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炒股赚了两百多万,今年却想方设法凑了五百万继续往里投。我有个同事就是这样。过去这半年,我几乎是坐在办公室里,亲眼看着一个赚过大钱的人,一点点被股市改变。
这个同事姓陈,平时就坐在我斜前方,位置靠窗。
去年他买进那只股票以后,整个人就像长在行情软件上了。隔不了多久就看一眼股价,连中午去食堂吃饭都嫌耽误时间,总让我们帮他捎一份回来。
当时他投进去一百多万,行情最好的时候,账户里浮动盈利超过两百万。
后来他卖掉了一半,另一半还留着。结果股价往回跌了一截,没卖的那部分又吐出去一些利润。最后真正装进口袋的,大概还有两百多万。
这个收益放在我们部门,其他人的理财成绩基本都没法跟他比。
可到了今年,小陈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年前发的年终奖,他一分钱没舍得动。过完年,又从岳父那里借来一笔,再把自己的积蓄和去年炒股赚的钱全部凑起来,硬是攒出了五百万。
他跟别人聊起这事时,说得很有底气:去年不过是先练练手,今年才准备认真做一场。
听见这话,我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类似的经历,我早就从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个人是我表哥。
二零一五年股市那一轮行情,他刚开始也是赚了些钱,随后觉得机会难得,干脆借钱加杠杆,把资金全部压了进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经历过那年六月份以后行情的人应该都有印象,网上也能找到不少当时的记录。
表哥最后不得不卖掉一套小户型住宅来还债。为这件事,表嫂跟他闹了将近半年。
去年春节,家里人聚在一起喝酒,他喝多以后又翻起了旧账。
他说,如果二零一五年没有借钱加仓,而是拿着前面赚到的利润收手,现在家里说不定还能多留下一套房。
所以,我担心小陈,并不是盼着他赔钱。
而是这些年我渐渐有个感觉:对普通股民来说,最容易失去分寸的时候,可能不是第一次亏损,而是第一次赚到大钱。
听起来似乎不合理。
可你仔细想想,赔过钱的人,心里多少会留下点害怕。害怕之后,就可能少买一点,谨慎一点,至少不容易一下子把全部家当都搭进去。
但赚钱带来的反应完全不同。
尤其是那些碰巧踩中行情、短时间赚到大钱的人,往往特别容易相信自己。
问题就在这里。
运气和能力,带给人的成功体验太接近了。
账户里多出来的那串数字,不会告诉你,究竟是你分析得准,还是市场恰好把你带了上去。
它只负责显示盈利。
至于这份盈利该记在谁头上,人通常很乐意把功劳全部领走。
小陈身上就有这个问题。
后来有一回,我专门问过他,去年为什么会选中那只股票。
他告诉我,当时看新闻,得知那家公司所在的行业存在重组机会,国有资本可能参与整合,他感觉后面会有行情,所以就买了。
我又问,他下单之前花了多长时间研究?
他想了一会儿,告诉我,也就是翻了几天公告,再看看几个股吧里大家怎么讨论。
我听完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几天时间,研究一家市值一个多亿的公司,然后把一百多万投进去。
这不像经过了多少轮严密推演,更像是刚好听见风声,就赶上了那趟车。
在我看来,他去年那两百多万利润,很大程度上来自行业整合预期推动的行情。
风向正好的时候,很多人坐在车上,都可能觉得自己方向盘握得不错。
但小陈不接受这种解释。
他现在经常拿去年那笔成功交易当证据,意思很简单:我去年就是照这个思路买的,而且确实赚钱了,这不就说明我的办法有效吗?
