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长文：三只猩猩的悲剧，我们试图教猩猩做人，最后只看见人类的孤独！

2017年8月7日，亚特兰大动物园，一只红毛猩猩死了。

它叫夏特克，享年39岁。讣告被BBC争相报道，因为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只"上过大学"的猩猩。

你可能听说过这个故事的前半段：它学会了手语，会自己组合新词，靠打工攒钱换了一辆自行车，田纳西大学还给它颁发了毕业证。

但你大概率不知道后半段。

临终前最后一次见面，它颤巍巍地从铁笼里伸出手，递给自己的"养母"琳恩一枚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金属垫圈，然后做了一个"喝"的手语动作。

给夏特克的报酬专用业代币：金属垫片

它想吃冰淇淋。

就像几十年前，它还住在人类家里时那样，攒够了金属垫片，就能换一支冰淇淋。

问题是，它已经在笼子里待了快三十年了。

这三十年间，那个会陪它吃冰淇淋、教它手语、带它去大学上课的"妈妈"，隔着一层铁丝网，什么都做不了。

先别急着伤感。

我想先聊一个更让人不舒服的问题：人类到底为什么要把猩猩抓来当孩子养？

答案说出来有点冷酷：不是为了爱它们，是为了拿它们做实验。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美国科学界有一群人特别执着于一个问题：人类的语言和文明，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学来的？

这个问题你坐在办公室里是想不出来答案的。

那怎么办？有人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把刚出生的猩猩抱到人类家里，跟人类小孩一起养，看看它们到底能变成什么样。

如果猩猩能学会说话、学会认字，那就说明文明是后天的，谁都能学。

如果学不会，那就说明语言是人类独有的，天生就刻在DNA里。

说白了，这些猩猩从一开始就不是"宠物"，也不是"家人"，它们是实验器材。

跟试管里的培养皿没什么本质区别。

只不过这个器材是活的，会撒娇，会抱着你的脖子不撒手。

人类历史上大概做过三次这种"把猩猩当孩子养"的实验。三只主角分别叫古娅、尼姆和夏特克。

很多人知道夏特克，因为它最"成功"，拿了大学毕业证嘛，听着就励志。

但我想先从最失败的那个讲起。

1931年，印第安纳大学的心理学家凯洛格，把一只七个半月大的雌性黑猩猩幼崽带回了家。

这只猩猩叫古娅。

与抚养试验业幼年黑猩猩，护及个业人类「养母」，看似岁月静好

凯洛格的老婆按养人类小孩的方式养它，喂奶、换尿布、教它走路、跟它说话。

巧的是，凯洛格自己的儿子唐纳德当时刚好一岁。

于是这俩就放在一起养，当双胞胎养。

实验一开始挺顺利的。古娅发育得比唐纳德快，先学会走路，先学会用勺子吃饭，反应也快。夫妻俩记录了一大堆数据，后来还出了本书，叫《猿猴与儿童》。

但怪事很快就发生了。

不是古娅越来越像人，是唐纳德越来越像猩猩。

因为小孩会模仿啊。

唐纳德开始学着古娅的样子爬，学会了用猩猩特有的那种喘息声来要饼干吃，吃饭的时候直接用手抓，行为举止越来越像一只小黑猩猩。

凯洛格慌了。

他本来想看看猩猩能变成人，结果眼看着自己儿子要变成猩猩了。

九个月，实验紧急终止。

古娅被送回了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

你以为送回去就完了？

没那么简单。

古娅之前的整个认知体系，都是在人类家庭里建立起来的。它跟人类小孩一起玩，吃人类的食物，睡人类的床，被人类抱着哄。

突然把它扔回一群真猩猩中间，它不会跟同类交流。

别的猩猩不理它。它也不知道怎么跟猩猩打交道。

它天天在笼子里等着"爸爸妈妈"来接它回家。

等了多久？

没多久。三岁，肺炎，死了。

正常圈养的黑猩猩能活五六十岁。它三岁就没了。

死因说是肺炎，但你琢磨琢磨，一个从小被当人养的孩子，突然被丢回笼子里，被同类孤立，天天盼着根本不会来的家人。这种状态下，身体能好才怪。

而那个跟它一起长大的唐纳德呢？

长大后成了一名医生，听着挺正常的吧？

但在凯洛格夫妇相继去世之后，42岁的唐纳德因为重度抑郁症自杀了。

古娅到唐纳德业合影，愿二者对天堂还优继续依偎

你说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我不敢下定论。但那段跟猩猩当"兄妹"的九个月，大概在他脑子里留下了什么东西。

好，时间跳到七十年代。

哥伦比亚大学有个心理学教授叫赫布，他也想研究"语言是不是人类独有的"。

他想了个更"科学"的办法：既然黑猩猩的声带结构发不出人类的声音，那就教它们手语。

他从俄克拉荷马州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挑了一只刚出生几天的雄性黑猩猩，交给自己以前的学生史蒂芬妮带回家养。

