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亲戚是老中医,他偷偷告诉我,体形干瘦的人,多半是脾胃
我表叔姓沈,在镇东头开了间中医诊所,门脸不大,招牌是块老榆木疙瘩刻的,漆都掉了好几茬,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上面写的是啥。他这人说话慢吞吞的,开药方跟绣花似的,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开完还得对着光瞅两遍,生怕哪个字写错了。镇上有头有脸的人都找他瞧病,倒不光因为他医术好,主要是他那人实诚,不该吃的药绝不给你开,不该收的钱一分不多要。去年有个城里来的老板要给他投钱开连锁诊所,表叔把人家轰出去了,说我就这两把刷子,管好一个镇子就够够的了。
我打小就瘦。小时候村里人见了我都跟我妈说,你家这小子咋跟根竹竿成精了似的,风大点别给刮跑了。我妈就笑,说随他爸,他爸年轻时候也这样,吃多少都不长肉。我爸确实瘦,一米七五的个头,到死也没超过一百二十斤。所以我这瘦,家里人都觉得是遗传,天经地义的事。
可表叔不这么看。今年清明我回老家上坟,中午在表叔家吃饭,他坐我对面,一边嚼花生米一边拿眼珠子上下扫我。我被他瞅得发毛,说表叔你看啥呢,我脸上有花?表叔把花生米咽下去,又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小峰,你今年多大了。我说三十四了。表叔点点头,说三十四,比你爸走的时候还大三岁。他顿了顿,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峰,我偷偷告诉你个事,你别不当回事。体形干瘦的人,多半是脾胃出了毛病。像你这样,吃啥拉啥,不长肉,脸色发黄,嘴唇发白,指甲盖也没血色,这是脾胃虚到一定程度了。
我嘴里正嚼着饭呢,听他这么一说,嘴里的饭突然就不香了。我说表叔你别吓我,我从小就这样,能有啥事。表叔拿筷子点着我,说你别不信,你爸当年就是脾胃虚没当回事,后来胃出血才查出来胃溃疡,再后来……他没说下去,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嚼得嘎嘣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爸是五十二岁那年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那些日子我妈把医院当家住,我放学了就骑车子往医院跑,病房里那股消毒水味儿到现在想起来还犯恶心。我爸走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一百二十斤的人到最后有没有八十斤都不好说。我妈打那以后就落下个毛病,看见谁瘦就劝人家多吃饭,小区门口那个卖煎饼的瘦高个儿,每回我妈去买煎饼都得多说一句,小伙子你得吃胖点,太瘦了不好。
表叔这话,戳到我心窝子了。
那天下午我帮表叔晒药材,他拿了一簸箕黄芪出来倒腾,一边翻一边跟我说,你这个情况啊,还不是啥大病,但得赶紧调。脾胃是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你吃进去的东西不消化不吸收,全穿肠子过一遍就出去了,长年累月下来,你拿啥养身体?你拿啥供孩子供老娘?你瞅你现在是不是老觉得累,干点活就喘,吃完饭就犯困,大便也不成形?我愣了一下,仔细一想,还真是。干我们这行的,在工地上带班,一天跑上跑下万把步,搁以前屁事没有,这两年确实觉得身上没劲,晚上回家往沙发上一瘫就不想动了,我媳妇老说我懒,我还跟她犟。
从表叔家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到家我媳妇正在厨房炒菜,我凑过去从背后搂了她一下,她拿胳膊肘杵我说起开起开一身汗味儿。我说媳妇你说我是不是太瘦了。我媳妇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可算知道自己瘦了?我嫁给你那年你一百一十八斤,如今结婚八年了你还是一百一十八斤,人家养猪都能养出膘来,我养个老公愣是养了个铁疙瘩。说完又觉得说重了,补了一句,瘦点咋了,瘦点省布料。我嘿嘿笑着没接话,但心里已经把事记下了。