最让我担心的,恰恰是他对自己那套办法深信不疑。
因为我也经历过差不多的事。
二零二零年,我买过一家消费类公司的股票。
刚买进去,股价就上涨。我一看有利润,又往里面加钱,没想到加完以后还继续涨。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炒股的门道。
每天研究财务报表,研究得特别认真,甚至觉得以前那些亏损,不过是自己还没开窍。
后来股价从高位开始往下跌。
我不愿意承认判断出了问题,就一直拿着,想着迟早能涨回来。
结果一路扛到亏损超过百分之三十,我才咬牙卖掉。
出局之后,我把整个过程重新梳理了一遍,才发现一个特别尴尬的事实。
从买入到卖出,那家公司的基本面并没有发生什么根本变化。
真正变了的,是市场环境和资金状况。
资金充裕、行情向上的时候,我怎么买都像是正确答案。等市场冷下来,之前被我奉为经验的那套操作,突然就不好使了。
那以后我才意识到,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投资能力,不能只看行情好的时候赚了多少。
得等行情变差以后,再看看自己还能剩下什么。
毕竟上涨的时候,很多人的账户都像开了窍。
可惜,小陈不太愿意听这些。
今年拿到五百万之后,他还专门设计了一套资金安排。
整个账户分成三份。
一份作为长期持有的底仓,一份拿来做波段交易,还有一份暂时不动,准备等市场出现明显低点时再抄底。
听他介绍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这回他确实比去年成熟了。
至少明白不能把所有钱都堆在同一个位置。
然而四月份的一次下跌,很快就让我改变了看法。
他的底仓部分,在短短两个星期内亏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因为我们坐得近,我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的状态。
奇怪的是,他表面上特别平静。
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别人问起行情,他反过来劝人家别紧张,说这不过是正常调整。
我发现,很多人一旦被股票套住,就特别喜欢给下跌找一个听着没那么严重的名字。
只要叫作正常回调,似乎账户里的亏损就不算真正发生。
我记得以前有位投资了几十年的老先生,大概讲过这样一个意思。
很多人在盈利时,把结果归功于自己有水平;等赔钱了,又认定是市场出了问题。
其实并不是市场必须配合你的判断,而是你可能把上涨行情送来的好处,误认成了自己的本领。
更让我不安的,是小陈那五百万的来源。
其中两百多万,涉及他岳父的养老积蓄和从外面借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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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是有一天晚上加班,我才知道的。
当时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
他抽着烟,聊到筹钱的过程,才说岳父起初不愿意借。
后来他把去年股票账户里的盈利记录拿给老人看,对方看见他确实赚过那么多,才终于答应。
说起这段经历,小陈还有点得意。
他觉得去年选对行业、抓住机会,已经足够证明自己眼光不错,连原本不同意的老人都被实际收益说服了。
我那时候真想提醒他几句。
可话都快说出来了,最后还是没讲。
不是我怕得罪人。
而是我太清楚,那种状态下的人,通常听不进去不同意见。
只要账户曾经出现过一笔惊人的盈利,其他人关于风险的提醒,在他听来就像不懂行情的人瞎操心。
你跟他说可能亏钱,他脑子里马上就能找出去年赚到三倍的成绩。
一边是你的担忧,一边是真实发生过的赚钱经历。
对他来说,哪边更有说服力,根本不需要考虑。
这半年,我经常琢磨一个问题。
为什么股市每经历一轮大行情,最后总有人把已经赚到的钱赔回去,甚至从拥有上百万资产,走到背债离场?
翻翻过去的记录,二零零七年有这样的经历,二零一五年也有。
每一轮都有前人的教训。
可是后来进场的人,往往觉得过去那些人不够聪明,轮到自己肯定能避开。
有意思的是,几乎每一批这样想的人,都认为自己属于例外。
后来我接触了一些行为金融方面的内容,才对这种现象有了点自己的理解。
人的大脑似乎特别愿意记住那些带来丰厚回报的行为。
只要某个做法曾经让人得到很大的好处,人就容易把它记得特别牢,并且相信以后重复这个做法,还能得到类似的结果。
这种反应放在古早的生存环境里,倒不难理解。
比方说,你曾经在某个地方找到一大片果树,收获了不少果子。
下次需要食物,再去同一个地方寻找,确实可能还有收获。
可股票市场不能按照这个思路来。
它不是一片等着你反复采摘的果树林,而是许多人同时参与、相互竞争的市场。
一种赚钱方法一旦被发现,就可能有越来越多的人模仿。
等大家都去走同一条路,原本能赚钱的位置和价格,可能早已不在了。
小陈去年看中的是行业整合,以及国有资本进入带来的预期。
但到了今年,稍微明显一点的整合机会,很可能早被市场资金盯上。
不少股票还没等普通投资者听到消息,股价就已经提前涨了一大截。
等消息传到小陈这里,他看到的所谓机会,未必还是去年的价格。
我曾经委婉地跟他谈过这个差别。
我说,你去年买得早,那时候关注的人不多,价格也相对低。可你今年盯上的股票,很多本来就已经涨上去了。
小陈倒是反应很快。
他问我,那干脆等市场没人关注的时候再买,不就可以了吗?
这一下,还真把我问住了。
单看这句话,没有明显的问题。
难就难在,怎样判断一家公司确实还没被市场充分关注?
又怎样知道眼前的价格是真的便宜,而不是以后还会更低?
