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东莞寮步镇的中通分拣中心三号仓里,传送带还在嗡嗡地转。程冬海掏出手机,屏幕上那条“离职申请已提交”的通知还挂着,他盯着看了三秒,拇指悬在“撤回”键上没按下去。
旁边工位的老吴把一箱矿泉水砸上分拣口,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冬海,你妈刚才打电话来了,让你得空回一个。”
他没回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去搬下一个件。还有四个小时才下早班,腰已经疼得直不起来了。昨晚的事他没跟任何人说——晚上十一点,他把干了大半年的离职申请提了上去,就在出租屋那张床板上,用手机填完了表。
填完后他躺了十分钟,又爬起来把手机里的银行余额看了一眼:3.8万,这是他二十六岁到三十六岁十年间攒下的全部家当。
就是这个数字,让他下半夜站上分拣台时,脑子里一直在算一笔账。
六年前他刚从皖北农村来东莞时,靠的是堂哥介绍,在厚街一家鞋厂踩了三年流水线。那时候他年轻,上十二个小时也不觉得累,可鞋子越做越薄,工资却一直没涨。
后来厂里引了自动化裁断机,一个车间从四十人减到十五人。去年十月他被裁了,拿了四千八的补偿金,连一分钱赔偿都没多争,因为合同上写了“个人原因辞职”几个字,他不敢多问。
从那以后他才知道,自己在这座城市的底气,约等于半张合同纸。
再后来他经人介绍进了分拣中心。白班十二小时,月薪到手五千八,加上夜班补贴,上个月发了六千四百三十。他记得清楚,因为发工资那天他专门在手机上算了一遍,6430这个数比鞋厂的峰值高了小一千。
可这份钱也不好挣。分拣员一个班要搬四吨半的货,平均每秒要处理一件,腰上绑着护腰,肩膀贴了三层膏药。有一天他数了数,一个夜班自己弯了大概两千三百次腰。
这就是他所有收入的来源——一张蓝色工牌,一身灰工服,一把搬货的手。
昨晚提离职,是因为晚上十点半他在出租屋里看手机,刷到一个老乡在老家发的视频。那个老乡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视频里他媳妇在门口择豆角,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玩水,底下配了一行字: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程冬海盯着那个视频看了很久,又想起他妈上周在电话里说,家里院墙塌了一截,下雨天渗水。她没提要钱,可他知道,修墙的料钱和工钱加起来少说八千。
就是那一刻,他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这班不上了,回老家随便干点什么都行。他给班长发了条微信,说我家里有事,想辞职。班长没回。他就自己上了系统,把离职申请提交了,流程显示“待审核”。
可现在站在传送带边上,他反悔了。原因是刚才老吴那句话提醒了他——他妈三小时前来过电话,他没接到。他掏出手机,语音信箱里是他妈的声音:“冬海啊,你爸买药那个钱你先别寄了,家里还能转圜。你那边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东莞要下雨,你把被子收收……”程冬海听完了,又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一笔一笔地核对:上个月打卡工资6430,转给家里3000,房租600,水电加杂七杂八200,饭钱自己算着每天25到30,一个月不到九百。
剩下的,就是他能存下来的数。他翻了近半年的转账记录,发现一个规律——只要他每个月往老家打三千,到月底他卡里大概还能剩一千二三。
可要是他辞了工回老家,没工作头三个月,这3.8万要花掉至少三分之一:院墙维修八千,家里生活费每月两千,再加上他回去后头半个月找活的空窗期,钱只出不进。
他蹲在分拣口的铁架子边,拿手机上那个计算器按了一遍,又按了一遍。最后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是:如果辞职,3.8万能撑大约九个月;如果坚持干到年底,除去给家里的,他还能再攒下七千四。
他还没算完,班长老周就过来了。老周是湖南人,干了七年,手里拿着排班表,指着程冬海说:“冬海,你昨晚那个辞职申请怎么回事?系统里挂着,意思是今晚不上班了?”
程冬海愣了一下,说我在想。老周没接话,把手里的信报箱单据往桌上一拍,说:“你自己看,年终奖计价是按十一月底在册人数算的,全勤再补五百。你干到年底,光是这些加上十二月份工资,比你裸辞回去强一万多。”
老周顿了顿,又说,“你要是真走,我这排班表今天就得重调。我准你三天假回去看看你妈,想明白了再走。”
程冬海站在原地,看着那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挂着的那格写的是“夜班分拣,20:00-08:00”。他脑子里翻来滚去就一个数字:如果他今天撤回申请继续上班,到年底他能多拿一万两千三。这一个数顶得上他爸三个月的药钱。
老吴从传送带上拎起一个发往安徽合肥的快件,扔到他脚边,说:“冬海,你老家方向,帮个忙,把这件的码扫了。”程冬海弯腰捡起那件货,深灰色的编织袋,重约二十公斤。
他弯下身的时候,腰上那根护腰带咔一声弹了一下,像一根韧带被拉紧的皮筋。
他直起身,把那件货举上分拣口,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系统,屏幕上那个“待审核”变成了一行提示:“申请已撤回。”系统返回一个绿色的对勾,时间是五点零七分。
他收起手机,弯腰去搬下一件货。传送带依然嗡嗡地转,天亮前的这一个小时,刚好是一天里最安静的一段时间。他想着,这周回去把那截院墙先砌上,老吴说的对,回去也得活着,活着就得有来钱的路子。眼下这双手头里最稳当的来钱路子,就是眼前这条还转着的传送带。
可往后的事,他没想得太远。至少这个月,他要先把那一件件货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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