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老婆还在被窝里骂我窝囊废。我关上门,把那句“有本事你别回来”也关在了屋里。包里有瓶水和两个馒头,是昨晚自己装的,我知道指望不上她给我准备什么。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天气,多云,十几度,适合爬山。这座野山我爬过两次,没修路,但也不算太难走,只是平时没时间。今天豁出去了,反正班也不想上。
出了小区,街边卖饵块的老板娘正掀开蒸笼,热气扑了她一脸。我买了一个,咬了两口,差点噎着。心里堵得慌,喉咙也跟着堵。这些年,在厂里拧螺丝,一个月四千二,交完房贷和孩子的学费,剩不下几个钱。老婆说隔壁老张又换车了,我问她老张做什么,她说人家搞装修一年挣二十万。我没吭声,碗里的米线忽然就酸了。其实我也想多挣,可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
走了半小时,到山脚。电线杆上贴着寻人启事,一个老头走丢了三天,我多看了两眼,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山路入口横着块牌子,上面写着“野山区域,注意安全”,漆皮掉了大半。我绕过牌子往里走,路上碎石多,踩上去嘎吱响。起初那段坡缓,两边的松树密密的,风吹过来有股树脂味。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凉丝丝的,堵着的那团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爬了大概四十分钟,开始出汗。我停下来喝水,看了看手机,没有信号。也好。正想找块石头坐下,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人声,不像是说话,像是……某种奇怪的声音?我竖起耳朵,又没了。继续往上走了几步,拐过一棵歪脖子树,猛地愣住了。一块平展展的青石板上,躺着个女人,看年纪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红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散在石头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她旁边支着个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屏幕亮着,还飘过几行字。
我心里一紧,第一反应是出事了。这荒山野岭的,一个姑娘躺在这儿,别是晕倒或者猝死。我赶紧走过去,喊了几声“喂”,她没反应。我又喊“姑娘”,还是没动。我伸出手,想去探她鼻息,又觉得不合适,就蹲下来,看她胸口有没有起伏。还好,有。我松了口气,又提高了声音:“哎,醒醒,你怎么睡这儿了?”她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先是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猛地坐起来,一把抓向手机。手机差点被她带倒,她手忙脚乱地扶稳,低头看屏幕,嘴里嘟囔:“还好没掉。”
我被她这举动弄得有点傻。她看了一会儿屏幕,表情变了,有点慌,又有点恼,抬起头瞪我:“你谁啊?你刚才干嘛了?”我说我就是爬山路过的,看你躺这儿,以为你出事了。她皱起眉,语气冲得很:“我直播呢,你全给我拍进去了!”我这才注意到屏幕上飞快滚动的弹幕,什么“小姐姐真好看”“这是哪座山”“刚才那大叔谁啊”,还有“哈哈哈睡醒了”。她见我盯着手机,赶紧把屏幕转了个方向,对我说:“大叔,你快走吧,我这直播正到关键时候。”
我哭笑不得。这姑娘长得清清爽爽的,看着不像脑子有毛病,怎么在山上睡觉直播?我说:“你在这石头上睡觉,万一滚下去怎么办?还有,这山里没信号,你怎么……”她笑了笑,指了指手机:“我用的流量卡,专门买的,山里也有信号。”我一时语塞。她又躺下去了,把冲锋衣帽兜戴上,说:“大叔,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影响我。”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躺回石头上,闭着眼,像真能睡着一样。弹幕还在飘,有人刷礼物,有人问“主播怎么还不说话”,还有人起哄“刚才那大叔是托吧”。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现在的年轻人,为了流量什么都能干出来。我摇了摇头,继续往山上走。爬了一段,回头看她一眼,那红色冲锋衣在灰扑扑的石头中间特别扎眼,像一团火,孤零零地烧着。山风大起来,吹得树梢呜呜响。我掏出水瓶喝了口水,又觉得这水也凉飕飕的。
爬到半山腰的垭口时,天色忽然暗了。刚才还是多云,这会儿乌云从山那边翻过来,压得低低的。我抬头看了看,山雨要来了。这野山一下雨,路就变成泥浆,滑得根本站不住。我犹豫了一下,想起刚才那姑娘,心里一沉。她还在那儿睡着呢。我骂了一句“这死孩子”,转身往回走。路比上来时滑,我走得快,差点栽了个跟头。等我喘着气跑回那块大青石的时候,雨点已经开始落了,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的。
她还在那儿躺着,但姿势变了,蜷缩着,把手机抱在怀里,像是想用身体挡雨。我冲过去,喊她:“快下来!要下大雨了!”她睁开眼,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手机,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坏了,我直播间快十万人了,现在下播就白熬了!”我气不打一处来:“十万人能当饭吃?你命不要了?”她咬着嘴唇,不说话。雨点越来越密,石头上开始出现深色的水斑。她站起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手机“啪”地摔出去,砸在石头上。
