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2月的湘江,江水是红的。出发时八万六千人的中央红军,过了这条江,只剩下三万出头。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腹部中弹被俘,在担架上扯断自己的肠子牺牲,年仅二十九岁。江边,那个名叫李德的洋顾问在暴跳如雷;另一个掌权的人博古,掏出手枪往自己脑袋上比划,被身边的人一把夺了下来。
几万将士的血,让一个此前没人敢公开说出口的判断,变得再也无法回避:李德不行,再跟着他走下去,红军就没了。
李德原名奥托·布劳恩,共产国际派来的军事顾问。他学过苏联的正规阵地战理论,但没在中国打过仗,连中国话都不会说。他指挥打仗的方式,是在地图上用红蓝铅笔一比,这儿放一个师,那儿放一个团。可棋子不会喊累,不会饿肚子,也不会在山沟里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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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反“围剿”,敌人飞机大炮、堡垒重压,他偏偏放弃红军擅长的游击战和运动战,逼着装备简陋的部队“堡垒对堡垒”、寸土死守。长征初期,他又把转移搞成了“大搬家”:兵工厂的机器拆下来抬着走,印钞机带着,坛坛罐罐全扛上肩,几万人在山沟里挑着扁担赶路,一天走不了几十里。前面堵着,后面追着,天上炸着——这样的队伍,再正确的方向也走不出去。
湘江的惨败像一道裂口,把此前被“共产国际指示”封住的话放了出来。部队里“怀疑、不满和积极要求改变领导的情绪”明显增长,刘伯承后来回忆说,湘江战役达到了顶点。但改变不是一次完成的。从湘江到遵义,中间隔着三场会议,每一步都在拆李德那套指挥体系的台,也每一步都在让更多人看清:谁真正知道这仗该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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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12月,红军抵达湖南通道。原定计划是北上湘西,和红二、红六军团会合,可蒋介石早就在那布好了包围圈。李德和博古坚持要按原计划走,理由是“这是共产国际批准的,不能变动”。向来很少发言的毛泽东开口了:不能往北走,敌人正张着口袋等着我们,过去就是送死;往西去贵州,那里敌人的力量比较薄弱。
王稼祥第一个表态同意,张闻天跟着说同意,朱德也说同意。通道会议没有正式免去李德的职权,甚至没有完全采纳毛泽东的主张,只是在行军路线上做了一点调整,可就是这一点调整,让红军避开了第一个可能全军覆灭的陷阱。
几天后开的黎平会议,争论更加激烈。博古还是拿“共产国际”的指示当借口,李德虽然因为生病没到场,意见却被带到了会上:必须按原计划北上湘西。
毛泽东把当前形势摆开了讲:蒋介石在湘西已经部署了重兵,我们的部队疲惫不堪,减员非常严重,再往敌人的口袋里钻,只会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王稼祥、张闻天、朱德、周恩来一个接一个站到他这边,争论从白天一直持续到深夜,最后投票表决,多数人都支持毛泽东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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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平会议通过了正式决定,彻底放弃了和红二、红六军团会合的原定计划。紧接着开的猴场会议又往前推进了一步,作出明确规定:作战方针以及作战时间、地点的选择,军委必须在政治局会议上做报告。李德独自关起门来在地图上画线指挥的权力,从制度层面被拿掉了。
1935年1月,部队到了遵义。博古做总结报告,把失败的原因一条一条往外推:帝国主义的力量太过强大,白区和各苏区的配合不够到位,客观条件太过恶劣——从头到尾都没承认自己和那个德国顾问在军事指挥上犯了什么错误。
周恩来接着做副报告,没有顺着博古的思路继续推责,而是直接承认军事领导在战略战术上确实犯了错误,当场做了自我批评,也点了博古和李德的名。作为最高三人团成员之一、军事上最后拍板的人,他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的责任摊开,博古那套“全是客观原因”的说辞,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真正把会议推向高潮的是张闻天。他拿出一份事先和毛泽东、王稼祥商量好的提纲,把博古和李德在军事指挥上的错误一条一条摆出来,从第五次反“围剿”的“堡垒对堡垒”战术,到长征初期的“大搬家”式转移,每一条都有具体的事实支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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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跟着站起来发言,没有绕任何弯子。他说了一句后来被陈云记下来的话:人是要吃饭的,路是人走出来的,子弹是能打死人的,李德他们根本不懂这些道理。
他又点明:一个指挥员如果不了解实际的地形和地理情况,只知道照着地图部署阵地、决定进攻时间,肯定会打败仗。前四次反“围剿”的时候,红军同样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却都取得了胜利;唯独第五次输得几乎家底赔光,这归根到底是军事策略和指挥出了问题。
王稼祥态度明确表态支持毛泽东。朱德语气极其严厉地质问李德:“有多少本钱,就打多大规模的仗,没什么本钱,打什么异想天开的仗?”他还撂下一句分量极重的话:“如果继续维持这样的领导,我们就不会再跟着走下去。”周恩来在发言里同样支持毛泽东对“左”倾军事错误的批判,全力举荐毛泽东参与军事指挥:“只有改正错误的领导,红军才有出路,革命才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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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春、刘少奇、陈云等人也先后发言,提议撤换博古,由毛泽东出来主持指挥。整个会场里,替博古和李德说话的只有何克全一个人,没人附和他的意见。李德靠在门旁位置,通过伍修权的翻译听着发言,一边不停抽着烟,一边为自己做辩解,却是“理不直、气不壮”。
会议整整开了三天,最终决定十分干脆:增选毛泽东为政治局常委,取消博古和李德的最高军事指挥权,军事指挥仍旧由朱德、周恩来共同负责,周恩来是党内委托的对于指挥军事下最后决心的负责人。
回头梳理过往,那些把支持票投给毛泽东的人,很多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站在他这一边的。王稼祥和张闻天原本都在博古、李德那个“左”倾阵营的核心圈层里。
长征出发的时候,毛泽东以张闻天身患疾病、王稼祥身负重伤为由,申请三人编入中央纵队担架队一路同行,在颠簸起伏的行军途中,一场接一场地长谈,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掰扯清楚。他们是在一路行进、一路争论、一路看着部队付出流血代价的过程中,慢慢转变了原有想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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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毛泽东获得的支持,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拥戴,更不是事先谋划好的权力交接。湘江的鲜血让所有人看清了李德那套“书本战术”的惨重代价;通道、黎平、猴场三场会议,让“往哪走”的问题一步一步从教条主义手里挣脱出来;
到了遵义,当博古还在把失败原因往客观条件上推的时候,毛泽东说的是“人是要吃饭的,路是人走出来的”——一句连普通战士都听得明白的话,却戳破了全部问题的根源:指挥打仗的人,不能坐在远离战场的屋子里,照着地图决定他人的生死。
撤掉李德的指挥权,撤掉的不是一个外国人的职务,而是一条脱离中国实际、脱离红军现状的错误路线。大家支持毛泽东,是因为他用前四次反“围剿”的胜利证明过自身能力,更因为他在最绝望的关头,仍然在讲这块土地上的基本常识。
那不是选择站队,是在无数牺牲之后,终于学会了用自己的脚,走适合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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