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顶流作家，要被封杀了？

10月14日，爱尔兰作家萨莉·鲁尼的英国出版商费伯出版社（Faber）在官网上发出一则简短的声明，措辞平静，内容却近乎残酷：“我们已决定不再在英国以任何形式供应她的作品。”并且宣称，这一决定是与鲁尼“完全达成一致”后做出的。

几乎同一时间，鲁尼本人也发表了一份声明，对费伯的决定给予了确认：“在英国履行出版我作品的合同如今可能构成严重刑事犯罪。经过咨询与斟酌，在我的完全同意下，我的出版社费伯因此认定，它已不能在英国境内供应我的作品。”

作家 萨莉·鲁尼

对于世界文坛而言，这个消息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它意味着，一个正在盛年的顶流畅销作家即将从一个重要的文学市场彻底消失。而一切的缘由，仅仅始于一则发表于去年的专栏——在那篇文章里，鲁尼支持了“巴勒斯坦行动”（Palestine Action），而根据当地法律，该组织在英国被列为非法组织。

不可接受的处境

萨莉·鲁尼的声明，详细描述了所有事情的源起：“2025年7月，直接行动抗议团体‘巴勒斯坦行动’在英国被列为恐怖组织。次月，我写了一篇观点文章，表达了我将继续支持巴勒斯坦行动组织的意愿，该组织在爱尔兰共和国并非被禁止的团体。”

她所提到的“巴勒斯坦行动”是一个成立于2020年的活动组织，以英国的以色列关联防务公司为攻击目标。2025年夏，其活动人士强行闯入英国皇家空军的布莱兹诺顿基地，损坏了两架军用飞机，随后英国政府取缔了该组织。

2026年2月，伦敦高等法院曾做出裁决，认为取缔决定严重干涉了言论自由和集会自由。但2026年4月，英国内政大臣又向法院提起上诉，试图维持禁令。同时自禁令实施以来，英国已经有3700多人因涉嫌支持该组织被捕，在高等法院的最终结果出炉之前，这些指控基本不会被撤销。

鲁尼的专栏无疑将其推入了与那3700多人相似的境地。在那篇发表于《爱尔兰时报》的文章中，她不仅明确支持“巴勒斯坦行动”，还宣布将把自己的书籍以及电视剧改编收入捐给这个组织。对此，她当然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就在文章发表的一个月后，她取消了赴伦敦领取天空艺术文学奖的行程，以避免入境后被逮捕。英国《反恐法》第15条规定，若有人“提供金钱或其他财产，且有合理理由怀疑该金钱将或可能被用于恐怖主义目的”，则构成犯罪。最高刑期为14年监禁。

而对于英国图书市场的“封杀”，她也早有预料。去年11月，她就曾表示过：“如果在我下一本书出版时，巴勒斯坦行动仍被禁制，那么那本书将能在全世界提供给读者，却无法提供给英国的读者……没有人被允许出版它。”

而如今，这种担心终于变成了现实。她的作品被一种安静的、行政式的、由合同条款和反恐法案共同完成的方式挡在了英国市场之外。费伯出版社的声明中解释得很清楚：“现行法律导致我们无法将英国的收入转交萨莉·鲁尼。卖出作家的作品却无法支付收入，对出版商来说是不可接受的处境。因此，我们决定不再以任何形式在英国供应她的作品。”

社交媒体时代的塞林格

不过到目前为止，萨莉·鲁尼的作品仍然躺在英国书店的架子上。而且据《卫报》报道，伦敦多家书店的经营者都表示，对“封杀”一事感到荒谬——“我一看到新闻就订了更多”。一位书商称：“人们会想要它们。”目前，她的作品的库存部分仍在英国销售，而此后，她的作品将停止在英国加印和发行。

在各种统计数据中，1991年出生的鲁尼都是无可争议的顶流畅销作家。全球范围内，其作品的累计销量已经超过了600万册，仅英国市场就占据了近40%的份额，达230万册。尤其是她的第二部小说《正常人》，在英国售出逾100万册，BBC还改编了同名电视剧，2020年播出后收获超6500万次播放量，打破了当年的流媒体纪录。

除了商业上的巨大成功，文学界对鲁尼的创作也有着充分认可。2017年，其首作《聊天记录》即被《巴黎评论》评为年度最佳小说，她也借此获得了《星期日泰晤士报》年度青年作家奖。2018年，她又因《正常人》入围布克奖、都柏林国际文学奖、英国女性文学奖、迪伦·托马斯奖，并拿下爱尔兰年度图书奖、英国图书奖年度最佳图书奖，以及成为科斯塔图书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获得者。

由于作品精准捕捉千禧一代的情感关系与社会疏离感，深刻影响了当代文学对青年群体、亲密关系和网络时代的书写方式，并引发了关于阶级、女性主义、身份政治、取消文化等议题的广泛讨论，鲁尼享有着“社交媒体时代的塞林格”之誉，《纽约时报》甚至将其称为“第一位伟大的千禧一代作家”。2022年，《时代》周刊评选“全球百大影响力人物”榜单，鲁尼的名字赫然在列。

在中国，鲁尼同样拥有大量的忠实读者。从2019年开始，她的作品被接连翻译成简体中文出版，在豆瓣上的评分始终居于7.4以上。

可以说在当今的全球文化版图中，萨莉·鲁尼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作家，她的影响力已经跃出文学的疆界，成为一个多重意义上的文化符号，她是这个时代文化版图中的顶流明星之一。也正因此，其直面“封杀”所做出的公共表态才显得更具分量。

就在今年6月，萨莉·鲁尼还在都柏林的一场活动上进一步解释了自己的选择。她表示，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正在为加沙的“毫不掩饰的种族灭绝”提供便利，而以色列“没有也不可能独自完成这场灭绝行动”。

对于英国图书市场给予萨莉·鲁尼的“封杀”，许多方面都做出了回应。“巴勒斯坦行动”的联合创始人即宣称：“萨莉·鲁尼无法在英国发表作品，标志着巴勒斯坦行动被禁令所引发的言论自由攻击不断升级的新低点。”他称赞鲁尼是勇敢且有原则的：“她拒绝妥协自己的信念，即使付出了巨大的个人和职业代价。她的作品也应当被赞颂并广泛流通，而不是因为她拒绝参与压制对巴勒斯坦人民声援的同谋而被从英国书店的书架上驱逐。”

至于费伯出版社，则在声明中已明确表示：“我们依然是她非凡作品集的自豪出版商，并将在其他地区继续销售这些作品。”

在《聊天记录》的开篇处，鲁尼曾引用过美国诗人弗兰克·奥哈拉的一句话：“在危机时，我们都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决定，我们究竟要爱谁。”这句话在她26岁写下时是一个关于爱与犹豫的文学引子，如今读来却仿佛一则迟来的注脚——一个书写年轻人如何在聊天窗口和派对角落里辨认自我、处理心碎的作家，在现实世界也做出了一个态度坚定的决定，哪怕因此被自己作品最大的市场之一挡在了门外。

记者：徐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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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