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6年,我二十三岁,揣着三十块钱和一张去深圳的火车票,跟着村里的人潮一路往南。
那时候深圳到处是工地,脚手架搭得比天还高,混凝土的味道从早飘到晚,落日把整片工地烧成橘红色,像是有人把这座城市的地基点了火。
我在一家建筑工地上找到了活,扎钢筋、搬料、推车,干什么都行,只要能拿钱。
工地财务室里坐着一个女人,姓陈,叫陈月如,三十九岁,北方人,说话带着点卷舌音,眉眼生得好,只是眼角有几道细纹,叫人看出些许岁月来。
她不爱搭理人,账本比谁都翻得勤,工友叫她"陈会计",背地里有人叫她"北方来的老姑娘",她从来不理会,该对账对账,该发薪发薪,整个人跟工地上的嘈杂隔着一层。
后来我才知道,她隔的不只是嘈杂,是另一个世界。
那年夏天的出租屋紧张,房东把两间屋并成一套往外租,我跟她就这么住到了同一个屋檐下。日子久了,各自搭把手,她给我留饭,我给她拎水,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两个人就走到了一起,搭伙过起了"临时夫妻"的日子。
同房的时候,她有个习惯,总让我拼劲使力,每次都把力气用到最足。我以为那是她的执拗,或者是年纪大了,想借这点力气抓住什么留不住的东西。
我没多问,她没多说,就这么过了整整六个月。
然后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她不见了。衣物、账本、那双总搁在门口的布鞋,全没了,像是从来没来过一样,连味道都散干净了。
我找她找了将近一个月,找得像条认不到路的野狗,问遍了工地、菜场、公用电话亭,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去哪里了。
直到那天早上,工地大铁门外,整整齐齐停了十辆吉普车,黑漆漆的车身,引擎的低鸣压过了整个工地的喧嚣。工头小跑着出去,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手甚至有一点抖。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压得很低。
"徐建国,有人找你。"
我放下手里的钢丝,走出去,在那一排车前看见了她。
那一刻我才知道,这六个月,我究竟跟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共过枕席。而这一切,还得从1986年那个滚烫的夏天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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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徐建国,湖南益阳人,家里兄弟三个,我排老二。
父亲是农民,母亲织布,家里那几亩地养不活五张嘴,到我十八九岁的时候,哥哥已经去广州做了搬运,我留在家里帮父亲,但地里的出产越来越少,粮食卖不上价,县城的活也不好找,一天磨到晚挣不了几个钱。
1986年春天,村里的老刘头从深圳回来过年,带回来一件花格子衬衫,口袋里揣着两百多块,走路带风,连腰板都挺直了一截。
他在村口摆了一桌,招呼大家喝酒,说深圳那边缺人,工地上扎钢筋的、搬料的、开搅拌机的,只要肯干,一个月能挣五六十,手快的能上八十。那桌酒还没散,我就跑回家把这话学给父亲听,父亲抽了半根烟,长叹一口气,说去吧,家里有你妈,撑得住。
三月底,我跟着老刘头,还有同村的两个后生,坐绿皮火车,硬座,坐了将近三十个小时,到了深圳。
那时候的深圳,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不是我以为的那种整洁气派,到处是工地,到处是脚手架,尘土扬起来能盖住半截天,路边是推着板车卖东西的小贩,街上走着各省口音的外来工,热浪一层叠一层,太阳毒得像要把人晒穿。老刘头带我们去了一家叫"南华建筑"的工地,包工头姓方,五十出头,广东人,说话夹着普通话,见了我们先问会不会扎钢筋,我说干过,他点点头,说行,先做着,包吃包住,工钱月结。
工地的活不轻,天不亮就开,太阳落山了还没收,中午歇半个钟头,其余时间都在干。
扎钢筋是个力气活,钢丝缠绕的时候手腕要使劲,一天下来,手掌心全是勒痕,晚上回宿舍,手指头都是僵的,攥不成拳头。但我咬着牙扛,没别的办法,家里还等着我寄钱回去。
宿舍是工地旁边的一排平房,六七个人挤一间,木板床,没有风扇,夏天热得睡不着,有人在床底下放一盆凉水,说能降温,降不了多少,聊胜于无。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见到了陈月如。
那是我来工地后的第三天,方包工头叫我去财务室领一套工作手套,说新来的每人发一双,自己去拿。财务室在工地旁边的一间砖房里,我摸过去,推开门,屋子里光线不强,一张木桌,桌上摞着账本和凭证,坐在桌后面的是一个女人,低着头,正在用笔核对一列数字,嘴唇轻轻动着,在默数。
我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她没抬头,说:"进来,什么事?"
