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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
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
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
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宋 苏轼《红梅三首其一》
简译:
红梅像是怕惹来人间烦愁,贪恋着睡眠,迟迟不肯绽放,它暗自担心,自己冰雪般素净的容颜,不合当下世俗的喜好。
于是,它刻意染上一抹浅红,看上去合桃花杏相近,可枝干依旧清瘦孤峭,保留着历经霜雪的姿态。
它心底寒凉坚贞,不愿追随春日百花争艳的模样,那一抹淡红,不过是无端浮在如玉肌肤上的一抹酒后红晕。
石曼卿这位前辈诗人,没能读懂红梅真正的品格,只盯着它的绿叶青枝去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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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苏轼这组诗梅花诗作于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年)正月,此时正是他因“乌台诗案”被贬谪到黄州的第三年。
彼时,雪堂正在紧锣密鼓地建设中,冬末春初,红梅盛开,在等待新居落成的日子里,苏轼读到了前辈诗人石延年的《红梅》诗。
石延年何许人也?他是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字曼卿,才华卓绝,性格豪放,尤以诗知名,与欧阳修、梅尧臣等交好。
对于这位文坛前辈,苏轼是十分敬重的,特别是在文学造诣上,更是给予其诗风极高的评价,曰“曼卿之诗,如金钟大镛,虽欲不震而自鸣。”
对于石延年的诗才,苏轼是肯定的,可石延年写红梅,说“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意思是红梅开花时没叶子,枝干像杏树,苏轼却认为太过浅薄。
而这,也就是苏轼作这组诗的初衷,今天要与您分享的是组诗中的第一首,也是比较有名的一首,在此诗中,苏轼给予梅花以“梅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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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
乌台诗案对苏轼的打击,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元丰二年(1079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苏轼出狱后被贬至黄州,名义上是“检校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实际上却是一个被监管的“罪臣”。
不得签署公事,也没有官舍可居,刚到黄州时,他住在定慧院,“幽人无事不出门”,白天睡觉,晚上才敢出来活动。
他给文彦博的信中写道:“轼始得罪,仓皇出狱,死生未分,六亲不相保。”,那种劫后余生的惊悸,字里行间清晰可见。
更让他恐惧的是“文字”本身,他深知自己就是因为诗文获罪,所以在黄州初期,他小心翼翼地写东西,生怕再祸从口出,给全家带来杀身之祸。
他在《卜算子》中写的那只孤鸿,“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正是他当时精神状态的真实写照,孤独,恐惧,无处安身。
乌台诗案让他深刻认识到“开口就是罪过”,故乌台诗案后,他的笔触转向大自然和人生感悟,《红梅三首》就是托物咏志诗。
故开篇红梅的“怕”和“恐”,其实就是他在历经乌台诗案后的怕和恐,是那场无妄之灾留给他的心理阴影。
红梅开得晚,不是天生慵懒,而是有所顾忌,它本是素白冰雪般的模样,可这一份清冷,在喧嚣世俗里并不讨喜。
这一句,亦是苏轼的自况,乌台诗案的祸事,根源就是他不肯藏起自己的见解,直白的文字,冰洁的本心,在朝堂党争之中,成了招人攻讦的把柄。
死里逃生来到黄州,不合时宜的苏轼,明白了“冰容不入时”的困境,因为,太过直白的清高,容易引来灾祸。
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无奈又倔强的选择,就像红梅那样“故作小红桃杏色”,主动染上点世俗的红晕,为自己披上一层温和的外衣。
为此,红梅看上去和世间寻常花草别无二致,而自己亦不再锋芒毕露,学着顺应眼前的环境,与其而言,这是无奈的选择。
但秒就妙在“故作”两个字,这层红色,是外在的伪装,不是本性的改变。
次句紧跟着转折“尚余孤瘦雪霜姿”,外表可以模仿桃杏的浅红,枝干藏不住风雪打磨出来的孤峭清瘦。
皮相可以迁就俗世,骨子里的风骨,半点改不了。
这正是苏轼在黄州的状态,待人随和,躬耕劳作,饮酒闲谈,看上去已经放下从前的棱角,可内心的操守,从未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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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
这是全诗最动人的一联,红梅的心底,依旧清冷坚贞,不肯追逐春日繁花争相绽放、博取游人赞美的姿态。
那一层红色,不是它刻意涂抹的胭脂,只是偶然泛起的酒晕,美人醉酒,脸颊微红,不是有意讨好谁,只是自然而然的表象。
红只是偶然浮于肌肤的色泽,内里之心,永远是寒的、静的,不肯随波逐流的。
读到这里,就能明白苏轼所说的“梅格”究竟是什么,梅格,不是看枝叶、花色这些外形,是梅花独有的精神格调。
桃杏花开热烈,一心争春,博取一时风光,红梅不同,外表可以染上暖红,骨子里耐寒守静,不肯迎合世俗的潮流。
石延年只停留在分辨花木外形,以绿叶青枝区分梅、桃、杏,而苏轼看梅,追求遗貌取神,看内在品格,而不是只盯着外在特征。
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
“诗老”即石延年,是苏轼对他的尊称,诗写道最后,苏轼直接点评石延年,把自己对梅花的理解直接点破。
在苏轼看来,真正懂梅花的人,应该看它的“梅格”,就是在风雪中傲然挺立、不随波逐流的风骨。
强调一点,在此,苏轼并不是否定前辈的才华,只是提出一种全新的审美,咏物,重在读懂精神,不能只做外形对比。
这也是宋代咏物诗的特点,带着议论,有思辨和理趣,苏轼没有生硬讲道理,道理藏在红梅的形象之中。
花有心事,人有境遇,物与人融为一体,“寒心未肯随春态”是坚守,“尚余孤瘦雪霜姿”是傲骨,在黄州的岁月里,苏轼把红梅活成了自己。
参考资料:
《东坡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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