这些判断,需要的经验和能力,可不是简单知道应该低买高卖就够了。
小陈去年站在相对低的位置,并不是因为他准确判断出了那个位置。
更多是由于入场时间早,碰巧赶上了。
可他已经把这种偶然,当成了自己能够反复做到的事情。
我也没有本事三言两语让他想明白。
毕竟只要讨论深入一点,他又能拿出去年那份三倍收益作为证明。
我慢慢觉得,运气给人带来的麻烦,不只是容易让人贪心。
它还可能替一个人制造一段根本不属于他的成功经验。
到了五月,小陈负责做波段的那部分资金,也开始出现亏损。
这一次,他不再像四月份那样轻松了。
中午经常一个人下楼,回来时眼睛有些浮肿。
具体亏了多少钱,他没说过,我也不清楚。
但那个五月,他抽烟明显比以前厉害。
工位上的烟灰缸满了,连倒掉都懒得管。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如果去年把赚到的钱拿去买套房,是不是比继续炒股安稳得多?
我听见以后,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我觉得,他真正想问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自己。
可惜那个自己,已经留在去年了。
假如去年他真能拿着利润收手,直接离开市场,那么今天也就不会坐在我面前问这个问题。
偏偏他当时选择了继续留下。
赚到两百多万以后,他越来越相信自己,还决定拿出更大的资金去做。
在他身上,赢钱带来的信心,反而成了继续冒险的理由。
这是人很难摆脱的一面,我不愿意因此责怪他。
后来我给这种现象想过一个说法。
当然,只是我个人的理解,不一定准确。
有些散户走向破产,起点可能并不是第一次亏钱,而是曾经赚得太多。
真正发生亏损,不过是把前面埋下的问题暴露出来。
因为一旦尝过暴利的滋味,很多人接下来就会做三件事。
投入更多本金,增加交易次数,把未来收益的目标抬得越来越高。
每做一件,承担的风险就可能增加一层。
可等本金加大、操作变频繁、胃口也变大之后,市场才让你发现,之前那个好行情已经结束了。
七月份,小陈底仓持有的那只股票发布了业绩预告。
结果不理想。
预告出来后,股票开盘交易的那天,他并没有卖出。
我劝他,既然情况发生变化,不如提前定好止损的位置。
他告诉我,早就安排好了,最大跌到百分之八就离场。
结果真跌到百分之八,他没动。
理由是,这次下跌可能只是主力资金在清洗筹码。
后来亏损扩大到百分之十五,他不但没减仓,还把原来留着准备抄底的那笔钱,也拿出来补了进去。
补仓以后,股价有没有涨过?
还真涨了。
只不过反弹了几个百分点。
可就是这么一点上涨,又让他重新看见了希望。
那天他专门请我喝了一杯咖啡,告诉我,底部应该已经确认了。
结果好景不长。
股票接着往下跌。
上个月,他岳父又住进了医院。
倒不是什么严重的疾病,只是住院治疗毕竟需要花钱。
有一天,他老婆把电话直接打到了办公室。
小陈拿着手机,躲去了楼梯间。
巧的是,我当时也在那边抽烟,正好碰见了。
他在电话里跟老婆解释,钱暂时都放在股票里面,如果现在取出来,还要付手续费。
可我知道,他说的那笔钱涉及场外基金,并没有他说的那种手续费障碍。
真正让他不愿意取钱的,是账户还在亏损。
只要不卖,他就还能想着以后涨回来。
一旦把钱取出来,亏掉的部分就彻底回不来了。
他老婆在电话另一端又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
小陈没有再解释。
挂断以后,他独自在楼梯间站了好几分钟。
看到那一幕,我已经不忍心再问他亏了多少。
有一回,我无意中瞥见他的手机屏幕。
上面那串代表亏损的绿色数字,长得让人心里发凉。
我只能粗略估计,他的资金可能已经亏掉了三成左右。
五百万本金,亏三成就是一百五十万。
去年好不容易赚来的两百多万,眼看就要被重新填回市场。
按照当时那种亏损速度,我甚至担心,还没到年底,他就可能开始损失最初投入的本金。
不过,这只是我根据自己的经历作出的判断,并不一定真的会发生。
因为我二零二一年也碰过类似的情况。
亏损一旦达到某个程度,人做交易时就容易失去原来的纪律。
原本说好跌到某个价格必须卖出,可真到那个位置,又想着再给它一点空间。
原本打算留在手里、不再投入的钱,后来也可能被拿去补仓。
理由听着都很合理。
价格跌了,正好增加持仓,降低平均成本。
