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人逼你买,但所有人都买了。
在新加坡租房住到第四年,我才看懂一件事:组屋的价格从来不是市场定的,是身份定的。你以为这是房地产政策,其实这是社会治理工程。我站新加坡政府这一边——不是因为我觉得它完美,是因为我看清楚了,它用一个你无法拒绝的价格,把“买房”从消费行为变成了公民义务,然后整个国家绑在这套逻辑上跑了六十年,跑成了全世界独一份的样子。
我刚到新加坡那年,在女皇镇租了一间普通房,房东陈太收我每月一千一百新币,水电网全包。签合同那天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条附加条款说:“不可以煮饭,只可以用微波炉。”我愣了一下,她看我一眼,补了一句:“上一任房客煮咖喱,味道留了三个月,我换窗帘花了四百多。”后来我才知道,陈太自己住的这套三房式组屋,是1987年跟丈夫联名买的,当时总价六万八千新币,贷款还了二十五年,两年前刚还完。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阳台晾衣服,手停下来,眼睛看着对面那栋新起的四十层组屋,说:“现在的年轻人,抽不到就哭,抽到了也哭,四十几万,你说他们怎么还。”我说那你当年怎么还的,她笑了一声:“当年?当年没想那么多啦,政府讲买,就买咯。”这句话我当时没听懂。四年之后,我懂了。
一、水管爆了那天
我住进去第八个月,厨房水管爆了。水从洗手台下面涌出来,漫过地砖,流到客厅,我在卫生间拿毛巾堵,堵不住。打陈太电话,她十五分钟就到了,穿一双拖鞋,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和一个工具箱。她蹲下去看了一眼,说:“哦,这个管老了,要换。”然后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扳手,自己开始拧。我蹲在旁边帮她递毛巾,问她要不要叫水电工。她说:“叫什么叫,上门八十块,我自己来。”拧了十几分钟,接头松了,水停了。她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说:“你明天去买一根新的,三块五,楼下五金店就有,我教你装。”第二天我真的去买了。五金店 uncle 叫林金发,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蓝领T恤,收钱的时候问我:“陈太叫你来的?”我说是,他笑了一声:“她就这样的啦,整栋楼的水管都是她自己修的。”
林金发在这栋楼下开了二十三年五金店。我后来常去他那里买灯泡、买螺丝、买粘钩,熟了之后他跟我讲,这栋组屋1981年落成,第一批住户搬进来的时候,楼下只有两家店,一家杂货铺,一家他这里。他指着门外走廊说:“以前这里全部是空地,小孩子们在楼下踢球,现在你看,全部停满了车。”我问他为什么不搬去大一点的店面,他摇头:“搬去哪里?这里楼下就是我的组屋,我走路回家两分钟。租店面有津贴,组屋楼下的店面政府规定要留一半给本地小生意,租金比外面便宜差不多一半。”他停了一下,把手里正在配的钥匙转了个方向,“你知道外面商场里面的店租多少吗?一间小的,一个月六千起跳,我这边,两千四。”两千四新币,在女皇镇,一个临街铺面。这个数字我当时就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陈太修完水管的第二个星期,我收到她一条 WhatsApp,说楼下要办中元节晚宴,每户收三十块,问我要不要参加。我说参加。那天晚上楼下搭了红色棚子,摆了十二桌,我旁边坐的是三楼一个叫阿强的大哥,四十来岁,在樟宜机场做地勤。他一边剥虾一边跟我讲,他这套四房式是2009年买的,转售市场价三十二万新币,贷款三十年,每月还一千一百多,用公积金还,现金部分只掏了两百多块。“两百多块,你讲,跟租房比是不是等于不要钱?”他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边,“但是咧,你要抽得到先。我抽了三次,第一次排两千多号,第二次一千八,第三次才中。我老婆讲,再抽不到就要去庙里拜了。”旁边他太太插了一句:“拜什么拜,最后还不是靠我姑妈认识的那个议员写了一个信。”阿强嘿嘿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回去算了算:陈太1987年买房六万八,阿强2009年买房三十二万,我2022年租的那个房间月租一千一。三代人,三个数字,一条线。
二、抽签这门玄学
阿强说的“抽签”,是新加坡组屋制度里最核心也最折磨人的环节。预售组屋,建屋局每季度推一批,符合条件的公民和永久居民按家庭收入、公民身份、是否首次购房等条件分配优先级,然后电脑摇号,摇到前多少号才有资格选房。听起来很公平,但实际操作起来,整个家庭的几年时间就押在一台服务器上。
