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女人我烦透月经:十二三岁起每月四五天,卫生巾买不起,我妈也不给买,只能偷攒零钱买卫生纸叠着用,买时还趁小卖铺没人
那四五天一到,我先算的是钱,不是肚子。钱不够,肚子疼都得往后放。
作为女人,月经落到我身上,先变成一道现金题。题目很简单:拿什么垫,拿多少,去哪儿买,怎么不让人看见。
这个周期落到我身上,从十二三岁起,每月四五天。身体按时提醒我,家里却没有按时给我准备对应的东西。
卫生巾买不起,这句话放在成人耳朵里像夸张。放在一个十二三岁、没有固定零花钱的女孩身上,是现金事实。
我手里没有可支配的钱。商店货架上那包东西标价多少,我都得先在心里换算成铅笔盒夹层里的钢镚。
我妈也不给买。她的处理方式是把一卷卫生纸塞进我书包侧兜,动作很顺,像往里面放一包干粮。
那卷纸成了我每月固定要藏好的东西。它不能放在书包最外层,不能鼓出形状,不能和课本挤在一起发出纸响。
零钱是偷攒的。买菜找回来的五毛、一块,我找机会扣下一点,藏进铅笔盒夹层,夹层下面还垫一张旧课程表。
攒钱有周期。今天多五毛,明天少一块,心里那本账比数学作业清楚。攒不够就得少买,少买就得叠厚。
买卫生纸也不轻松。进小卖铺前先看玻璃门里的影子,柜台后面有人就绕一圈,柜台空着才推门。
小卖铺的货架窄,卫生纸放在最里面那排。我进去不能直奔,先摸橡皮,再摸本子,眼睛盯着柜台后面的动静。
店里有人进来,我就把已经拿在手里的纸放回去。那种放回去的动作练得很熟,像本来就没打算买。
买时还趁小卖铺没人,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女孩对空间的判断。哪家店几点人少,哪个店主不爱抬头,哪条路绕过去不显眼。
找零也难熬。硬币落在玻璃柜台上声音很响,我伸手去接,手心先出汗,怕店主多看一眼,怕他记住我买的是什么。
卫生纸拿回家不能整卷放在明处。得先抽出一截,折好,塞进旧布袋,再把整卷放回厕所角落,保持原来的形状。
叠纸有叠纸的讲究。太薄会透,太厚会硌,折边不齐会磨。两层不够,四层太鼓,三层半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数。
纸叠好还要压。压在课本下面,压平,压出折痕。上课换纸时,折痕能让我少花几秒,少几秒就少一点被看见的可能。
那几天走路会变。步子不敢迈大,坐下先慢慢落,起身先看椅子。裤子颜色也挑深的,浅色裤子留在柜子里。
课堂上的注意力被切成两半。一半听老师讲,一半算还有几层纸,算下节课要不要换,算书包侧兜那卷纸还够不够。
体育课更麻烦。请假要理由,不请假要动作。跑步时纸会移位,跳远时纸会皱成一团,我只能把动作收小。
收小动作的代价是成绩。老师看见的是不认真,我看见的是裤子后面不能出岔子。
厕所是另一个考场。课间短,排队的人多,隔间门关不严,垃圾桶就在脚边,扔纸的动作要快,还要不发出太大声音。
纸不能直接扔进便池,会堵。得叠在旧报纸里,再塞进书包夹层,带出学校找远处的垃圾桶。
书包夹层里放过纸团,也放过我自己的味道。那种味道洗不掉,只能靠把书包挂在通风处,靠少装几本书。
卫生纸替代卫生巾,代价不只是漏。纸会移位,会起毛,会磨皮肤,走久了边角散开,坐下时像垫着一块皱布。
纸的吸量有限。量多的那天,我得算着时间换,算着课间,算着哪节课老师不拖堂。算错一次,一整天都坐不安稳。
卫生纸便宜,可它要反复买。一卷纸用得快,零钱攒得慢,中间的空档就得从家里厕所卷纸上偷偷扯一截。
从家里扯纸也有风险。卷纸少得快,母亲会发现。她的办法是把卷纸放到高处,我够不着,就搬凳子,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声。
那种刮声让我停在原地。家里没有人为月经吵架,可月经就在这些刮声里被挤来挤去。
母亲也经历过这些。她的柜子里有旧布,有洗得发硬的毛巾,有一包放了很久的纸。她不用,也不扔。
她不说,我也不问。月经在母女之间像一件都知道却都不摊开的事,摊开需要词,词一出口就要面对钱。
家里钱紧不紧,我后来才学会看。买菜找回的钢镚被母亲一个个数进铁盒,铁盒放在柜子最上层,盖子上有锁扣。
我伸手要钱,母亲让我用纸垫。她没有翻铁盒,也没有带我去买。铁盒就在那里,锁扣扣着,我分不清里面有没有那几块钱。
分不清这件事留了很多年。母亲当时手里到底有没有钱,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这个说不清比没钱更磨人。
如果卫生巾只是价格问题,降价就能解决。可我手里连选择价格的权利都没有,货架上的标价对我等于一堵墙。
买不起有三个层级。一个是绝对买不起,一个是没人给钱买,一个是家里觉得这笔钱可以省。后两个更难开口求助。
