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APEC秘书处执行主任：APEC是合作创新的“孵化器”

南方财经记者 施诗 广州报道

2001年APEC上海会议以“新世纪、新挑战：参与、合作，促进共同繁荣”为主题；2014年APEC北京会议以“共建面向未来的亚太伙伴关系”为主题；2026年APEC深圳会议以“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为主题。25年间，时代的命题不断变化，开放合作始终是亚太发展的重要底色。

从推动贸易投资开放，到加强区域互联互通，再到探索人工智能赋能产业发展的新路径，APEC的合作议程不断拓展，也折射出亚太经济增长动力的演进。面对新的技术变革与贸易环境，如何让不同发展阶段、不同产业优势的经济体共享创新机遇，成为区域合作的重要课题。

“APEC核心职能并非制定规则，而是推动合作。理解APEC的最佳方式，是将其视为一个‘孵化器’。”APEC秘书处执行主任爱德华多·佩德罗萨（Eduardo Pedrosa）在2026年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倒计时一个月之际接受南方财经记者专访时表示。

佩德罗萨认为，过去35年多来，发展开放型经济的共识支撑着亚太地区持续增长。面向未来，各经济体需要借助数字技术增强中小企业韧性，在人工智能产业链中寻找合作空间，并通过提升服务业竞争力培育新的增长动力。

谈及APEC“中国年”的成果，佩德罗萨重点提到互联互通、人工智能倡议和新的服务业路线图。在他看来，服务要素已深度融入制造业，是区域合作的重要方向。

展望未来，佩德罗萨称，亚太地区经济总量约占全球六成，中等收入群体扩大将带来更多元的贸易机遇，各经济体也需要在创新与监管、能源可持续发展与供应稳定之间寻求平衡。

开放共识驱动亚太增长

南方财经：当前全球经济快速变化，APEC应扮演怎样的角色，以进一步推动亚太区域经济一体化？

爱德华多·佩德罗萨：APEC属于非约束性合作机制，核心职能并非制定强制规则，而是推动多边务实合作。可将APEC视作合作创新的“孵化器”，我们提出理念、原则与规范，供各成员经济体采纳，并据此推动自身经济发展，探索增加就业、促进增长与提升繁荣水平的路径。

南方财经：历经35年多的合作，APEC为亚太地区带来了哪些贡献？

爱德华多·佩德罗萨：核心在于合作理念。过去35年多来，APEC成员经济体保持了较快的增长速度，这源于各方形成的一项共识：发展开放型经济是驱动经济增长的最优路径。这一理念或原则并不具有强制性，各成员通过建立发展共识、依托开放合作赋能本土经济，这已成为推动亚太区域整体增长的核心动力。

技术助力中小企业增强韧性

南方财经：各经济体日益重视安全与韧性，在此背景下，APEC如何进一步推动区域投资与贸易？

爱德华多·佩德罗萨：我们需要关注经济安全，思考如何确保增长可持续、如何增强韧性。中小企业约占本地区企业总数的97%，参与了50%至60%的经济活动，并提供了近乎同等比例的就业岗位。因此，必须增强中小企业发展韧性，更重要的是，利用技术帮助它们保持韧性。

我们正经历一场数字革命，人工智能等技术发展迅猛。技术已然存在，但如何帮助中小企业真正应用这些技术，并非易事。对此，各经济体正积极出台举措，帮助中小企业提升技术应用能力，推动数字技术深度融入企业经营模式与公共服务体系，全面提升运行效率。

以贸易为例，这是APEC重点参与的领域。当前贸易活动仍大量依赖纸质文件，每年涉及数十亿份。利用人工智能和数字技术推动交易无纸化，确实有助于提高效率，对于缺乏专业法务团队、抗风险能力较弱的中小企业而言，具有尤为重要的现实意义。