"方工头叫我来领手套。"
她这才停下笔,抬起眼来看了我一下,眼神不冷也不热,是那种见惯了什么都不太在意的平静,从抽屉里摸出一双棉线手套,往桌角一搁。
"新来的?"
"对,三天前来的。"
"叫什么?"
"徐建国。"
她拿起旁边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用笔在上面记了一行,说:"拿走吧。"我把手套揣进口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背后说了一句,不是说给我听的,像是自言自语。
"又来一个。"
02
我在工地上的日子,单调,但不消停。
工地上的人来来去去,有做了两三年的老工,也有跟我一样新到的,打法各异,混在一起,吵架是常有的事,有时候为抢一个好位置,两个人当场就动了手,方包工头过来吼两声,散了也就算了,没人追究。我跟着老刘头那一批,慢慢站稳了脚跟,手上的活也摸熟了,方包工头见我干活实诚,话也不多,有时候会多分我一点料,算是另眼相看。
陈月如我是慢慢才开始留意到的。
她每天早上准时到财务室,穿的衣服干净,不是什么好料子,但洗得仔细,从不皱巴,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走过工地的时候,路面扬起的灰尘落在别人身上,落在她身上好像少一点。
工地上的男人没少用眼睛盯她,私底下嚼舌头,说她年纪不小了还没嫁,肯定有什么毛病,说她冷,说她骄气。我听了也没放在心上,各人过各人的,跟我没关系。
真正跟她扯上关系,是因为出租屋的事。
那年夏天,工地附近的出租屋涨了价,原来我住的那间宿舍,房东要涨五块,老工们大半回工地住,我寻思着省这五块也好,正打算搬回去,结果碰上工地宿舍出了事——一个老工在宿舍里私下倒卖工地物料,被查到了,方包工头大发雷霆,把那间宿舍清出来重新分配,连带着陈月如原来借住的那间侧屋也被收回去了。
工地上一时间住处紧,方包工头给她安排了另一处,是工地外头的一套出租屋,房东把两间屋打通往外租,问有没有人要一起合住,省钱。方包工头叫来我和陈月如,说你们两个,一人一间,合租,便宜,都不亏。
陈月如沉默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带什么情绪,只是打量,从头到脚,像是在衡量什么。
"他多大?"
"二十三。"
她又停了几秒,点了点头,说:"行,搬吧。"
我就这么跟她住进了同一个屋檐下。
03
那套出租屋在工地斜对面的巷子里,一楼,两间屋,中间是公用的厨房和堂屋,房东住在二楼,是个上了年纪的广东老太,不爱管闲事,只要租金按时交,其他一概不问。
我住靠里的那间,陈月如住靠外的,两间屋各有一扇门,平时各走各的,互不干扰。
刚开始两个人之间隔着生分,各自回来,各自做饭,顶多在厨房碰面了点个头,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我做饭手艺差,不是夹生就是烧糊,有时候炒出来的菜苦得难以下咽,就干脆不炒了,去外头买个包子对付。
有一回我买了包子回来,在堂屋里坐着吃,陈月如从厨房端出一碗面,经过我旁边,瞄了一眼,没说话,坐到另一边去吃她的。
我吃完包子,她那碗面还剩了半碗,推到桌边,说:"你要不要?我吃不完了。"
我看了看,汤还热,加了葱花,闻着有点香。
"你确定不要了?"
"嗯。"
我把那半碗面端过来,三两口吃完,比包子好吃多了,搁下碗说了声谢,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要吃,自己说一声,我多煮一人份。"
就这么,两个人开始一起吃饭了。她做饭是北方手法,面食拿手,擀面条、蒸馒头都行,偶尔炒个菜,口味偏淡,但扎实。
我洗碗,她收灶台,分工弄了几回,两个人就这么配合下来,日子慢慢顺了。
陈月如话少,不是那种闷声不吭的少,是能说能不说的时候,就不说。
她坐在灯下对账,我在旁边修鞋底子,整个堂屋安静得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这种安静我起先不习惯,后来觉得比嘈杂舒坦。有时候她核完一页账,仰头舒了口气,扭脖子,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声,然后低下头继续翻。
有一晚上她在灯下算账,算到一半,搁了笔,说:"你在益阳家里,父母都在?"