但亏钱时的想法,往往和赚钱时完全不同。
盈利的时候,卖掉股票只是少赚一些。
亏损的时候,卖出却意味着亲手承认这次交易失败。
很多人舍不得接受这个结果。
于是宁可继续持有,至少还能告诉自己,亏损只是暂时的,后面或许还会反弹。
我表哥当年就是这么扛下来的。
最早只是一点账面亏损,后来越亏越多,直到最后不得不卖房还债。
卖房那天,他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自己不是没有看到股价在跌,而是每次看到新的低价,都觉得应该已经跌得差不多了。
这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
后来接触的股民多了,我发现不少人都表达过几乎相同的意思。
小陈最近也开始这样了。
他觉得,如果现在卖出,就相当于白白给市场交了一笔学费。
只要继续拿着,至少还有重新上涨的可能。
单独听这套说法,似乎还能讲通。
但有个不能忽略的前提,就是你得知道自己买的公司究竟值不值得长期持有。
偏偏小陈连那家公司最主要的业务,都说不太明白。
我问他,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
他说,属于新材料方向,技术含量很高。
我再问细一点,他就说自己也没有研究得那么透彻,但整个行业未来肯定有发展空间。
一个行业听着很有前途,一家企业却没弄清楚主营业务。
然后拿五百万去重仓。
这样的信心,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写到这里,我忽然也开始反省。
讲了这么多,我是不是在拿小陈的遭遇当笑话?
仔细想想,还真没有这个资格。
因为表哥当年的经历,还有我自己的那些亏损,说到底并没有比小陈高明多少。
大家犯过的错误都差不多,只是资金规模有区别。
甚至换个位置想,如果去年是我赚到了三倍,今年又有机会凑到五百万,我恐怕同样会心动。
人没有经历过从大赚到大亏的全过程,有些道理真的很难听进去。
很多股民最终都要为自己的判断交一次学费。
区别不过是,有的人付出的代价小一点,有的人代价大到很长时间都难以恢复。
我还认识一位老股民,姓周。
周哥比我大十几岁,已经在市场里做了二十多年。
他跟我讲过一次最难忘的亏损经历。
让他最难受的,不是账户究竟少了多少钱,而是后来重新检查自己的交易记录,发现那些年几乎没有哪次决策真正证明了他的水平。
过去能挣钱,主要因为碰上了连续几年的好行情。
等行情突然转向,前面四年积累的利润,只用一年就还回去了。
从那以后,老周给自己立下一条规矩。
在牛市里赚的钱,只要账户资金翻一倍,就必须抽出其中一半。
而且取出来以后,无论以后出现多么诱人的行情,这部分钱都不准重新投入股市。
他说,真正让自己后来撑下来的,就是这条规矩。
我还专门拿老周的做法问过小陈,想知道他有没有考虑过给自己设置类似的限制。
小陈听完笑了。
他说,老周这么做,是因为年纪大了,不敢承担风险。
自己还年轻,就算赔上一回,也有机会重新开始。
既然现在还有胆量,就该趁着年轻多做一点。
他说得倒很轻松。
可这种年轻就能承受亏损的说法,我听着特别熟悉。
二零一五年,我表哥加杠杆之前,也这么讲过。
这些年,我身边凡是准备拿出大量资金炒股的人,入场之前几乎都会说,自己承担得起最坏的结果。
可真到最坏的结果发生,我还没见过谁能像当初说的那样轻松。
因为所谓赔得起,很多人算来算去,只计算了账户里那笔钱。
却没有算借款人的日子。
没有算妻子、孩子跟着承担的压力。
更没有想过,如果背上债务,接下来十年每个月该怎样过。
钱没了,理论上还能再赚。
可一个人面对风险的勇气,以及家人对他的信任,未必能轻易重新找回来。
所以在小陈这件事上,我最担心的始终是他岳父的那笔钱。
那毕竟是老人准备养老用的积蓄。
小陈拿这笔钱来证明自己的市场判断,赌赢了,可以说自己确实有眼光。
可要是赌输了,又该怎样面对老人?
更麻烦的是,直到现在,他还不敢把真正的亏损情况告诉岳父。
连老人住院需要的钱,都要通过信用卡周转。
股票账户里已经有一个窟窿,生活里的债务还在产生利息。
这两件事叠在一起,远比屏幕上看到的亏损数字更麻烦。
我有时也在想,小陈明明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里?
问题真出在知识不够吗?