绝对买不起还能让人看见。没人给钱买,女孩得先承认自己没有现金,再承认监护人不给,这两句话都比月经本身难说。
家里觉得可以省,连承认都没地方放。卫生纸就在厕所里,母亲会说你用纸垫,这句话把需求降成了家务。
需求一降成家务,预算里就没有它。买盐买油是明面上的支出,买卫生巾是暗处的支出,暗处的东西最容易被拖。
拖的代价落在女孩身上。纸不够就少换,少换就久坐,久坐就磨,磨破了还得继续上课,继续走路,继续装作没事。
学校性教育讲周期,讲卫生,讲别碰冷水。没人讲去哪里买,买哪种,钱从哪来,换下来的东西怎么处理。
不讲采购,女孩就得自己摸索。摸索出来的办法往往不体面,不体面又让人更不敢问。
同学之间也少谈。有人书包里有整包卫生巾,有人只有折好的纸。两者放在一起,不用说话就能分出谁有现金许可。
我不向同学借。借一次就要解释为什么没有,解释就要把母亲不给买这件事摆出来,摆出来像在说家里的坏话。
不向老师借。老师办公室里有抽屉,抽屉里有备用的一片两片,可开口需要说出那个词,我练了很多遍都没练顺。
不向父亲提。父亲不管这些,他的钱交给母亲,他的眼睛不看厕所角落。月经在男性家庭成员面前自动隐身。
隐身有好处,也有代价。好处是不用面对追问,代价是家庭预算里永远没有这一项,因为看不见就等于不紧急。
小卖铺的店主可能是唯一知道的人。他知道我隔一阵来买最便宜的卫生纸,知道我在柜台前磨蹭,知道我不看他的眼睛。
他不多问。这种不多问让我松一口气,也让我更确定这件事不能拿到明面上。
公益发放卫生用品听起来能解决。可发放点如果在教室、在办公室、在排队的地方,领取的人还是得先过一关。
免费不等于可用。包装拿在手里会响,登记要写名字,旁边有人看,女孩宁可继续用纸,也不愿在队伍里被认出来。
价格和隐私绑在一起。买的时候要趁没人,领的时候要没人看,用完扔的时候要没人发现,三头都堵着,卫生纸就成了最省事的替代。
省事是对旁人省事。对我自己,卫生纸要多花时间,多花心思,多洗裤子,多找垃圾桶,多算课间。
这些时间从学习里扣。别人课间去接水,我去厕所排队;别人午休趴一会儿,我检查书包夹层有没有漏。
成年后买卫生巾,动作还在。货架前先看周围,有人就假装看别的,没人再伸手拿,拿了先塞进购物车最底层。
收银台也挑。队伍短的先排,男收银员在的换一队,包装上的字朝下放,袋子要黑色的,袋口要卷起来。
这些动作没有谁教。它们从十二三岁的小卖铺里长出来,长到成年,长到我有钱买更贵的东西,动作还是旧的。
有钱买更贵的东西,心里也不松。囤货变成习惯,柜子里放好几包,看到包装破损就换一包新的,旧的也不扔。
补偿性购买解决不了旧账。它只让我在货架前多站一会儿,站到确认没人注意,才把东西放进袋子。
给家里的晚辈准备卫生用品,我会提前买好,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不藏在柜子最上层,也不等她开口。
可我也知道,放得再显眼,她未必敢拿。她可能还是要等没人,还是要用纸先垫一次,还是要自己摸索层数。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一个人有了钱,能买下货架上所有型号,却买不回十二三岁时那种不用藏的感觉。
公共讨论里,月经贫困常被说成偏远地方的事。城市普通家庭里也有隐蔽匮乏,只是它藏在书包夹层和厕所卷纸里。
城市里的小卖铺灯很亮,货架很满,女孩站在里面照样买不起。买不起和没货是两回事,后者看得见,前者看不见。
看得见的穷能捐钱,看不见的穷要改家里的现金分配。改分配要谈月经,谈月经要过语言关,语言关比价格关高。
母亲那一代人也在过关。她们用布、用纸、用最便宜的替代品,把月经处理成一件不需要预算的家务。
家务化的月经传给女儿,女儿再传给下一代。传下去的不是知识,是一套绕开柜台和垃圾桶的动作。
动作能传,话传不下去。话一出口就要承认需求,承认需求就要承认家里没给够,承认没给够就像在指认母亲。
我不指认母亲。她的铁盒、锁扣、高处卷纸都还在我记忆里,可我没法把这些拼成一个清楚的答案。
答案不清楚,问题就一直在。月经每个月来,采购每个月发生,货架每个月都在,袋子还是得挑黑色的。
我烦透的不是那四五天流血。那几天我能扛。扛不住的是凑零钱、藏纸、算层数、看柜台后面有没有人。
这些事一件件都很小,小到说出来像矫情。可它们每月重复,重复到身体记住,记住到成年还改不掉。
改不掉的动作在明天还要用上。明天出门,包里得塞两片备用,拉链拉到头,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一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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