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是二月末的晚上,大四下学期开学没几天,宿舍没开灯,我把查分页面刷新了三遍才敢点开。分数跳出来,我先看总分,再看排名:够得着一志愿那所211的复试线,排名却压在拟招人数的边缘往下。
寒假前我面过一家软件公司的实习,对方说等你考研结果出来再谈,算留了个口子。那天夜里我几乎没睡,脑子里来回过的就一件事:往后的两个月,是全力押复试,还是同时铺调剂的路,手里这个口子要不要接。
要说清这晚上的分量,得从大一看。我高考考得一般,进了河南农业大学软件学院许昌校区,学计算机。开学头两个星期课表松,没课的下午闲得发慌,刷手机刷到一个答疑直播,主讲是位张老师,专门连麦给学生出主意。
我排了半个多小时队,接进去的时候语无伦次:大一新生,计算机,想考研,至少211,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还说打算竞选团支书,再报一个校级社团,问这样的规划行不行。
张老师没跟我绕弯子。他说先把高数、线代、概率和英语学扎实,再把计算机组成原理、计算机网络、操作系统、数据结构这四门核心课学好;课余去打蓝桥杯这样的竞赛;考研跟高考一个道理,不是现在把目标喊出来就能考上的,最后看你复习成什么样,到考前预判自己的水平,再决定报哪里。
他还补了一句,走技术路线,没有人在乎你本科当没当过班干部。我听得半懂,挂了连麦只记住几个词:课程、竞赛、考研。
那天晚上我在竞选表前坐了半个钟头,最后把名字划掉了。室友赵磊看我半天,说这么个露脸的机会你说不要就不要。我说想试试另一条路,没多解释,因为我自己也讲不太清。
当晚我加了个编程打卡群,群公告写着每天至少一道题。赵磊交了他的竞选表。那时我们都觉得四年很长,各走各的呗。
打脸来得比想象快。第一学期期中,高数发下来五十八分。我用的还是高中那套,见题型就套,极限的定义和洛必达的适用条件一追问就露馅。
更狼狈的是C语言的指针实验,链表一插入就段错误,改到机房关门也没交上。回宿舍,屋里正热闹,赵磊当选了团支书,几个人围着道贺,桌上摆着可乐。
有人招呼我,我摆摆手,洗了把脸,坐回桌前接着跟那段指针较劲,屏幕上报错只有一行地址,盯了半天也不知道它指的是哪里。
熄灯以后赵磊在黑地里问我,一天到晚对着屏幕图什么,班级活动一次不到,是不是学傻了。我说你忙的那些事,跟以后写代码没关系。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我们都没拉下脸道歉。从那以后宿舍的聊天我插不上话,他们组局也不叫我。我头一次明白,不当班干部不是一个潇洒的姿态,是往后两年都得一个人坐得住。
五十八分把我打醒了。我找了个大三学长,把高数卷子摊开一题一题问,发现错的多数不在计算,在概念没吃透。我改了方法:错题抄进本子,先写错在哪一步,再写为什么错。
代码也一样,指针那段我合上参考书手写,崩了再对,一个链表操作能拆一下午。打卡群的题不再追数量,做完必看别人怎么写。这些事没人要求,也没人看见,只有那个本子一天天厚起来。
大一暑假,我在打卡群里认识了周宁,同院另一个班的,两人约好一起报大二的蓝桥杯。第一次省赛前我们刷了三百多道题,只求数量,赛前一晚还熬到两点。
赛场上第三道大题我读了两遍题干都没敢下笔。成绩出来,获奖名单里没有我们。我当天就想把打卡群退了,觉得这四年押错了。
周宁晚上打来电话,说竞赛是拿来照镜子的,不是拿来证明天赋的,你刷了三百道,三百道都真会吗。这句话戳中了我,我把退群的页面关了。
我们把那场比赛从头复盘。我发现我的毛病跟高数期中一模一样:急,题会一半就下笔,崩了靠猜。我们把刷题量砍掉一半,每道题限定时间,做完必须写一句卡在哪;我又把指针实验的代码重写了一遍,去读学长们参赛的代码,学人家怎么拆问题。