未必。
说起技术指标,他懂的可能比我还多。
是因为平时不关注信息?
也不是。
他看研究报告,比不少人都勤快。
我越来越觉得,真正绊住他的,是去年那笔三倍收益。
那次成功在他心里分量太重了。
就像一张证明自己很有能力的证书,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曾经判断正确。
所以后来无论遇到多少次失败,他都能解释成暂时的波折。
人在替自己的错误寻找理由时,办法往往多得惊人。
一会儿觉得是主力洗盘,一会儿认为市场错杀。
再不然就是现在正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或者大资金正在悄悄吸筹。
每出现一个新的说法,他就又有理由继续等上一个月。
而去年那次成功,则成了支撑所有理由的底气。
过去半年,他的变化,我几乎全看在眼里。
从最初凑齐五百万时的踌躇满志,到亏损以后越来越沉默。
再到躲进楼梯间接老婆电话,以及如今开始四处研究各种解套办法。
如果把这一整段经历写进股民案例教材,恐怕不用刻意设计情节,就足够成为一个完整故事。
标题都可以叫:一个曾经赚过大钱的人,是怎样一步步被自己的盈利经验困住的。
真正让我意外的,只是这一切发生得比想象中快。
就在前几天,小陈突然又过来找我。
这次他没有讨论哪只股票会涨,也不再讲自己对行业的判断。
他问我手里有没有闲钱,能不能先借给他周转。
岳父住院那边要交一笔押金,可他不愿意从股票账户取钱,因为现在卖掉,亏得实在太多。
他说不需要借很久。
只要手里那只股票反弹,资金缓过来,就马上还我。
我听完,答应了。
最后确实借给了他一笔钱。
具体多少我就不讲了,总之不是个小数目。
其实钱转过去以后,我自己还坐着发了好一会儿愣。
因为心里很清楚,这笔钱可能很难在短时间内收回来。
甚至能不能全额拿回来,都不那么有把握。
可我还是借了。
小陈开口的那个样子,让我突然想起当年表哥陷入债务困境时,找我父亲借钱的情景。
有些时候,明知道对方已经犯了错,也没办法眼看着他和家里人连眼前的难关都过不去。
到了昨天下午,小陈请我到楼道里一起抽烟。
他说,这几天自己想明白了。
以后只要那只股票能够反弹,价格回到买入成本附近,他就立刻卖掉。
把钱拿回来之后,再也不炒股了。
听他说完,我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因为类似的保证,我早就听过不止一次。
我表哥说过,老周说过,接触过的不少股民也说过。
大家都觉得,只要价格能回到成本,自己一定马上离开。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你把能不能离场这件事,完全交给了未来的股价。
市场并没有答应过,一定会让你买的股票重新涨回成本。
对不少深度套牢、又投入了大量资金的人来说,等待回本可能变成一场漫长的消耗。
有时越等越亏,成本价离现实中的价格越来越远。
等到最后真正舍得卖的时候,可能已经不再是因为回本,而是因为赔得太久,心里那点希望彻底耗尽了。
所以我跟小陈说,你不一定非要赚回来才能离开。
哪怕现在亏着,只要决定不再继续,也可以卖掉。
至少往后的日子,不必再被每天的行情牵着走。
他听完,把烟头掐灭了。
然后说,还是先看看后面怎么走吧。
听到这话,我又想起身边那些被套牢的人。
行情不好的时候,大家好像总能说出同样的三个字。
再看看。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大概是股民之间最容易达成一致的一句话。
至于小陈最终会怎样,我确实不知道。
或许他持有的股票以后真的反弹了,让他有机会顺利脱身。
到那时,他可能又会觉得,自己去年和今年连续两次都判断正确。
等下一轮行情出现,没准还会因为这份信心,冒更大的风险。
也可能股票始终没有像他希望的那样上涨,他继续背着亏损和债务往前走,两三年都难以恢复。
这些都只是可能。
未来究竟发生什么,我没能力预测。
而且现在选择权仍然握在小陈自己手上,别人说得再多,也没法替他作决定。
只是回头看去年那场大赚,我的感受已经和当初完全不同了。
一百多万资金最终变成三倍左右的时候,小陈大概觉得自己终于遇上了改变生活的好机会。
他以为那笔钱替自己打开了一扇门。
却没想到,门的另一边,也可能是一条越来越难回头的路。
昨天夜里十一点多,他还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转发的是一篇分析自己持仓股票利好因素的文章。
没有写什么长篇感想。
只配了两个字。
稳了。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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