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写《师说》的时候,三十多岁,在国子监当四门博士。
四门博士是个什么官?说白了就是个教书匠。级别不高,俸禄不多,在长安城里属于那种走在路上没人多看一眼的角色。可就是这个教书匠,写了一篇文章,把整个士大夫阶层得罪了个遍。
文章开头第一句:“古之学者必有师。”古人学习一定要有老师。这话今天看平平无奇,可放在韩愈那个时代,简直是一颗炸弹。
一
唐代有个很奇怪的风气:人们以从师学习为耻。
你没听错。在韩愈那个年代,士大夫家庭的子弟,如果被人知道拜了谁为师,那是很丢脸的事。大家觉得,学习这种事,自己琢磨就行了,干嘛要找个老师?找了老师,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如老师,那多没面子。
这种风气有多严重?韩愈在文章里说:“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你要是在士大夫圈子里提“老师”“学生”这种词,大家会围过来笑话你。笑得你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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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偏不信这个邪。他收了几个学生,教他们读书写文章。结果呢?“人辄笑之,以为狂人。”别人笑他,觉得他是个疯子。
你想想这个画面。一个国子监的教书匠,本职工作就是教书,收了几个学生,居然被整个圈子当笑话看。这叫什么?这叫荒诞。可韩愈不觉得荒诞,他觉得愤怒。他愤怒的不是别人笑他,他愤怒的是:一个连老师都不肯认的人,怎么能学到真东西?
二
韩愈给老师下了一个定义。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老师是干什么的?传道,授业,解惑。三个词,六个字,把老师的职责说尽了。
传道,是教你做人的道理。授业,是教你做事的能力。解惑,是解答你心里的疑问。这三件事,哪一件能靠自己琢磨出来?你做人的道理,是从父母、从老师、从书本里学来的。你做事的能力,是别人手把手教出来的。你心里的疑问,是别人一句话点醒的。
没有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再聪明,也得有人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再有天赋,也得有人告诉你门朝哪开。
可唐代那些人偏偏觉得,找老师是丢人的事。韩愈说:你们觉得丢人,那你们怎么不觉得一辈子什么都不懂更丢人呢?
三
接下来韩愈讲了一个特别扎心的道理。
“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小孩启蒙的老师,教孩子认字、断句,这不是我说的那种老师。那什么叫老师?韩愈接着说:“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否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
断句不懂,找老师教。心里有疑惑,却不找老师。学了小的,丢了大的。我看不出这种人聪明在哪。
这话什么意思?就是说:你们教孩子认字的时候,知道找老师。可你们自己在人生大事上迷茫了,却不肯找老师。你们觉得教孩子认字是正事,找老师不丢人。可你们自己遇到困惑了,反而觉得找老师丢人。这是什么逻辑?
韩愈把这件事看得很透。他说,你们不是不认老师,你们是分不清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认字重要,找老师。做人的道理重要不重要?重要。可你们不找老师。你们觉得道理可以自己琢磨。你们琢磨得出来吗?
四
文章里有一段,韩愈拿巫医乐师百工跟士大夫比。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巫医、乐师、各种工匠,这些人不觉得互相学习丢人。他们你教我,我教你,谁也不笑话谁。可士大夫呢?“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
韩愈说:“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那些被士大夫看不起的底层人,他们的见识反而比士大夫高。这事奇怪不奇怪?
奇怪。但韩愈不是真的在奇怪,他是在讽刺。他讽刺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士大夫,连最普通的工匠都不如。工匠知道互相学习,士大夫却觉得找老师丢人。谁更聪明?谁更愚蠢?