真正让我慌的是半个月后的事。我们工地赶工期,连着三天我都是早上五点起晚上十点回,第三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捡工具,站起来猛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栽水泥堆里,多亏旁边老赵拽了我一把。老赵说你脸白得跟纸一样,赶紧回家歇着去。我坐工地办公室缓了半个钟头才好,心口突突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那天晚上回家我往秤上一站,一百一十四斤,比半个月前还掉了四斤。我媳妇看见秤上的数,脸刷地白了,说你给我请假,明天就去医院。
我没去医院,去了表叔那儿。
表叔给我把了脉,看了舌苔,又拿听诊器在我肚子上听了一通,半天没说话。我坐在那儿心里直打鼓,想起我爸当年的样子,手心全是汗。表叔把听诊器一摘,说,问题不大,但不能再拖了。脾胃虚寒,中气不足,得吃一段时间中药,外加饮食上得大改。他问我,你早上都吃啥。我说不固定,有时候路上买个包子,有时候忙起来就不吃了。表叔眉头皱成个疙瘩。中午呢?我说工地上吃盒饭,有啥吃啥。晚上呢?我说回家吃,我媳妇做啥我吃啥,不过我这人嘴挑,肥肉不吃,青菜嫌没味儿,就爱吃个咸菜就馒头。表叔听完把笔往桌上一拍,说行了别说了,你这脾胃就是让你这么糟践坏的。
那天表叔给我开了七付中药,又写了个单子,上面列着小米山药粥、南瓜红枣汤、清蒸山药段这些,让我媳妇照着做,一天三顿盯着我吃。药钱表叔死活不收,说自家孩子吃几付药我还收钱?传出去我这诊所还开不开了。我把钱偷偷塞他诊台抽屉里了,后来他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但也没再退回来。
吃药头三天,屁用没管。我媳妇天天早上给我熬小米粥,里面搁山药块和红枣,黏黏糊糊一大碗,我看着就饱了。头一天我捏着鼻子灌下去,第二天我说媳妇咱能不能换个花样,我想吃油条。我媳妇把粥碗往桌上一墩,你吃不吃?不吃我端走了。我看她脸色不对,赶紧端起来呼呼噜噜喝了。到了第五天,我发现个变化,吃完饭不犯困了。以前中午吃一碗盒饭,下午一两点钟眼皮子打架打得跟不要钱似的,那天中午我媳妇给我送饭,小米粥配清炒山药片和两个素包子,吃完我坐那儿等半天,那个困劲儿没来。我跟我媳妇说,媳妇我今天没犯困。我媳妇翻了个白眼说,那是因为你昨天睡得早。我想想也是,就没当回事。
可连着十来天过去,我觉出不对劲了。大便成形了。这话说起来不好听,但以前我早上起来往厕所跑,回回都是稀里哗啦的,冲马桶都得冲两遍。这半个月下来,每天早上利利索索的,肚子也不胀了。脸色我自个儿看不见,但我媳妇说了,你最近这脸好像没那么黄了。我拿镜子一照,好像真退了点那层土色,嘴唇也红润了些。秤上一站,一百一十八斤。嘿,涨了四斤。
这下我来了劲了。以前我媳妇熬粥我嫌麻烦,现在不用她催,每天早上我自个儿爬起来把粥熬上,山药削皮切块,红枣去核,小米淘干净,熬得稠稠糊糊的,我跟我媳妇一人一大碗。工地上中午的盒饭我也换了吃法,专挑那个炖豆腐、炒山药、蒸鸡蛋往碗里扒拉,红烧肉和炸鸡块我忍了忍没动筷子。晚上回家我媳妇做啥我吃啥,以前看见青菜就皱眉头,现在也学着往嘴里塞了,嚼巴嚼巴咽下去,心里想着表叔那句话,你吃进去的不是菜,是气血。
就这么着,两个月下来,我体重稳在了一百二十五斤。秤上的数不算啥,关键是人舒坦了。以前爬三楼都喘,现在一口气上五楼不带歇的。以前下午三四点就蔫头耷脑,现在干到天黑还精神抖擞。工地上老赵说小峰你最近吃啥好的了,脸上有肉了。我说吃小米粥吃的。老赵嘿嘿一笑说,那你把你家小米粥给我盛两碗。
上个月我带着我媳妇回表叔家吃饭,我妈也在。表叔瞅了我半天,点点头说,中,气色转过来了。我妈在旁边问咋回事,我把前因后果一说,我妈眼圈当时就红了。她扭头对表叔说,哥你咋不早跟我说呢,他爸当年就是……没说完就抹眼泪。表叔叹了口气,说早跟你说了你能听得进去?小峰这孩子跟他爸一个德性,犟驴一头,不撞南墙不回头。我妈又转头瞪我,说以后你每天吃啥喝啥给我报备,我远程监督。我媳妇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说妈你放心,他现在比我还自觉,早上熬粥不用我催,晚上到点就睡觉,跟换了个人似的。