她“啊”了一声,顾不上自己,扑过去捡手机。屏幕裂了,但还亮着,弹幕还在滚,只是声音没了。她拿着手机,手在抖,雨淋在她头发上,顺着脸往下淌。我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从石头上拉下来:“别管手机了!先下山!”她还想挣,但脚腕一扭,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往我这边歪过来。我扶住她,才发现她瘦得厉害,冲锋衣底下空荡荡的。
雨一下子大了,像有人在天上泼水。我半扶半架着她,沿着山路往下走。路已经变得又滑又黏,我脚上的运动鞋早就湿透了,每一步都打滑。她那只扭伤的脚不敢沾地,单脚跳着,没几步就喘不过气来。我说:“别跳了,我背你。”她摇头:“你背不动。”我说:“背不动也得背,总不能把你扔这儿。”她没再说话,我把手机塞进她怀里,蹲下身,她犹豫了一下,趴上来。人比我想象中轻,轻得我心头一颤。
雨浇得睁不开眼,我就眯着,盯着脚下。山路被雨水冲出一道道小沟,踩下去,泥水漫过鞋帮子。我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下挪。她在我背上,头靠着我的肩,没吭声。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到了一个稍微平缓的地方,我实在走不动了,把她放在一块石头上,自己弯着腰喘气。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嘴里,有点咸。她坐在那儿,低着头,手机屏幕裂得像蜘蛛网,但还亮着。我看了一眼,弹幕还在飘,但人数已经少了很多,只有几千人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大叔,你说我是不是特傻。”我没接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她又说:“我直播了三个月,粉丝就一千多,这回好不容易想了个招,在山上睡觉,起了个标题叫‘孤独女孩野外求生’,结果来了几万人。他们都看我笑话,但我不在乎,有人看就行。”我说:“你图什么?”她抬起头,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淌:“我图钱啊。我妈在老家看病,化疗一次两万多,我爸早跑了,我弟还在上高中,我要是挣不到钱,我妈就等死。”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裂掉的屏幕:“我本来在城里找了个工作,奶茶店,一个月三千五。可我妈一住院,那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后来看人家做直播,一场能收好几千,我就辞了工作,租了间破房子,天天对着手机说话。没人看,我就想各种办法。这次我特意找了这座野山,想着直播睡一觉,肯定有人好奇。”她停了停,苦笑一下:“没想到撞上你了,还下雨了,全完了。”
我蹲在她面前,雨小了一些,但风还是冷。我从兜里摸出那包馒头,已经被雨水泡得不成样子,我掰了一半,递给她:“先垫一口。”她看着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小口,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我背过身,看着山下雾蒙蒙的城镇轮廓,心里翻江倒海。我想起老婆骂我窝囊废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像个废物。可跟这姑娘比,我突然觉得,我至少还有手有脚,有房住,有班上,虽然钱少,但家里没病人等着救命。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一个人扛着那么沉的担子,比我难多了。
雨渐渐停了,远处的天边裂开一道缝,漏出惨白的亮光。我说:“咱们走吧,还有一段路。”她站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腕,还是疼,但能勉强挪着走。我扶着她,两个人顺着山路慢慢往下挪。路上谁都没说话。泥巴沾满裤腿,风刮过湿透的衣服,冷得人打哆嗦。她忽然说:“大叔,你也是有心事吧。”我没回答,她又说:“我看你爬山那会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想笑,没笑出来。
到了山脚,已经快下午了。镇子上有一家小诊所,门半开着。我把她扶进去,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了看她的脚,说有点扭伤,没骨折,给她喷了云南白药,又包了几副膏药。她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彻底黑屏了——没电了。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摇摇头:“不知道。”我说:“直播这行,我是不懂。但靠糟践自己博眼球,不是长久的事。你妈要是知道你在山上淋雨睡觉,心里能好受?”她低下头,指甲抠着膏药的边角。
诊所要关门了,我们出来,站在门口。太阳从云缝里探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她问我:“大叔,你干啥工作的?”我说:“厂里修机器。”她点点头:“那挺好,修机器比修人心简单。”我愣住,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方的路,神色平静。我忽然觉得,她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幼稚。
我们交换了微信。她说她叫小鹿,真名叫陈露,云南昭通那边的。我说我叫老周,本地人。她笑了笑:“周叔,今天谢谢你。”我说:“回去好好歇着,别老想那些歪门邪道。”她没答应,也没反驳。我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向公交站,背影瘦瘦的,红色冲锋衣还没干透,颜色暗了一块,像褪了色的旗帜。我心里有点堵,说不上来是担心她还是担心自己。