这话骂得狠不狠?狠。但韩愈骂得有道理。你想想,一个木匠,如果觉得跟另一个木匠学手艺丢人,他一辈子就只能做那几样东西。一个读书人,如果觉得跟别人学习丢人,他一辈子就只能停留在自己那点认知里。木匠不学,顶多做不出好家具。读书人不学,那就什么都做不好。
五
韩愈还提出了一个特别重要的观点:“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什么意思?谁有道理,谁就是老师。跟年龄没关系,跟地位没关系,跟出身没关系。你比我懂得多,你就是我老师。你在这方面比我强,我就在这方面跟你学。
这话放在今天,好像很正常。可放在唐代,简直是大逆不道。唐代是个讲究门第、讲究资历的社会。你一个年轻人,凭什么当长辈的老师?你一个平民,凭什么当官宦的老师?
韩愈说:凭他懂得多。他懂得多,他就是老师。你懂得少,你就得学。跟年龄没关系,跟地位没关系。你五十岁了,什么都不懂,你就是个学生。他二十岁,什么都懂,他就是个老师。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不舒服。但韩愈不在乎。他不在乎你不舒服,他在乎的是:你明明什么都不懂,还端着架子不肯学。你这么端着,最后害的是谁?是你自己。
六
《师说》最后一段,韩愈写了他写这篇文章的原因。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一个叫李蟠的年轻人,十七岁,喜欢古文,六艺经传都学过了,不拘泥于当时的风气,来向我学习。
“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我赞赏他能践行古人从师学习的正道,写了这篇《师说》送给他。
你注意这个“不拘于时”。韩愈夸李蟠,不是夸他聪明,不是夸他用功,是夸他不被时代的风气绑架。整个社会都觉得找老师丢人,李蟠不觉得。他该找老师找老师,该学习学习。他不怕别人笑话。
韩愈写这篇文章,表面上是送给李蟠的,实际上是送给那个时代的。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你们笑我收学生,你们笑李蟠拜老师,你们笑吧。你们笑完了,该不会的还是不会。我们学完了,该会的都会了。十年后,二十年后,咱们看看谁笑到最后。
七
我读《师说》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韩愈说的“师道”,在今天还存在吗?
表面上看,今天到处都是老师。学校里有老师,网上有课程,知识付费平台上有各种“导师”。你想学什么,都能找到人教。可你仔细想想,我们今天真的比唐代人更尊重老师吗?
未必。今天的人,跟唐代人有一个很像的地方:我们觉得什么都可以自己搞定。想学做菜,看视频就行了。想学编程,上网课就行了。想学写作,买本书就行了。我们不需要老师,我们需要的是“资源”。
可韩愈会告诉你:资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一百个做菜视频,不如一个厨师站在你旁边,看你切一刀,说一句“不对,手再低一点”。你上一百节网课,不如一个人坐在你对面,听你说完,然后问你一句“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老师的作用,从来不只是传递信息。老师的作用是:他看见你,他听见你,他知道你哪里不对,他知道你哪里可以更好。这些东西,视频给不了你,书给不了你,只有人能给。
八
韩愈这篇文章,写在一千两百年前。一千两百年过去了,人换了无数茬,朝代换了无数个,可有些东西没变。
今天还是有人觉得,找老师丢人。还是有人觉得,自己琢磨就行了。还是有人觉得,承认自己不懂,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行。
韩愈要是活到今天,大概会拍拍这些人的肩膀说:你想多了。你什么都不懂,还不找人学,那才是真的不行。你找人学了,学明白了,那才叫行。你不学,永远不行。你学了,可能行,可能不行。但你至少试过了。
韩愈一辈子没当过多大的官。他当过节度使的幕僚,当过国子监的博士,当过刑部侍郎。他最有名的事,是写文章。他写文章骂皇帝,骂大臣,骂社会风气。他骂了一辈子,被贬了一辈子。可他不在乎。他骂完了,写完了,该说的说了,该教的教了。然后他死了。
可他那篇《师说》还在。一千两百年了,还在。每一个当老师的人,每一个当学生的人,每一个曾经在“要不要找人学”这个问题上犹豫过的人,都应该读读这篇文章。它会告诉你:找老师不丢人。不懂装懂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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