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把成绩单打印出来的时候,办公室已经坐满了人。长郡集团第一次月考联考的成绩出来了,8所高中参与,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五科,最高分606分,来自长郡本部。
他把数据表摊开,自己先看了三遍,又丢给旁边几个班主任传阅。
“前84名,只有两个不是本部的。”他用笔尖点着名单,“前150名,新校区不超过10个。前213名,18个非本部学生。”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陈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也差太多了吧?”
刘老师没有立刻接话。他今天早上收到一个家长的微信,说孩子这次月考在全校排第三,但是拿到集团排名一看,两百多名。
家长问他:刘老师,是不是本部的教学加工能力更强?我们是不是当初该报本部?
这个问题,他没法简单回答。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数据。前600名,新校区占比16%。也就是说,新校区一样能出优秀学生,但到了高分段,也就是前200名这个区间,本部几乎垄断了。
那个家长的孩子,这次排在新校区第三名,放在集团就是两百多名。家长心理落差很大,觉得是不是当初选择错了。
但刘老师知道,问题不在“加工能力”。
他把手边的笔转了一圈,“核心根源在生源,”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本部中考录取线比新校区高8分,这8分,不是一个段位的差距,是同一水平线上还带着筛选的意义。”
8分。他就是因为这8分,今天上午在教学楼走廊里被一个孩子堵住了,那孩子表情认真又犹豫,问他:“刘老师,我妈说我这次要是能考进前100,就让我转学去本部,您觉得我去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看到那孩子的眼神里,既有一点期待,更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那孩子叫周哲,是他在新校区待了三年最熟悉的一个学生。
这三年里,周哲从年级六十名一路考到第三名。这次月考,他考了540多分,放在新校区排在第三。
但放到集团,这个分数排在两百多名。
那一天下午,刘老师去食堂打饭,正好遇见周哲和他妈妈坐在角落的位置吃饭。周哲的妈妈看到他,直接站起来,表情有些着急:“刘老师,正好您来了,我们想听听您的意见。孩子的成绩出来了,我查了本部的线,他们这次录取线还没出,但按照往年的数据,我儿子在中考上本部应该是没问题的。”
刘老师端着盘子坐下来,问周哲:“你自己怎么想?”
周哲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我妈说本部师资好,平台更高,未来考大学更有把握。可是我在那边没有认识的人,不太想去。”
周哲妈妈急了:“你这孩子,你在新校区读了三年,现在有机会去本部的平台,你还在磨蹭什么呢?”
刘老师没有急着表态。他回办公室把这次的联考数据重新调出来,在电脑上拉了一遍。
“周哲这次全校第三,但在集团前150里,能进吗?”他自言自语。数据在自己面前,前150名,新校区不超过10人。周哲在集团排名200多名,属于前213名中非本部的18人之一。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目前的位置,是前250人的边缘,放在新校区可以排进前三,但放在本部,别说前100,连前150都很勉强。
刘老师反复看着数据,又看了看周哲的卷子分析报告。他的语文拉分了,数学和物理都考得好,语文作文扣了14分,文学类阅读几乎整题失分。
他给孩子妈妈打了个电话:“我想帮他分析一下这次的语文卷子,你们方便过来一趟吗?”
晚上七点,周哲和他妈妈坐在他办公室里,他翻开卷子,一道题一道题地过。作文扣14分是内容偏题,不是文笔问题。文学类阅读这块,他几乎完全没掌握现代文的答题结构,而这部分恰恰是本部语文教学的重点训练内容。
周哲的妈妈越听,眉头越紧:“那就是说他去了本部,会被拉得更厉害?”
刘老师不想给这个家庭泼冷水,但他也不想给假希望。他合上卷子,把今天上午统计的集团数据再拿给他们看:“前84名只有两个非本部学生,前150名新校区不超过10个。周哲现在在新校区排第三,但如果放到本部,按这次的分数,大概在两百多名。”
他顿了顿:“这不是他不行,而是本部的录取线比我们高8分,这8分意味着里面的竞争强度完全不一样。就算转过去,他也会非常吃力。”
周哲的妈妈眼睛有点红,半天没说话。
刘老师打开电脑上的另一组数据:“根据近三年的高考情况,新校区也有学生考入重点院校的,而且比例不低。对于周哲来说,他现在的语文还有提高空间,再加上理科优势,如果稳住现在的成绩,高考的成绩不会差。”
周哲的妈妈沉默了很长时间,说:“刘老师,我一直觉得本部平台更好,所以才想让他去本部。我就是怕,如果不是本部,他将来会后悔。”
刘老师说:“你怕他后悔,可他怕的是去了本部之后还是考不好,反而更后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哲抬起头:“妈,我想留在这里。”
周妈妈没有立刻点头,她看了看刘老师,又看了看自己儿子,最后把手机上的报考资料线关掉,说:“那先不转了。但你得答应我,你这次语文扣的这14分,接下来一个月要好好补。”
周哲嗯了一声。
这场对话之后,刘老师收到了好几个家长的信息,问的都是类似的问题,“要不要让孩子去本部?”“本部的平台是不是更好?”他在手机上写了删,删了写,最终发了一个统一的回复:
“平台是高一些,但假如孩子本身适应不了那个强度,平台带来的正面效应就会被消耗掉。相反,像周哲这样的孩子,在新校区能稳住年级前列,高考也会有好结果。任谁选,都得看孩子的实际能力,而不是只看校名。”
他没有在群里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把联考的数据又看了一遍。前84名只有两个非本部学生、前150名新校区不超过10个、前213名只18个非本部……看起来好像被本部握紧了,但前600名中,新校区占了16%。
这16%告诉他,还有相当一批孩子,正憋着劲儿想往上走。
周哲后来留在了新校区,继续当着年级第三。他知道,那个“8分”的差距不是一天两天能补的。但那是本部的线和距离,也成了周哲的动力和边界。
期中考试前的那个下午,他路过周哲的班级,看见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正在翻一本语文专项训练册,封面还带着塑料膜,明显是刚买的。
班主任告诉他,前几天让他做了一套本部高一语文文学类阅读的真题,一共三道题,全错了。从那之后,他就天天抱着这本训练册在看。
刘老师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了。
他在楼梯口,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份联考数据——前84名,两个非本部。他存了一张截图。他想看看,下一次考试,这个数字会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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