"在,父亲、母亲都在,还有两个兄弟。"
"都出来打工了?"
"哥哥在广州,弟弟还小,在家里。"
她点了一下头,没再问,重新拿起笔。我也没多追问她,但从那晚起,两个人开始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不是什么深的内容,就是日常,工地今天出了什么事,买菜发现哪家摊子的猪肉新鲜,说完了又各自安静,日子就这么往深处走了。
04
两个人真正走到一起,是在那年五月底。
深圳的五月,热得像蒸笼,从早上睁眼就开始冒汗,工地上更是,太阳把铁料晒得烫手,摸一下能起泡。那天下工回来,我浑身湿透,在厨房打了盆水冲了冲,换上干衣服出来,陈月如正在灶上煮绿豆汤,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甜的味道在屋里散开。
她盛了两碗,推过来一碗,我接了,喝了一口,凉的,她提前放在井里镇过。
"你镇过了?"
"下午放进去的,知道你们几点下工。"
那碗绿豆汤我喝完了,她收了碗,我在椅子上坐着没动,外头还热,不想动。灯开着,昏黄,她坐在灯下,头发有几缕松散了,垂在耳边,整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灯光把她侧脸打得很柔和。
那个画面,后来想起来很多次,就是那盏灯,那几缕头发,那碗凉的绿豆汤。然后不知道谁先动的,后来两个人谁都没再提过那件事的起因,只是有些事,走到那一步,就是走到了。
那晚之后,两个人的事也没挑明,就是那么自然地往下过,她给我留饭,我帮她拎水,晚上各自回屋,有时候她那扇门推着,有时候我过去敲两下,进去,再出来,也不说什么名分上的话。她比我大十六岁,这件事我从来没嫌弃过,在那个夏天的出租屋里,年岁的差距没什么分量。
同房的时候,她有个习惯,总让我拼劲使力,每一次都要把力气用足了才罢,有时候我缓一缓,她就推我一把,或者低声催一声,语气不急,但是认真。
我当时没太往深里想,只以为是她的口味,后来这件事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很久,才隐约摸到一点边,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05
从五月底到那年的十二月,两个人就这么过了六个月。
工地上的日子没什么大变化,该扎钢筋扎钢筋,该发薪水发薪水,方包工头偶尔抽查质量,骂几个人,工地上吵一场,第二天又接着干。陈月如在财务室,日子比我规律一点,每天准时到,准时走,账做得细,方包工头不止一次说她比以前那个会计强,从来不出错,连借支的单子都理得清楚,哪个工人上个月借了多少、还了没有,她心里都有数,从不用翻旧账。
我在工地上,她在财务室,两个人只是早晚碰面,白天各忙各的。
但陈月如有一件事,始终让我想不透——她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我问过她几次,她每次都把话头岔开,说北方的气候,说路上的见闻,就是不正面答。有一回我直接问她,北京那边有没有亲戚,她说有,问是谁,她说远亲,问能不能联系,她说联系也没用,话就截在那儿了,再往下问,她低头喝了口茶,换了个话题,说明天方包工头好像要提前发这个月的工资,你记得去领。
我盯着她侧脸看了一会儿,没再追。
有一回我随口问她:"你一个北方人,怎么想到来深圳做会计?"
她停了一下,说:"哪里都要人记账。"
"那你老家没有工地?"
她抬起眼来看我,目光平的,说:"有些地方待烦了,就想换个地方。"
这句话我当时觉得正常,哪个出来打工的不是这个理由,但后来想,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我背后的墙,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06
那年九月,工地上来了个外人。
那天下午我正在场地边上搬料,看见工地外头进来一个人,西装,皮鞋,跟工地上的人明显不同,走路不急,但步子很稳,扫了一眼工地,径直往财务室去了。
晚上回出租屋,陈月如已经在做饭,灶上是炖白菜,我换了衣服出来,在灶边站了一下,看她的背影,感觉哪里不对。她炒菜的时候动作通常不急,今晚锅铲碰锅的声音比平时响,收锅的时候也没像往常那样顺手把灶台擦一把。
我在桌边坐下,说:"今天来了个外人,去财务室找你。"
她把菜端出来,在我对面坐下,说:"嗯,来对账的。"
"哪里来的?"
"总公司那边。"
"总公司在哪?"