我认识小伟的时候,他正在等第五次抽签结果。小伟二十九岁,在义顺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太太是幼教,两个人月收入加起来六千八。他们从2020年开始抽,第一次抽淡滨尼,没中;第二次抽兀兰,号码一千九百多,前面排着的人选完,轮到他们只剩底层和西晒的单位,放弃了;第三次抽榜鹅,号码更靠后;第四次抽武吉巴督,还是没中。我问他第五次抽哪里,他说:“加冷,靠近我老婆娘家,号码八百多,应该有希望。”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义顺一间咖啡店吃午饭,他点了一杯kopi-o,一块二,喝了两口,杯子往桌上一顿:“你懂吗,我跟我老婆讲好了,这次再抽不到,就去买转售的,贵十万也认了,等到四十岁还住父母家,我真的受不了。”
他父母住在宏茂桥一套三房式,1985年买的,当时五万二。小伟和太太结婚之后跟父母住,五个人挤在六十多平米的空间里,他和太太睡主人房,两个老人睡次卧,妹妹睡客厅隔出来的小间。小伟说最难受的是晚上洗澡要排队,“我爸爸七点洗,我妈妈七点半,我妹妹八点,我太太八点半,我最后,洗完出来九点多,什么心情都没有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笑得有点用力。
第五次结果出来那天,小伟给我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明显高了半个调:“中了!中了!八百多号,在下巴耶利峇那边,下个月去选房。”我回了一句恭喜,他又追了一条:“但是我跟你讲,选房那天你陪我去啦,我怕我冲动选错。”选房那天我去了,建屋局大厅里坐了大概两百多号人,叫号屏幕滚得很慢。小伟手里攥着一份自己打印的楼层朝向分析表,密密麻麻标了红蓝两色。他指着其中一行说:“你看这个,朝北的,不晒,但是靠近走廊;朝南的视野好,但是西晒。我老婆说要视野,我讲西晒你下午在家受不了的。”他太太在旁边翻了一个白眼:“你每天七点出门,西晒关你什么事。”两个人你来我往讲了十分钟,最后叫到号了,小伟站起来,深呼吸了一下,跟我说:“其实没得选的啦,轮到你的时候剩什么你就拿什么,你分析得再仔细,前面的人一选,你那张表就废了。”
他最后拿到的是一套十一楼朝北的单位,四房式,三十七万八,首付百分之十,用公积金付了,现金只掏了三千多块。签完字出来,小伟站在建屋局门口,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看对面的楼,跟我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我跟你讲,这个不是买房,这个是排队领一个身份。你拿到钥匙那天,你才真正是这个国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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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我以为的廉价,其实是精装修
在来新加坡之前,我对组屋的想象全部来自网上的只言片语——廉价公屋、政府补贴、给低收入家庭的。我甚至跟朋友说过“组屋就是新加坡版的廉租房”。住进去第二年,我跟一个本地朋友阿珍去看她刚拿钥匙的新单位,才知道这个想象错得有多离谱。
阿珍是土生土长的新加坡人,三十四岁,在银行做合规,单身,用单身公民身份抽了两次,第二次中了一个二房式灵活单位,在登加新镇,二十七万新币。她带我去看的时候房子刚交付,电梯出来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地面铺了灰色防滑砖,墙面刷了米白色,天花板装了感应灯,走进去就亮。她打开门,我站在门口愣了三秒——地面是浅木色复合地板,全屋已经铺好;厨房有整套橱柜、抽油烟机、燃气灶、不锈钢水槽;卫生间装了马桶、洗手台、淋浴隔断、镜子、毛巾架;每个房间有插座、有顶灯、有窗框和窗台。阿珍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说:“你看,基本就这样,我花了两千块做了两个衣柜,三千块做了一个电视墙,就可以住了。”两千加三千,五千新币,装修完了。
我说这哪里是廉价公屋,这是精装交付的商品房。阿珍皱了皱眉:“谁跟你讲组屋是廉价公屋?你去看一下价格啦,四房式在非成熟区都要三十几万,成熟区四十几万,哪里廉价?”她指着窗外正在施工的工地,“那边是私宅,同一个地段,一平米的价格是组屋的三倍。政府把组屋价格压在私宅的三分之一左右,不是因为它成本低,是因为它不卖地给开发商赚差价,它自己建、自己定价、自己管。”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是咧,你买了组屋,五年之内不可以整间出租,不可以卖,十年之内卖要还津贴。政府给你便宜,你就要听话。”
