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智能”时代的大国战略稳定

作者：唐新华

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副研究员

“超级智能”不仅是争夺下一代智能技术全球领导地位的政治叙事，也是当前智能技术快速迭代演进的新业态。当人工智能发展到超级智能的阶段，大国战略稳定将被深刻重塑。

9月2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发布“超级智能时代”行政令称，美国已站在智能新技术革命最前沿，其拥有的技术远超“人工智能”一词范畴，美国行政部门和机构在官方通信、公共通信、网站、报告、政策文件和其他非法定文件中应一律用“超级智能”（SI）代替“人工智能”（AI）。美国政府对“智能”的重新定义，标志着大国人工智能竞争进入全新阶段。

特朗普政府上任伊始，就将争夺全球技术领导地位作为“美国创新黄金时代”的核心战略目标，而以“超级智能”重新定义人工智能，即是争夺下一代智能技术全球领导地位的政治叙事。正如行政令所强调的，“美国是超级智能领域的世界领导者”。从技术演进趋势看，“超级智能”与“通用人工智能”是智能技术发展的两个阶段，美国政府试图通过名称定义，将美国与其他国家的智能技术发展水平拉开代差，从而在国际社会中塑造美国“引领”智能技术前沿的战略叙事。

超级智能不仅是为了政治叙事，也是当前智能技术快速迭代演进的新业态。从技术迭代路径上看，由人类监督训练的智能体技术正加速向递归自主进化智能体（RSI）全新模式演进，自2026年夏季，人工智能进步速度大幅提升，主要驱动因素是人工智能技术已开始自主构建下一代智能技术，目前Anthropic公司26%的模型研发已由Claude模型自主实现，而OpenAI计划2028年3月前做出自动化人工智能研究员。随着RSI的加速进化，摆脱人类监督训练而自主进化的超级智能时刻正在加速来临。当人工智能发展到超级智能的阶段，大国战略稳定将被深刻重塑。

▲机器人在位于吉林省长春市的一汽解放J7整车智能工厂装配车辆。（图源：新华社）

首先，超级智能正加速技术权力格局平衡的重塑。超级智能演进的核心技术驱动能力是RSI技术，而RSI代表着一种全新的科技竞争范式。“美国创新黄金时代”将人工智能驱动的科学发现作为核心支柱，而“创世纪计划”是将传统的“科技发现”模式变革为“发现科技”的新模式，是美国迄今规模最大的国家级人工智能科研赋能计划，它整合17个国家实验室、超级计算机、联邦科学数据与自动化实验设施，构建了“美国科学与安全平台”（ASSP）。9月25日，美国能源部科学顾问委员会发布《人工智能加速国家突破的创世纪使命框架》报告规划，计划将生物学改造为可预测、可改造的学科，在核聚变领域加速实现聚变目标，在关键材料领域建立闭环智能系统以实现“磁体主权”。在该计划支持下，美国阿贡国家实验室已利用人工智能+超级计算破解核物理“量子多体问题”。正如行政令所指出的，超级智能正在释放人类创造力的新形式。科学是第一生产力，科学能力的生成方式发生变革，将影响国家技术实力的增长，进而重新塑造原有科技范式下的技术权力平衡格局。

其次，超级智能的不可预知性将严重冲击战略平衡。当前，人工智能模型创新突破边界和方向，基本上可由人工智能训练工程师掌控并可预测，但当智能技术进入超级智能发展模式，模型的进化方向和能力将难以预测。传统核战略稳定锚定在可核查能力的均势上，而当智能生成能力作为战略威慑能力时，能力增长将由智能系统自身改进速率决定，战略稳定的评估周期将短于智能能力跃迁的周期，威慑能力的不可测和不可核查性，将对传统战略均势构成重大挑战。《美国国家安全科技战略》明确要求，要在快速演进的军事及国家安全自主人工智能应用中保持竞争优势。

▲5月12日，与会者观看智元机器人技能展示。（图源：新华社）

再次，人不在回路的智能决策将增加战略误判风险。超级智能与当前人工智能的最大区别在于人是否在回路，当智能技术完成自主进化的闭环，人不在回路将成为必然趋势。在OpenAI–Hugging Face事件中，约1200个智能体自发找到通信通道并集体行动，证明智能体已具备为达成目标而不守安全边界的自主突袭能力。近期，谷歌Gemini人工智能系统在网络安全测试中未经授权接入互联网，自主获取密码攻入三家真实公司，而美国OpenAI智能体侵入了Modal客户账户。Anthropic前研究员雅各布·考克森表示，超级智能有可能脱离人类干预去控制现实设施，或被用于研制生物武器。而在军事智能应用中，智能系统可通过自动化的目标识别和内嵌审核模块，加速杀伤链闭环的形成，这种智能杀伤链闭环将导致战争决策者和军事指挥员被替代。基于智能决策的系统让人更倾向于信任算法，而决策空间无人化导致决策者无法进行充分的战略评估，多重因素叠加，将导致战略误判的风险加剧。

最后，围绕关键基础设施的级联风险将重塑威慑效能。与超级智能体伴生而来的物理人工智能，也将进入递归进化的进程。物理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和物联网的深度融合发展，使关键基础设施的网络攻击面被放大，而物理人工智能的递归进化将导致关键基础设施在运行调度中面临更多难以发现的网络安全漏洞。美国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安全局发布的智能体安全指南强调，关键基础设施部署自主决策与任务执行能力的“AI智能体”系统，可能带来攻击面扩大、权限失控、人工智能行为偏离等网络安全风险。基于物理人工智能和超级智能的下一代关键基础设施，极易遭遇网络安全攻击导致的级联式系统瘫痪，从而影响社会民生，这种非对称威慑效能将超越传统威慑的界限和影响范围。

随着超级智能技术加速向自主进化智能体演进，智能体越界失控、网络安全攻击、关键基础设施破坏、合成生物武器扩散等问题成为直接影响国家安全级别的事件，迫切需要大国建立相互通报和风险管控机制。人工智能事件沟通机制的建设，既是大国应对科技创新前沿探索风险的对齐机制，也是防止人工智能技术被滥用、恶用，进而破坏国际安全的风险预警机制。而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框架，将开启超级智能时代人类发展进程的全新治理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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