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苗长顺,今年72岁,在鲁中一个县城的农机厂干了三十八年,2009年退的休。我们这批老伙计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在老城墙根底下那排石凳上聚一聚,自带茶水,一坐就是两个钟头。聊来聊去,聊到最后总会落到同一个话题上:人到底活几岁最好?有人说八十,有人说九十,还有人说活到一百二。每次争到面红耳赤,最后都推我来当裁判,因为我这辈子送走的人最多——光是我们厂一个车间的老同事,就走了二十七个。今天我就把这个话题,用我亲眼见过的那些人,好好捋一遍。
先说六十岁走的。我们车间有个老赵,比我大九岁,是厂里最好的车工,一手活儿没人比得过。他这辈子就是个"干"字:三班倒干了三十年,家里的日子刚有起色,儿子刚结婚,房子刚还完贷款。他六十岁那年退的休,退休第二天就把厂里的工服洗了叠好放柜子里,说以后不穿了,该享福了。结果退休第四十天,他在家看电视的时候,一头栽在沙发上,脑干出血,送到医院连手术都没来得及做。
老赵走的时候,家里连一张像样的遗像都没有,用的是身份证上的照片放大的。他老伴哭得站不起来,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这辈子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没出过一趟远门,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连退休证都是我替他领的。老赵这个人,活了六十年,可属于他自己的日子,一天都没有。所以我说,六十岁走,是短命。不是岁数短,是他拿一辈子去换的"将来",一天都没兑现。这种走法最亏,亏在他是被生活耗干的,不是活够了的。
再说六十五岁走的。这个岁数,在我们这帮老伙计里被公认为"最亏的坎"。为什么?因为六十五岁这几年,是一个男人最尴尬的时候:退休刚三五年,身体还没彻底垮,可社会已经把你踢出局了;钱刚攒下一点,房子刚还清,儿女刚成家,孙辈刚会走路;你刚开始学会怎么玩——钓鱼、下棋、出门转转,刚尝到一点甜头,人就走了。
我们厂有个孙师傅,比我大六岁,退休前是锅炉班的班长。他退休后干了三件事: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了,买了一辆电动三轮,加入了县里的钓鱼协会。他钓鱼的技术好,一年拿过两次奖,奖是两个保温杯,他摆在柜子里最显眼的地方。他常说,等我七十岁,我要去一趟青海湖。结果他六十五岁那年冬天,骑三轮去水库钓鱼,回来路上淋了雨,肺炎,住了十一天院,人就没了。
他儿子收拾遗物的时候,把那两个保温杯扔了,说占地方。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孙师傅这辈子,最风光的就是那两个杯子。六十五岁走,亏就亏在:你刚学会怎么活,老天就把剧本收走了。所以我跟老伙计们说,六十五岁走,稍早。早的不是年纪,是你还没来得及把"老年"这两个字过明白。
那七十岁为什么刚刚好?我说三条理由。
第一条,七十岁,该办的事基本办完了。我今年七十二,回头看,我这辈子的大事,全在七十岁以前办完了:父母的养老送终,是我五十五岁那年办完的;儿子的婚事,是我六十二岁那年办完的;房子的贷款,是我五十八岁那年还清的;孙女出生,是我六十八岁那年的事。到了七十岁,我这辈子欠的人情、该尽的责任、该了的心愿,基本都划上勾了。人活到这份上,心里干净,走得也踏实。
第二条,七十岁,你还吃得动、走得动、认得人。这一点最实在。我今年七十二,一天能走八千步,能自己骑车去菜场,能自己做饭,能记住四个孙辈的生日。我们那批石凳上的老伙计,最年长的八十六,他每天来,可来了就坐着,一句话不说,耳朵背,眼睛花,我们说话他插不上嘴。他跟我说过一句:长顺啊,我活着,就是给别人添个念想。这话听着心酸。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活着但不像自己。七十岁这个年纪,大多数人身体还没垮到那一步,脑子还清楚,日子还能自己做主。这是老天给的最后一段好时候。