这句话让我想起陈太。陈太那套三房式,1987年六万八买的,2022年同栋楼同户型的转售成交价是三十八万左右。三十五年,涨了五倍多。她当年拿的津贴是三万新币,条件是她丈夫是公民、家庭收入低于当时的上限、并且承诺自住。她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政府给你的钱不是白给的,它要你住在这里,要你投票,要你小孩在这里长大。你搬走了,它就亏了。”我当时觉得她讲得太直白了,后来翻了翻建屋局年报,2021年组屋住户中公民家庭占比超过百分之九十五,永久居民家庭不到百分之四。这个数字本身就是答案——组屋首先是公民身份的基础设施,其次才是房子。
阿珍那天送我下楼的时候,指着一楼架空层说:“你看那边。”架空层摆了七八张石桌,十几个老人在下象棋,旁边有饮水机、有公告栏、有社区花园,公告栏上贴着这个月居民委员会的活动通知,我扫了一眼,有太极班、有烹饪课、有儿童绘画比赛。阿珍说:“这些东西全部是居民委员会搞的,经费一部分政府给,一部分居民自己筹。住私宅的人想参加还没有呢,私宅没有这种基层网络。”她看着我,认真地说了一句:“你以为买的是房子?你买的是这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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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底层的逻辑是身份
住到第四年,我搬了三次家,从女皇镇到红山再到大巴窑,每到一个新地方,最先认识的都是楼下咖啡店的老板。大巴窑那间咖啡店的老板叫王秀兰,六十多岁,大家都叫她兰姐,她在那间店里站了三十一年。我每天早上下去买一杯 kopi-c,一块四,她记得我的口味,kosong 少糖,杯子要薄一点的那只。
有一天早上我去得早,店里没什么人,她一边擦柜台一边跟我聊天。我问她这间店面是不是自己的,她摇头:“跟政府租的,建屋局下面的店面,租金比外面便宜,但是不可以随便转租,也不可以改用途。”我问她生意好不好做,她停下手里的抹布:“做得下去啦,你看这一区,六栋组屋,差不多一千户人,每天早上至少有三百个人下来吃早餐,我做到九点半就收档,下午去打麻将。”她笑了一声,把抹布甩到肩膀上,“你讲,我去外面商场开一间,租金六千,我要卖多少杯咖啡才够交租?这边一千八,我卖两百杯就回本了。”一千八 vs 六千,同一个城市,同一个行业,租金差了三倍多。这个价差是政府故意留出来的,目的是让组屋区有便宜的餐饮、有便宜的五金店、有便宜的理发店。兰姐说了一句:“政府不要我们死,政府要我们活下去。”
那天下午我在大巴窑中心散步,路过一间社区诊所,门口坐了十几个老人,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挂号牌,上面写着初诊十八块,复诊十二块,公民有补贴,永久居民贵一些,外国人五十块起。一个刚看完医生的 uncle 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药,我问他贵不贵,他摆手:“不贵啦,我看了三种药,一共十四块半。”十四块半,三种药,在新加坡。这个价格背后是政府补贴加社区诊所的运营模式,组屋区必须有诊所,就像必须有咖啡店和五金店一样,这是规划的一部分,不是市场自己长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把四年里记过的一些数字翻出来,一条一条列在纸上:陈太的组屋六万八买进、三十八万市价;阿强每月现金还款两百多;小伟抽了五次签、首付现金三千多;阿珍的装修花了五千;兰姐的租金一千八;诊所的三种药十四块半;我的房租从一千一涨到一千三。这些数字拼在一起,拼出来的不是一张房地产价格表,是一张社会治理的施工图。政府用组屋价格锁住公民,用店面租金锁住小生意,用诊所补贴锁住基础医疗,用居委会锁住社区网络,然后整个系统在“你买了房就要在这里好好过”的逻辑上运转了六十年。你问新加坡人为什么削尖脑袋要买房,他跟你讲“不买很亏”“租金白交”“政府给津贴”,这些都是真的,但底下还有一层——不买房,你就没有这张网的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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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那个黄昏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去年三月的一个黄昏。