表叔那天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他说小峰你记住,人这身子骨就跟地一样,你光种庄稼不施肥不行,光施肥不松土也不行。脾胃就是那块地,你得养着它,它才给你长东西。你们年轻人现在流行啥减肥啥轻食,我跟你说,净胡闹。该吃吃该喝喝,吃热乎的吃软和的吃好消化的,比啥都强。你看你表叔我,今年六十八了,一顿还能吃两大碗面条,为啥?我脾胃好。我养了它一辈子,它养了我一辈子。
我端着酒杯跟表叔碰了一下,说表叔我记住了。表叔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光明穴也可以按按,对脾胃也有好处。我愣了一下说表叔你咋知道光明穴。表叔说废话,我干了一辈子中医,啥穴位不知道。你回去每天按按足三里和光明穴,足三里管脾胃,光明穴管肝脾,俩一块按,比光喝粥好得快。我说行,我回去就按。我媳妇在旁边接话说,表叔你再多说几个穴位,我拿笔记下来。表叔哈哈笑,说你这媳妇中,比你上心。
现在我家冰箱里常年放着山药和南瓜,小米是托人从乡下买的当年新米,熬出来的粥上面漂着一层米油,又香又稠。我媳妇给我买了个养生壶搁工地上,早上出门前抓把小米扔进去,到工地插上电,一个钟头后就能喝上热乎乎的粥。以前我早上在路边摊买包子对付,现在全工地都知道陈班长早上喝粥,老赵有时候还蹭我一碗,喝完抹着嘴说,这玩意儿养人。
前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表叔去她那儿串门,夸我呢,说小峰这孩子听话,让吃药吃药,让喝粥喝粥,现在这体格子比前几年强多了。我妈在电话里笑得咯咯的,说小峰啊,你表叔那话我记着呢,体形干瘦多半是脾胃,你以后可得把脾胃当回事,你爸那会儿要是有人这么提点着,兴许……她没往下说,我也没往下问。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着我爸当年在工地上扛水泥袋子,瘦得跟根麻秆似的,中午就着咸菜啃俩馒头,晚上回家倒头就睡,一辈子没享过啥福。要是那时候有人跟他说一句脾胃的事,要是那时候有人给他熬一碗小米粥,兴许我还能有个爸。
我媳妇从屋里出来晾衣服,看我在阳台上发呆,说想啥呢。我说想我爸了。她走过来把衣服盆往栏杆上一搁,搂着我胳膊说,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把自个儿养得白白胖胖的,肯定高兴。我笑了笑说,我这叫白胖?我这是壮。她捏了捏我胳膊说,好好好,壮壮壮,陈壮壮你帮我把这盆衣服晾了。我接过衣架一件一件晾,晾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发现是我那件穿了好几年的工装,媳妇给我洗得干干净净的,领口破的地方还拿同色线补了补。我把衣服挂好,看着阳台上我媳妇种的那几盆绿油油的葱和香菜,楼下传来谁家炖肉的香味,远处工地上隐隐约约有人喊陈班长下午上工了。
我扯着嗓子应了一声来了,回屋把养生壶里剩的半碗粥灌下去,热乎乎的顺着嗓子眼滑进胃里,熨熨帖帖的。出门的时候我媳妇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俩煮鸡蛋,说下午饿了垫吧垫吧,别吃工地门口那油炸的了。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把心搁肚子里。骑车往工地走的路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我哼着歌,心里头踏踏实实的。
昨天表叔给我发微信,就一句话:体重稳住没?我回他:一百二十八,稳了俩礼拜了。表叔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追了一句:别嘚瑟,继续吃粥。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兜里,蹲在工地水泥墩子上晒太阳,摸出兜里那个煮鸡蛋磕开吃了,心想这日子挺好,有活干,有粥喝,有人疼。脾胃这东西跟日子一样,得慢慢养,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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