南方财经：正如你提到的，中小企业对亚太地区意义重大。APEC将如何支持中小企业发展？

爱德华多·佩德罗萨：APEC拥有广泛的合作倡议，包容性增长是核心议题之一，而中小企业发展正是包容性增长的关键内容。我们同时聚焦各成员经济体关切的重点领域，例如女性创办的中小企业，这类主体普遍面临更多发展难题。融资困境尤为突出，中小企业申请银行信贷常需抵押物，融资门槛较高。为此，APEC正探索依托数字技术拓宽融资渠道、简化信贷获取方式，并推动各成员交流推广优秀实践经验。

共建亚太AI价值链

南方财经：不同经济体的AI发展水平存在差异，APEC可以如何帮助缩小这一差距？

爱德华多·佩德罗萨：人工智能正快速发展，并深刻改变诸多领域。大型AI企业可搭建平台，为中小企业赋能，助力企业间开展合作。以交易平台为例，借助AI与数字身份核验，菲律宾与秘鲁等不同经济体的中小企业无需实地互访，即可完成企业真实性核验，实现高效对接。在跨境贸易中，AI能够有效降低交易成本、扩大贸易规模，为中小企业创造更多商业机会，这也是其重要价值所在。

南方财经：目前美国和中国在AI领域处于领先位置，其他经济体是否会寻求开展更多相关合作？

爱德华多·佩德罗萨：人工智能并非单一技术，其价值链涵盖软件、硬件、数据中心、应用开发等多个环节，各类企业参与其中。因此，合作不限于大型经济体之间，高效创新企业同样可以开展协作，其他经济体拥有充足参与空间。

以汽车产业为例，亚太区域既有头部整车厂商，也有大量配套企业。在车载软件、AI赋能生产流程等方面，存在丰富的合作机遇。APEC的优势正在于其多样性，包含体量大小不一、创新能力与发展阶段各异的经济体，各成员均可融入人工智能生态。

从人工智能发展准备度来看，部分经济体虽规模不大，却处于领先位置。其关键条件包括：强大的人力资源体系、完善的教育体系、雄厚的科技能力、良好的商业与市场环境，以及包括高速宽带接入在内的基础设施。这些议题贯穿APEC整个工作计划，涉及中小企业工作组、人力资源开发工作组及科技领域工作组等，因而十分复杂。而这正是APEC的优势所在，能够推动跨领域协同合作，汇聚人力资源、教育科研及企业界的力量。APEC尤其希望听取产业一线的声音，既包括人工智能技术提供商，也包括技术使用者。

南方财经：未来亚太可在诸多产业领域推进合作，你认为哪些领域最具务实合作潜力？

爱德华多·佩德罗萨：这个问题较难给出定论。我并非技术专家，但可以明确，人工智能正快速重塑经济，其后续发展走向仍存在不确定性。生成式人工智能大幅提升交互效率，还可依托智能代理实现数字核验。银行业是重要应用场景，不过现阶段尚无法判定哪个行业将受到人工智能的最大影响。

南方财经：你如何看待亚太地区未来的能源合作？

爱德华多·佩德罗萨：亚太是能源消费重镇。随着技术发展，数据中心的能耗问题尤为突出，因此必须妥善应对。这要求我们推动技术创新、完善硬件配套，构建可持续、高效且稳定的能源体系。我们需建立稳定的能源基础设施以满足需求，其中一部分将来自可再生能源，但基荷电力供给仍不可或缺。关键在于权衡各方优势，以最高效的方式发挥各自所长。

广东AI产业前景广阔

南方财经：你如何评价广东的人工智能产业？

爱德华多·佩德罗萨：广东是重要的创新中心，兼具创新发展愿景与高素质劳动力，产业前景广阔。事实上，中国诸多城市均致力于打造创新中心，亚太地区也涌现出马来西亚、菲律宾、新加坡等多个创新枢纽，各方都希望把握人工智能变革机遇，因此合作尤为关键。