她拿起筷子,说:"吃饭吧,菜凉了。"
我没再问,吃了饭,洗了碗。那晚她那间屋的灯开着,我在外头听,没有声音,过了很久,灯才灭。
那个人我后来又在工地上见过一次,不是来财务室,是在工地外头,陈月如跟他站在门口说话。我从里头隔着铁栅栏看过去,那个人说话的时候,神情很拘谨,态度恭敬,背弯着,和陈月如说话的方式,不像是平级的同事。陈月如站得很直,表情看不清楚,说了没多久,那个人就走了,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陈月如没看他,转身进了财务室。
我问过旁边的老工,说那人是谁,老工摇头,说没见过,看着不像这边的人。
这件事我没再提,陈月如也没主动说,就这么过去了,但那个人弯腰说话的样子,在我脑子里留了很久,留到后来,才想明白是为什么。
07
十一月中旬,深圳的天开始凉下来,早晚要加一件外套,工地上的活也到了收尾阶段,有些工人陆续结了工钱准备回家过年,宿舍里走了几个,新的还没补进来,一时间人少了,工地显得空旷一些。
那段时间陈月如的状态有些不对,不是明显的那种,是细微的,我跟她住了这些月,才察觉得出来。吃饭的时候夹菜少了,有时候我说话,她应了,但眼神不在,像是在想别处的事。
有一回她剥蒜,剥了一半停下来,手放在桌上,盯着窗外看,外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空墙,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长时间。
我叫她,她才回过神,说了句"没事,发呆",继续剥蒜,手上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是要用这点动静把刚才的停顿盖过去。
有一晚吃完饭,她坐在灯下没动,手搭在桌沿,看着桌面,我去收拾碗筷,来来回回走了两趟,她还是那个姿势,我搬了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问她:
"想什么呢?"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没什么,就是想着这一年过得快。"
"是快,转眼就要过年了。"
"你想家了吗?"
"想,哪能不想,一年没回去了。"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没再说话。我坐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也就起身去了,也没多想,只当她是秋冬换季,人容易发闷。
08
十二月初,一个普通的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一刻钟,在厨房烧水,烧好了端出来,转身去敲她那间屋的门,叫她起来喝水。
敲了两下,没声音。
我以为她还没醒,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音,推开门,屋子里空的。
床是铺好的,叠得整齐,被子的边角压得一丝不苟,枕头放在床头,没有压过的痕迹,像是今晚根本没有人睡过。衣架上是空的,平时搭在上头的那件外套没了,地上那双布鞋没了,床头小柜子的抽屉我拉开,空的,连那块她平时擦手用的旧毛巾都不见了。
我在那间屋子里站了很久,从墙角看到窗户,从窗户看到床,什么都没留下,干净得像是没人住过。出去,在整个出租屋里转了一圈,厨房,堂屋,厕所,没有人。连她平时放在灶台边上的那罐盐,也被收走了。
我下楼去问房东老太,老太说天还没亮她就走了,拎着包,叫老太替她转告我,说她先走了,钱的事都结清了,叫我别找她。
"她还说了什么?"
老太摇摇头,说就这句话,人就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冬日的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带着深圳这个季节特有的湿气,钻进领口,从脖子往下走,一直凉到胸口。
09
陈月如走后,我有将近一个月没睡好过一整觉。
白天扎钢筋,心不在焉,手上的力道轻了,钢丝绑得不够紧,被工头骂了两回,我都没顶嘴,只是低着头把那段重新绑过,再往下扎。周围的人偶尔用眼角瞟我,没人开口,工地就是这样,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多问一句都是多余。
晚上回出租屋,两间屋子我只住一间,她原来那间,我推开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就又把门带上了。那面穿衣镜原来靠着她那间屋的墙放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某天晚上把它搬进了自己房间,就这么对着它过日子,刷牙,洗脸,有时候愣神,想她留下这面镜子到底是忘了带还是故意不要,想不出答案,就去睡。
镜子里的人是我,二十三岁,脸晒得很黑,手掌结了一层茧,搁在腮边托脸,看上去像个上了年纪的人。
工地上跟她说过话的人,我挨个问了一遍。财务室里跟她搭过档的会计助理小刘,说陈会计平时话少,对账的时候连头都不太抬,他在旁边递个凭证,她接过去,道谢都是点头,不怎么用嘴说。搬料的老周说,就见过她两回,一回是发薪水,一回是路过财务室门口,看见她坐在里头,对着一堆单据,拿笔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动,看不出什么表情,反正不像是在算账。
唯一跟她走得近一点的,是个叫赵玉梅的女工,两人在饭堂一个桌子吃过几回饭。我去找她,她在宿舍楼廊道里坐着,见我问起陈月如,停下手里的活,低头想了很久才开口。
"陈会计那个人,从来不说家里的事,旁人吃饭的时候随口问一句老家哪里,她笑一下,把话头带过去了,我们后来也就不问了,觉得她可能是不爱讲。"