那天我在大巴窑组屋楼下等一个朋友,站在有盖走廊下面,旁边坐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穿一件白色背心,短裤,拖鞋,手里拿着一份《联合早报》,报纸摊在膝盖上,没在看,眼睛望着对面那排组屋。我站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开口,用福建话混着华语问我:“小弟,你住这附近啊?”我说是,租的。他点点头,指了一下对面三楼一个单位:“那间是我的,1982年买的,四万三。”然后他又指了一下隔壁那栋:“那间是我大儿子的,2015年买的,四十二万。”他停了一下,把报纸翻了一页,没看,又合上,说:“我跟你讲,我这一世人,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听政府的话,买了这间屋。我那时候在巴刹卖鱼,哪里懂什么买屋,是建屋局的人来巴刹派传单,讲‘买屋好过租房’,我老婆讲‘政府叫你买你就买’,我就买了。”他把报纸卷起来,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拐杖,“后来我三个小孩,全部住组屋,全部在同一区,走路十分钟。我跟你讲,不是我厉害,是这间屋厉害。没有这间屋,我三个小孩早就搬去很远的地方了,我老了谁管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对面组屋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黄的白的光混在一起,楼下有个小孩骑滑板车冲过去,一个年轻妈妈在后面喊“slow down”。老人看着那个小孩,忽然问我:“你以后会在这里买屋吗?”我说我是外国人,买不了组屋,只能买私宅,很贵。他哦了一声,把报纸夹到腋下,站起来,拍了拍短裤后面的灰,说了一句:“那就回去买啦。屋子这种东西,不是买来住的,是买来绑住人的。你绑住了,你才会好好过日子。”然后他慢慢往电梯口走,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你讲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他。我站在走廊下面,天已经暗了,对面组屋的灯全亮了,一格一格的,像一面巨大的墙,每一格里都有人在做饭、在看电视、在骂小孩、在晾衣服。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来陈太那天在阳台说的话——“当年没想那么多啦,政府讲买,就买咯。”两句话,隔了三十五年,讲的是同一件事。新加坡政府用组屋价格和公积金制度,把一个普通人一生中最大的一笔支出变成了一个不需要思考的决定。你不需要懂经济学,不需要看市场走势,不需要研究地段,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听政府的话,排队,抽签,拿钥匙,然后在这张网上待一辈子。这件事到底是好是坏,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想清楚。但我知道那个老人说的是真的——屋子绑住了人,人才会好好过日子。只是“好好过日子”这四个字的定义权,在谁手里,他没有讲,我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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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
上个月我回了一趟女皇镇,路过陈太那栋楼,楼下五金店还开着,林金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配钥匙,机器嗡嗡响。我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认出来了:“哦,你搬走了啊?搬去哪里?”我说大巴娄。他点头,把配好的钥匙从机器上取下来,用锉刀磨了两下毛边,递给我看:“你看,新的,亮不亮?”那把钥匙在下午的太阳底下反着光,我接过来,沉甸甸的,齿口锋利。我说亮。他笑了一声,低头继续配下一把。我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陈太的窗户,晾衣杆上挂着一件红色T恤和一条灰色短裤,风一吹,晃了两下。我把钥匙放进口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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