回到家,已经傍晚了。老婆在厨房炒菜,看见我一身泥,皱了皱眉:“又跑哪去了?弄得跟要饭似的。”我换了鞋,说:“爬山去了。”她没再问。吃饭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说老家屋顶漏雨,想找人修。老婆放下筷子,脸色不好看。我闷声扒饭,心里盘算着这个月还能省出多少钱。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开口:“明天我去看看,瓦片我买几块自己换。”老婆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但眉头松开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翻到小鹿的直播间,已经停更了。她的头像还是那个红色冲锋衣的姑娘,在山坡上比着剪刀手,笑得很开心。但我知道,那笑容底下盖着多少东西。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了很多。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觉得老婆不理解我,觉得日子没奔头。可看到小鹿,我发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泥坑里挣扎,只是有人喊出来,有人闷着扛。
一个星期后,小鹿给我发微信,说她在城东一家快递分拣站找到了工作,夜班,一小时十八块,加提成,一个月能拿五千多。她说:“虽然累,但心里踏实。”我回她:“好好干,你妈会好起来的。”她又发来一条:“周叔,那天你那半个馒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馒头。”我看着这句话,鼻子一酸,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拧机器上的螺丝。
后来,我偶尔刷到她的直播,不再是睡觉博眼球,而是拍一些日常:分拣站里忙碌的传送带,深夜的路边摊,她给自己煮的一碗面。直播间人不多,三五百个,但都是真心实意跟她聊天的。有一次她下播前说:“谢谢你们,我妈妈化疗效果很好,医生说再坚持半年就稳住了。”我心里松了口气,像一块石头落了地。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瞥了一眼屏幕,说:“这姑娘挺面熟啊。”我心头一跳:“啊?你认识?”老婆说:“上次你爬山淋湿那回,她是不是也在山上?”我惊讶地看着她,她撇撇嘴:“你那手机壳上粘着根红头发,红得跟火烧云似的。”我低头一看,还真是。我老婆不是笨,只是闷。
那天晚上,我主动跟老婆说了小鹿的事,说了山上的大雨,说了她家的事,也说了那半个馒头。老婆听完,沉默了半天,然后说:“老周,以后心里有事,别一个人爬山。”我点点头,她伸出手,在我后背拍了一下:“去把碗洗了。”我起身去洗碗,水哗哗地流着,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水管里的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却有点暖。
两个月后的周末,我又去爬了那座野山。这次是跟我老婆一起。到了那块大青石旁,我停下来,指着石头对她说:“就是这儿,她就躺这儿。”老婆看了看,说:“这地方风水不错,躺着确实舒服。”我笑了一下。阳光从松树叶子间漏下来,照在石头上,斑斑驳驳的。我坐上去,屁股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心里很安静。老婆也坐过来,靠着我肩膀,说:“老周,我知道你压力大,我不该老拿你跟老张比。他挣得多,可他不陪爬山啊。”我搂住她,喉咙有点发紧。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气,我闭上眼睛,好像能听见时间在耳边流过,不紧不慢的。
后来,我加了小鹿的微信备注“半个馒头姑娘”。她偶尔会给我发我妈做的腊肉照片,说昭通老家寄来的。有一天,她发了一条消息:“周叔,我妈下个月出院,医生说她可以回家休养了。”后面跟着一个哭脸的表情。我回:“哭啥,该笑。”她说:“我是高兴哭的。”我放下手机,窗外正下着雨,雨点打在厂房顶棚上,噼噼啪啪的,像那天山上一样。但那时我在雨里背着她,浑身冰冷,此刻我坐在车间里,穿着干净的工服,心里很热乎。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鹿在快递站干得不错,听说升了组长,管着七八个人。她把弟弟接来城里读高中,租了个小套间,虽然是老小区,但收拾得很干净。她偶尔还直播,但不再博眼球,就聊聊日常,偶尔唱两句跑调的歌。直播间的标题永远是“平平淡淡过日子”,粉丝不多,她说这样挺好,来的都是真朋友。有一次她直播,背景里有个男生帮她递水,弹幕起哄“是男朋友吧”,她红着脸没否认。我看了,笑了笑,关掉手机。窗外阳光正好,老婆在楼下喊我吃饭,声音很亮堂。
其实生活这东西,就像爬山,有时候你走在平坦的坡上,以为能一直这么走下去,结果一个大坑,差点把你绊个跟头。可你偏要站起来,拍拍土,继续走,走着走着,就看见前面有花了。那花不一定多好看,但它是野生的,开得倔强,开得踏实。我想起那天在山上,小鹿躺在石头上,手机开着直播,弹幕里全是“哈哈哈”,没有一个人问她为什么在这儿。只有我,傻乎乎地喊她醒醒。她醒了,我也醒了。我们都从各自躺着的石头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了。
故事讲完了,可我总觉得,这故事不是终点。那个红色的冲锋衣,那块青石板,那场突如其来的雨,都变成了我记忆里的一枚钉子,钉在某个不容易被碰到的角落。偶尔夜深人静,我摸到那枚钉子,还会想起那个瘦得让人心慌的姑娘,想起她说“修机器比修人心简单”,想起我背着她下山时,她贴在我背上,轻声哼了一首歌。唱的是什么我忘了,大概是首民谣,调子很慢,像山间的溪水。那会儿雨还在下,我听不清歌词,但觉得没那么冷了。现在我明白了,那首歌的意思是——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信自己能扛过去,信明天还有太阳,信陌生人心里头那点热乎气儿。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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