市场竞争客观存在，且竞争具有积极意义。但与此同时，我们也需思考如何合作，包括贸易往来、思想交流以及知识产权保护。中小企业若要发展壮大，知识产权与创新成果的保护不可或缺。

以比亚迪为例，自深圳起步，最初规模很小，逐步成长为大型企业。全球多家科技企业有着相似成长轨迹，例如苹果、亚马逊、微软。可以预见，亚太地区未来会有更多企业走上这样的成长之路，例如网约车领域的Grab、Uber和滴滴，同样由初创企业发展壮大。

这些企业的成长，依托优良的发展生态：充足的成长空间、配套的公共政策与市场环境、可获取的融资渠道以及开放的市场。因此，重要的是从整个生态体系的角度来看待企业发展。

着力提升服务业竞争力

南方财经：在APEC“中国年”各项议题中，你最关注哪一项？是AI、贸易、粮食安全还是其他领域？

爱德华多·佩德罗萨：APEC议程覆盖面广，今年乃至APEC整个历史进程中，贸易便利化始终是重点关注的领域之一。人工智能在其中可发挥重要作用，简化贸易流程、降低交易成本。此外，营商便利化、商业道德与行为准则等均是我们重点推进的工作领域，也是持续关注和研究的课题。我们关注这些措施如何助力各经济体实现更快增长、更高效率与更强包容性。

南方财经：APEC“中国年”活动丰富，你认为这一年将为亚太地区带来哪些贡献？

爱德华多·佩德罗萨：我们始终重点关注几个方面。首先是互联互通，即如何进一步加强区域联通、保持开放。其次是创新，去年我们在韩国启动了一项人工智能倡议，今年则在此基础上继续推进。

今年的另一项重要成果，是新的APEC服务业路线图——《APEC创新、有竞争力和韧性的服务业路线图》。大众往往更多关注制造业，但服务业覆盖众多领域，地位同样关键，需要着力提升服务业竞争力。以自动驾驶汽车为例，除硬件本体外，产品内置大量服务功能，不少附加值都来源于此。比如车载传感器感知周边车辆的功能，本质上就是软件服务。由此可见，服务要素已深度融入实体制造产品。

多元消费需求推动区域跨境贸易发展

南方财经：由此可见，服务业在区域合作中地位凸显。你如何展望亚太地区的发展前景？

爱德华多·佩德罗萨：亚太地区未来充满潜力。目前，亚太地区经济总量约占全球六成，但区域内仍有部分经济体尚未达到高收入水平，且人口规模庞大。中国维持较快增长，东南亚将形成6亿人口规模的大市场，各经济体收入差距明显，蕴藏巨大发展空间。中等收入消费群体正加速扩大，成为值得关注的市场，北美等成熟市场同样不容忽视。

各方需要进一步深化贸易往来，互通供需。伴随价值链升级与中等收入群体壮大，消费者对产品的需求将愈发多元，例如加拿大、美国、墨西哥的特色商品。新加坡市场如今已能见到秘鲁蓝莓等南美水果，这在过去难以实现。依托各地错开的物产采收周期，跨境贸易得以发展，保障全年商品供给，这将是亚太未来可以把握并共享红利的重要机遇。

南方财经：我们期待未来亚太地区开展更多合作，进一步深化区域一体化。

爱德华多·佩德罗萨：贸易与区域经济一体化仍有广阔发展空间，但也面临诸多挑战，包括构建公平竞争环境、提升跨境流通效率、维护市场竞争秩序等。回到创新议题，这一领域发展迅速，我们的认知仍有限，需要在监管约束与创新激励之间寻求平衡。同时，要建立配套保障机制，切实保护个人信息，这也是APEC长期关注的议题。虽然全球相关规则的磋商在其他机制中开展，APEC并非规则制定机构，但我们可以聚焦创新领域、推动合作、探索最佳实践，并探讨配套的人力资源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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