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三了。我叫李福来。以前我总觉得,我这身子骨,爬五楼不喘气,下地干活能扛两袋麦子,村里人都说我起码能活到九十。我也信,真的信。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儿子让我去城里住,我说不去,我在这老屋待着舒坦。闺女给我买的好药,我偷偷塞抽屉里,觉得那是浪费钱。我总想着,来日方长嘛,日子还长着呢。
直到去年冬天,我老伴王秀英,她突然就走了。
那天早上,她还骂我袜子乱扔,说我不像个当爹的样。中午她在厨房炖排骨,我在堂屋听戏。戏里唱的是长坂坡,赵子龙七进七出。我听得正入神,就听见厨房扑通一声。我跑过去,看见她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勺子。我喊她,她不应。我推她,她不动。那锅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可她再也没起来。
医生说是脑溢血,送医院路上就没了。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白惨惨的墙,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突然明白,人一旦过了七十岁,就算身体没病没痛,也根本没有多少来日方长。你以为明天还在,其实明天说没就没。你以为来日方长,其实来日并不方长,它短得让你连句再见都来不及说。
我老伴走后,我像丢了魂。儿子李大军从省城赶回来,闺女李小芳从外地打工也回来了。他们让我去城里住,我没再倔。我想通了,人老了,不能硬撑。不是怕死,是怕死了都没人在身边,或者身边人在,你却没来得及好好看他们一眼。
到了城里,住在大军家。大军是个老实孩子,在一家工厂当技术员,年薪不多,但够花。儿媳妇姓刘,叫刘慧,人挺好,就是嘴碎,总嫌我吃饭掉米粒。我孙子李想正在上高中,正是叛逆的时候,见我就跟见空气似的。我刚开始挺难受,觉得这城里冷冰冰的,不是人待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大军下班回来,脸色不好。刘慧问他咋了,他不说。后来我起夜,听见他们俩在厨房小声吵。刘慧说,你弟小芳那边,又打电话要钱了,说是在外面做生意亏了,要两万块周转。大军说,我哪有钱,这个月房贷还没交呢。刘慧说,你每次都当老好人,你妹妹那是无底洞。大军急了,说那是亲妹妹,能不管吗。刘慧说,你管,你拿啥管。
我站在门外,心里酸溜溜的。我想起我那个弟弟,张富贵。我娘死得早,我爹拉扯我们兄弟俩。我爹走后,因为分家产,我和富贵闹翻了。他嫌我多拿了一间房,我嫌他没给爹送终。这一闹,就是二十年没说话。我老伴在世时,总劝我,说兄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可我那时候倔,觉得他张富贵不配当我兄弟。
现在听着儿子和儿媳妇为闺女吵架,我突然懂了。亲情这东西,你不去维护,它就生锈。你不去包容,它就断。我爹那时候,家里穷,一碗粥分两半,谁也不肯多喝一口。可我们长大了,反倒为了一点钱一点房,把情分都丢了。我不能再让我的孩子们走我的老路。
第二天,我把大军叫到跟前。我说,大军啊,你妹妹那边,我这里有积蓄。我把我那张存折拿出来,里面有五万块,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养老钱。我说,你拿两万给小芳,就说爹给的。大军眼圈红了,说爹,这钱我不能要,这是你们的棺材本。我说,傻小子,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爹我七十多了,这钱留着也就是个数字。你们兄妹和睦,比啥都强。大军接过存折,眼泪吧嗒吧嗒掉。
后来,小芳把钱还回来了,还带了些土特产。她说是大哥帮她垫的,她打工赚了钱就还。她不知道是爹出的钱。她坐在我身边,给我剥橘子,说爹你瘦了。我说,爹没事,爹就是想通了。小芳说,爹,以前我总觉得你偏心哥,现在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们。我说,傻闺女,爹哪有偏心的,爹就是笨,不会说话。
还有我那孙子李想,他高考前压力大,总跟我顶嘴。有一天他回家,把书包一摔,说不想考了,要出去打工。大军要打他,我拦住了。我把李想拉到阳台,给他倒了杯热水。我说,想啊,爷爷跟你讲个故事。我讲了我年轻时候,那时候穷,我想读书,可家里供不起,我就去工地搬砖。搬了一天,手磨得全是血泡,我就知道,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我搬了三年砖,攒的钱供你爹读了技校。你爹现在能坐办公室,就是那时候熬出来的。李想听着,低着头不说话。我说,爷爷不逼你,但你要记住,人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你今天偷的懒,明天都得还。李想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说爷爷,我懂了。后来他考上了大学,走那天,他给我鞠了个躬,说爷爷谢谢你。
至于我弟弟张富贵,去年过年,我让大军开车,拉着我回了趟老家。我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提着两瓶酒。他开门看见我,愣住了。我也愣住了。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我张了张嘴,说,哥,不,富贵,我来看看你。他眼圈一红,说,哥,你咋来了。我说,我想你了。就这么一句话,我们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二十年了,就为了一间破房,值得吗。不值得。我们坐在院子里,喝着酒,聊着小时候,聊着我娘,聊着我爹。他说,哥,我对不住你。我说,不,是哥对不住你。我们喝到半夜,他把我扶进屋,给我铺了热炕。那一夜,我睡得特别香。
人一旦过了七十岁,就算身体没病没痛,也根本没有多少来日方长。这句话,我现在是刻在骨头里了。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你不知道你爱的人,什么时候就突然不在了。所以,别等。别等有钱了再孝顺,别等没事了再团圆,别等想通了再道歉。现在,此刻,就去爱,就去包容,就去珍惜。
我现在身体还行,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接送重孙子。大军和刘慧现在不吵了,小芳也找了个好对象。我和张富贵,每个月都要通个电话,逢年过节,两家就凑一起吃饭。重孙子叫我太爷爷,我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来日并不方长,但当下可以很长。只要你心里有爱,眼里有光,手里有温暖,每一天都是好日子。七十岁又怎样,只要还活着,就要活得热热闹闹,和和美美。这就是我,一个七十三岁老头的故事。没什么大道理,就是活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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