"那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赵玉梅停顿了一下,说有一回,工地来了个外面的人,穿西装,皮鞋擦得亮,跟工地上的人不一样。那人去财务室找她,两个人出来站在外头说了一会儿话,赵玉梅在不远处搬东西,没听清内容,只是看见那个人跟陈月如说话时神情很局促,态度恭敬,和陈月如的来往方式,不像是平级的同事说事。那人走之后,陈月如回财务室,脸色不大好看,那天下午账记错了两笔,她自己发现,在里头坐着改了很久。
我问那人是谁,赵玉梅摇头,说没见过,后来也再没出现过。
10
找不到人,我开始发急,去附近几家小店问过,菜场的摊主问过,楼道里碰到的邻居也问过,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们都只认识"二楼那个北方女人",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我实在没法子,去找工头,说能不能从入职档案里查一下她留的联系方式。
工头翻了翻,把一张表格推过来,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只有一串电话号码,北京的长途区号。
我跑去公用电话亭,把那串数字一个一个拨过去,等了很久,接通了,那头是个男声,不年轻,说话平稳,有种压得住事的沉劲。
"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找陈月如。"
那头沉默了整整两秒,然后问我是哪位。我说我叫徐建国,跟她在深圳一起的,问她在哪儿,我想找她。那头又沉默,比刚才长一些,说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事可以留话,他转达。
"她去哪了,能告诉我吗?"
"这个不方便说,不好意思。"
然后那头挂了,干净,不拖泥带水,像是把一件事做完收尾的那种挂法,跟普通人接完电话不一样。
我拿着话筒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外头是深圳冬天的冷风,带着湿气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灌进来,整个人都是木的。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转,说话的分寸,挂电话的方式,处处都拿捏得死死的,叫人想往深里想,却什么都抓不住。后来有人来排队,我才把话筒挂上,让开了位置,站在电话亭外头发了一会儿呆,深圳的街上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11
就这么又撑了将近三周,那天一早,我正蹲在地上扎钢筋,忽然听见工地大铁门那边有动静,声音压过了机器的轰鸣,我直起腰扭头看过去,胸口猛地一紧。
大铁门外,停了一排车。黑色的,高底盘,车身宽厚,一辆接一辆,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引擎还开着,低沉的轰鸣像是从地底传上来。我数了一下,十辆,横平竖直,停得像是受过训的。工地上的人陆续停下来,搬砖的、推车的、搅拌机边上站着的,所有人都往那边看,没人说话,连机器的轰鸣都好像矮了一截。
工头从工棚里出来,小跑着过去,在门口跟几个人说了几句话,说话的时候背是直的,头微微往下,那副样子我在他身上从来没见过,他平时对工人嚷嚷惯了,这会儿却是另一个样子。
他回过头,目光在工地上转了一圈,落到我脸上,停住。
"徐建国,有人找你。"
我把钢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往那边走。走到门口,我看见了她。
陈月如,站在那排车旁边,不是那件洗旧了的白衬衫,是深色的立领上衣,裁剪合体,整个人的气质像是换了层皮,又像是把什么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她旁边站着几个人,三四个,站得笔直,没有表情,眼神扫视着周围,和她之间隔着半步,那是守的姿势,不是陌生人站在一起的距离。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周围的人往两边散开,工头悄悄退到侧边,没人再靠近。我看着她,嗓子发干,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哑。
"你跑哪去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知道我找你找成什么样了吗?"
她还是没说话,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复杂的,我看不清。
我忽然就红了眼,手指向那排车,声音变了形。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陈月如沉默了几秒,从身后一个人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袋,塞进我怀里。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告诉你家在哪里吗?"她声音平静,像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答案都在里面,你自己看吧。"
她身后那几个人,齐齐低下头,那种低头的弧度,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分寸,压得我胸口一紧,几乎喘不过气。
我捏着那个纸袋,手心全是冷汗。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来头,能让她狠心把这六个月当成一场她一个人说了算的戏。我红着眼,一把撕开封口,把里面那叠纸拽出来。
纸张边缘利,划破了我的指肚,血渗出来,我没感觉到疼。
因为就在我看清那第一页上的抬头时——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猛地往下坠,连呼吸都在这一刻被掐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