第三条,七十岁是你还能"享受"的最后窗口。我六十八岁那年,跟老伴去了趟北京,看了天安门,爬了长城——爬到第三个烽火台我就爬不动了,坐在那儿喘了半小时,可我心里高兴。去年我们去了趟云南,在洱海边上住了一周。今年本来想去东北,老伴膝盖不行,改成去青岛。我们这把年纪出门,不为看多少景,就为回来能跟老伙计们吹半年。这样的日子,六十五岁的时候舍不得花钱,八十岁的时候走不动了。七十岁前后这五六年,是老天留给普通人的"享福窗口期"。
说完这三个,我还得说说七十岁以后的事,因为话不能只说一半。我见过活到八十、九十的,有两种活法,差别是天上地下。
一种是活得体面的。我们厂的老厂长,今年八十九,每天早上自己下楼买豆浆,回来练半小时毛笔字,中午睡一觉,下午跟人下两盘棋,晚上七点准时看新闻。他脑子清楚,能背出我们厂1978年的产量数字。他跟我说,长顺,我活到这个岁数,靠的不是养生,是"不折腾"——不生气,不贪嘴,不跟人比,不管闲事。这样的老人,活到九十是福气,儿女也乐意伺候。
另一种,是我最怕的。我们车间老李,比我大四岁,今年七十六,脑梗三次,现在瘫在床上,插着胃管,认不得人,一年住了八个月医院。他儿子辞了工在家伺候,儿媳跑了,家里积蓄花光了,去年他在水滴筹上筹过一次钱。我去看过他一次,他躺在那儿,眼睛睁着,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老伴跟我说:长顺,他要是走了,我们一家人都解脱。说完自己先哭了。
所以,如果你问我"人活多久才最好",我的完整答案不是七十岁这个数字,而是三句话。
第一句:活着的时候要清醒,要走得动,要认得人。能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自己出门,这三件事做到了,你活到九十都是福;这三件事做不到了,你活到八十都是罪。我们这些老头子私下里说,最怕的不是死,是"活着但没了自己"。
第二句,六十到七十这十年,是老天给你的黄金十年,千万别浪费。我见过太多人,退休以后就开始等死:天天坐着,什么都不干,三年下来人就废了。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六十二岁学会用智能手机,六十五岁参加了县里的老年合唱团,六十八岁开始写毛笔字,七十岁学会了在手机上买菜、挂号、看短视频。我现在还会用导航,能自己开车去邻县看老同事。人活着,得有个"明天要干的事",这个比什么补药都管用。
第三句,趁清醒的时候,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七十岁那年,把三件事办了:一是立了遗嘱,房子归儿子,存款我和老伴各管各的,谁先走剩下的那部分归对方;二是写了份"生前预嘱",写明如果将来昏迷不醒、需要长期插管维持,我不要抢救,不要进ICU,让我走;三是把所有账户、密码、证件、药名写成一张纸,复印三份,儿子一份,老伴一份,我自己贴一份在冰箱上。办完这三件事那天,我心里特别松快。我知道这不是不吉利,这是给活人省麻烦。
我们那排石凳上,现在常来的还有十一个人,最大的八十六,最小的六十五。每次聊到"活几岁最好",我都是这套话:六十走是短命,因为你还没来得及活;六十五走稍早,因为你刚学会活;七十走刚刚好,因为你活明白了,也活过瘾了,还走得动。至于七十以后,那是老天赏的,多活一天赚一天,但前提是——你得清清楚楚地活,不能稀里糊涂地熬。
我今年七十二,血压药一天一片,血糖正常,走路八千步,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三,老伴还在,孙女上二年级,每周末来我这儿写作业。我每天早上去菜场,跟卖鱼的聊两句,跟卖豆腐的砍砍价,回来做两个菜,下午去城墙根坐着,晚上看会儿电视。日子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可我心里笃定:我这辈子,该干的干完了,该看的看过了,该交代的交代清楚了。要是老天明天叫我走,我没什么遗憾。要是让我活到八十,我还得提个要求——得让我自己走着去菜场,自己端碗吃饭,自己认得回家的路。能做到这个,活多久都好;做不到这个,多活一天都是受罪。
这,就是我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工人,坐在城墙根底下,跟老伙计们争了十年,最后争出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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