劈柴劈出来的。
“以后换班,必须报告。”
“是,队长。”
赵铁林回到屋里,把门关上,一个人坐了半个钟头。
马青山的红荷包,李满仓的换班。两个人都有嫌疑,也都有说不清的地方。如果内鬼在他们中间,那另外一个人为什么也有疑点?除非……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马青山的媳妇死在据点里,据点里的伪军排长姓周,叫周福堂,是个地头蛇,原来在县城里开过药铺。赵铁林曾经让人查过这个周福堂,查到的消息是,他手下有一个情报员,专门负责收买、策反武工队外围的人,手段很杂,有给钱的,有许愿的,也有给女人送东西的。
赵铁林把马青山喊进来,问了一句话:“你媳妇死在据点里,是怎么死的?”
马青山的脸刷地白了:“队长,您怀疑我?”
“我就问问。”
“我媳妇……她是被鬼子糟蹋了以后,自己撞墙死的。”马青山说到这里,眼圈红了,“队长,我要是有二心,天打雷劈!”
赵铁林看着他,点了下头:“你出去吧。”
五
赵铁林改变了方法。他不查人了,他放钩子。
他故意放出风声,说三天后武工队要去东边的崔家洼,端掉那里一个伪军的小据点。这个消息,他分别告诉了马青山和李满仓,说法还不一样——跟马青山说的是夜里子时出发,从村东走;跟李满仓说的是凌晨寅时出发,从村西走。
孙德贵在旁边听着,急了:“万一两个人都去报信怎么办?”
“那就说明两个都是。”
到了第三天晚上,赵铁林带着队伍,既没走村东,也没走村西,而是从村北一条谁也不认识的小路绕出去,埋伏在离崔家洼三里地的一片坟地里。
他等的不是伪军,他等的是去报信的人。
子时刚过,坟地东边的小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猫着腰,走得很快,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做贼。赵铁林带着两个队员,从侧面堵了上去,把人按倒在地上的时候,那人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喊了一声:“别动手,是我!”
是孙德贵。
赵铁林愣住了。
孙德贵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脸色很难看:“队长,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
“我是来追人的。”孙德贵喘着气,“我跟着马青山出来的,他刚才出了村,往东走了。我怕他出事,就跟上来了。”
“马青山往东走了?”
“是。子时之前,我看见他从院里出来,腰上那个红荷包一晃一晃的,我就跟上了。走到半路,他拐进了一条岔路,我跟丢了。正找着呢,你们就把我按了。”
赵铁林盯着他,没说话。
“队长,你不信我?”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赵铁林说,“马青山往东走了,这事是真的?”
“真的。”
赵铁林把队伍分成两拨,一拨继续埋伏在坟地里,一拨跟着他去追马青山。
追出去不到二里地,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是李满仓。
李满仓跑得满头大汗:“队长!马青山往崔家洼去了,我亲眼看见的,他腰上那个红荷包!”
赵铁林站在路口,脑子里的两根线,忽然合到了一起。
六
天亮的时候,马青山在崔家洼外围的一处土坎下面被抓住了。
他蹲在那里,身上没带枪,腰上的红荷包还在。赵铁林让人把他绑了,押回韩村。
审他的时候,马青山一句话不说,蹲在地上,低着头。赵铁林把红荷包从他腰上解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红绸子里包着的不是艾草,是一小撮香灰,香灰里埋着一小截卷紧的纸卷,展开来看,是一张香烟盒的锡纸,上面用针尖划着几个字:“今夜子时,村东出,崔家洼。”
赵铁林把锡纸摊在马青山面前:“你还有什么说的?”
马青山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哭了。
“队长,我是被逼的。周福堂抓了我娘,说我要是不给他递消息,他就把我娘活埋了。红荷包是他给的,说挂在腰上,他们的人见了,就知道是自己人。”
“王小栓是你害死的?”
“不是我!王小栓不是我害的!周福堂手底下有个人,混在村里收破烂,王小栓那天晚上在村口,那收破烂的从后面下的手。我……我只是把咱们换班的事,写在红荷包里递了出去。”
“周大壮和刘二柱呢?”
“也是我。”马青山把头埋得很低,“那个药铺,是周福堂让我告诉他们去买的。他说那个药铺里有熟人,能便宜。”
赵铁林闭了闭眼。两个弟兄,就为了几包药,没了。
“小豆子呢?”
“小豆子……我没想害他。”马青山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天我把信递出去了,可我不知道他们要打小豆子。我以为他们只是想知道区委在哪儿开会。”
赵铁林一拳砸在桌子上。
七
马青山被关进地道里,等候区委处理。赵铁林带着孙德贵、李满仓,连夜去了趟县城,摸到周福堂的药铺后院,翻墙进去,把周福堂从被窝里掏出来,绑了嘴,扛出了城。
周福堂被押到韩村,赵铁林没跟他废话,就一句话:“马青山他娘,在哪儿?”
周福堂嘴硬,赵铁林让人把他吊在村口的大槐树上,脚底下放了一桶井水,隔一会儿往脚底下浇一瓢。十一月的井水,浇到第三瓢,周福堂就扛不住了,说马青山他娘没死,关在据点后院的地窖里。
三天后,赵铁林带人摸进据点,把马青山他娘救了出来。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赵铁林,第一句话是:“我儿子……是不是给你们丢人了?”
赵铁林没说话。
马青山被区委带走了。临走那天,他跪在韩村的院子里,给赵铁林磕了个头。赵铁林没拦他,也没骂他,只说了一句:“你娘我让人送去后方了,好好活着。”
马青山哭着走了。
八
队伍重新出发的时候,还是十七个人。
赵铁林在出发之前,把所有人集合起来,说了一段话:
“马青山的事,都知道了。他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你们自己心里琢磨。我今天只说一条:以后谁家里有难处,娘老子被敌人捏在手里,头一个来找我。要死,咱们死在一块儿;要活,也活在一块儿。谁也不许自己一个人扛,扛不住,就往歪道上滑。”
他顿了一下,看着每一个人。
“还有,从今往后,谁身上要挂个什么东西,荷包也好,香囊也好,先让我看看。不是不信你们。是这年月,多看一眼,少死一个弟兄。”
李满仓从队伍里站出来,把腰上的一个布袋子解下来,递给赵铁林:“队长,你看看吧。这是我娘给我缝的,里头装的陈年麦子,说是带着有饭吃。”
赵铁林接过来,捏了捏,还给他:“你娘手艺不错。”
孙德贵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把自己腰上的皮带紧了紧:“队长,我这腰上没荷包,就一根皮带,你要不要看看?”
“你滚蛋。”
队伍出发了,十七个人,走在冀中平原的土路上。高粱茬子已经翻过了,地里空荡荡的,风一吹,能听见远处的狗叫。
赵铁林走在最前面,腰上别着旱烟袋,烟袋锅子一晃一晃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人,心里想,十七个,一个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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