别人代码里变量怎么起名、功能怎么分函数都有讲究,我头一回看出差距不在聪明,在练法。第二年再报蓝桥杯之前,我没熬夜,睡得很踏实。
第二次成绩出来,拿了个不算高的奖,省二。名次说出来不响亮,可它头一回让我觉得,方法对了,普通起点也能往前挪。那学期数据结构期末我过了八十。
也是那学期,赵磊班委社团两头忙,数据结构实验卡住了,来借我的笔记。我把笔记给他,他说那你顺手帮我把实验写了吧,我说笔记随便看,实验得自己写。他愣了一下,没恼,说了声行,我自己琢磨。
那之后我们缓过来了些。有天夜里他主动说,团支书确实练人,组织活动、跟老师打交道都是本事,但确实占时间,好几门课都是压线过的。
我说我这条路也不见得对,竞赛没获奖那阵我也想逃。我们没回到从前那样无话不谈,但至少能坐在一起说话了。我不再觉得他的选择是白忙,他也不再拿书呆子打趣我。
大三下,考研正式启动,我嘴上的口号没变:非211不考,最好是一线城市的热门学校。赵磊在准备选调,劝我别把自己逼太狠。
我不服,翻出张老师当年的直播回放,听到那句到考前预判自己的水平再决定报哪里,心里发虚,嘴上还硬。
发虚是有来由的。暑假开始做数学套卷,第一套九十出头;408按真题摸底,操作系统和网络还行,数据结构的大题一到算法设计就空一半。
我开始把每次模考记成一张表,日期、卷子、分数、错在哪一章,全列上。到十月再测,数学能上一百一了,可离我那所热门学校需要的水平还差着一截。
表越拉越长,曲线爬得慢,我第一次亲眼看清自己的水平长什么样,也头一回承认,口号和水平是两回事。
报名截止前一周,我改了志愿。没有改到随便哪所,而是换成一所招生方向跟我复习内容对得上的211,地区从一线往外挪了一步。
点提交的时候手在抖,像承认自己输了一场。提交完我给周宁打电话,他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你不是没考上才换,是算清楚了才换,这不丢人。
再回到查分那晚。排名压在边缘,意味着复试有戏但没把握。接下来两个星期我两头铺:一头按一志愿的要求准备机试和面试,一头把简历改了三遍发出去,寒假那家软件公司回了话,说复试结果出来前随时可以聊。
我把大二的竞赛代码和大三的课程项目重新整理,做成能当场演示的样子。不管走到哪一步,我想让手里有东西,不只是一个分数。
复试那天发挥不算差,可排名摆在那里。拟录取名单公布,我在名单之外。走出面试的楼,我在台阶上坐了十分钟,想起大一那句非211不考,想笑,没笑出来。
当天下午我登录了调剂系统,前后发了十几封申请,大部分石沉大海,回音的两所里有一所方向不合适,另一所的研究方向跟我做过的项目对得上,几位导师的论文我读过。
那两个星期在复试和调剂之间来回跑,是我大学里最狼狈也最清醒的日子。
四月中,那所学校发来拟录取通知。我盯着通知看了很久,然后给软件公司回邮件,定下七月先去实习,九月入学前正好干满一个夏天。
周宁签了省城一家公司的开发岗,发消息说以后调试的事得多请教你。赵磊的选调考上了,分回我们地市。毕业前,他约我吃了顿饭。
饭桌上我们没提大一那场争吵。他先开口,说你比我早想明白四年。我说也未必,没有团支书那几年打底,你未必敢报选调。他笑了,碰了下杯子。
这顿饭算不上和好如初,我们心里都清楚,有些热闹我没赶上,有些熬人的会他替班里开过,谁也不欠谁的。
后来有人问我,后不后悔大一没去竞选团支书。说实话,宿舍热闹插不上话的那两年,竞赛没获奖想退群的那个晚上,我都后悔过。
可每次撑过来,靠的是桌上那个错题本、那张模考表和一段段能跑起来的代码,它们不会说话,也不会骗人。我没考上大一嚷嚷的那所211,要去的学校名字没多少人听过,但方向是我一篇篇论文查过才定的,实习是我一份份代码攒出来的。这四年给我的东西,比一个头衔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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