这只猩猩叫尼姆。

尼姆被领养为业照片

名字取自诺姆·乔姆斯基，就是那个说"语言是人类天生能力"的语言学家。这flag立得也是够明显了。

史蒂芬妮是个嬉皮士。她确实把尼姆当自己孩子养，但问题是，她是那种"放养型"家长。

不做实验记录，不认真教手语，甚至让尼姆染上了抽大麻的习惯。

赫布教授实在看不下去了，派了另一个学生劳拉来接手。

劳拉来了之后，尼姆才真正开始接受系统的手语训练。效果还不错，它学会了一百多个手语单词，能打出"我要吃苹果"这种简单句子。

看到这里你是不是觉得，哎，这次好像要成了？

别急。

劳拉走了之后，尼姆就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前后换了37个"代父母"。

等赫布教授收集完所有数据，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结论：

尼姆根本不会"说话"。

它只是在模仿。

它能准确打出"人""咬""狗"三个手势，但它不明白这三个手势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它不会造句，不会表达自己的想法，它只是在复制眼前人做过的动作。

说白了，它就是个鹦鹉学舌的猩猩。

赫布教授被自己的实验结果打脸了。他本来想证明"猩猩能学会人类语言"，结果最后推翻了自己的假设，人类语言还真就是人类独有的。

但尼姆的故事还没完。

实验结束了，尼姆怎么办？

被送回俄克拉荷马州灵长类动物研究院。

然后呢？

研究院把包括尼姆在内的一批黑猩猩，卖给了纽约大学一家做药物试验的实验室。

尼姆被关进铁笼子，等着被用来试乙肝疫苗。

赫布教授知道这件事后震惊了。他利用自己的名气找媒体施压，才把尼姆救了出来。

后来一个富豪把尼姆收容在自己的动物避难所里，给了它一间大铁笼。

注意，是铁笼。

尼姆这辈子住过人类的房子，睡过人类的床，跟人类一起吃过饭。

现在它住在铁笼里。

它的第一任"妈妈"史蒂芬妮后来去看过它一次。

当时尼姆已经九岁了，体型很大。它一把抓起史蒂芬妮，像拎洋娃娃一样把她举到了半空中。

所幸没真伤害她。但把史蒂芬妮吓得够呛。

很多人看完这段会觉得，尼姆怎么这么忘恩负义？

但你换个角度想：一个被人类妈妈带大、又被人类反复抛弃的孩子，见到那个曾经抱过它、后来又消失了的"妈妈"，它表达情绪的方式是什么？

它不会说"我好想你"。

它只会把你举起来，让你也感受一下那种被拎起来、悬在空中、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恐惧。

尼姆26岁死于心肌梗塞。

尼姆业故事被拍成纪录片《尼姆计划》，对第 26 届圣丹尼斯电影节么放映

现在你回头看这三只猩猩，古娅、尼姆、夏特克，它们的命运其实是一样的。

被从妈妈身边抱走，被人类当孩子养，被教会人类的那一套东西，然后在某个时刻被"退货"。

退货之后呢？

它们已经不是纯粹的猩猩了。

它们被人类改造过了，脑子里装着人类的行为模式，期待着人类的回应。

但它们也不是人。

它们被夹在中间，哪边都回不去。

古娅三岁就死了。

尼姆26岁心梗。

夏特克活到39岁，算是最长的了，但它最后那三十年也是在笼子里度过的。

说到夏特克，我得多聊两句。

因为它确实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它不是黑猩猩，是红毛猩猩。它的"养母"琳恩是田纳西大学的人类学家，本来想研究"人类行为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夏特克聪明到什么程度？

它不光学会了手语单词，还会自己组合。

比如它没学过"番茄酱"这个词，它就用手语把"番茄"和"牙膏"拼在一起，来表示那种红色的、挤出来的酱。

这说明什么？说明它不只是模仿，它真的会用已知的东西去推断未知的东西。这种联想能力，之前大家觉得只有人才有。

琳恩还教它"打工赚钱"。

怎么教呢？做对一件事，给一个金属垫片。攒够一定数量，就能换冰淇淋、换玩具。

夏特克居然学会了存钱。

它攒了好久的垫片，最后换了一辆自行车。

一辆猩猩的自行车。

琳恩后来在书里写，那一刻她真的觉得夏特克有"预见能力"，它知道现在攒着，以后能换个更大的东西。而这种能力，以前也被认为是人类独有的。

夏特克就这么跟着琳恩在田纳西大学里出出进进，跟学生一起上课，成了学校的明星。

学校甚至给它发了一张学生证，还专门为它设计了一套"毕业考试"。

它真的"毕业"了。

你现在去搜，还能搜到它穿毕业服的照片。

夏特克大会毕率照

听着很励志对吧？

但我得泼盆冷水。

夏特克的"悲剧"，其实从它被当成"明星"那天就开始了。

因为它长大了。

红毛猩猩成年之后体型很大，力气也大。它不是小时候那个会抱着你脖子撒娇的小毛球了。

九岁那年，它在校门口的垃圾桶旁边玩，被一个女学生推了一把。

它生气了。做了一个吓人的动作，其实就是猩猩表达愤怒的方式，没真扑上去。

但校方吓着了。

一个成年红毛猩猩，在校园里做出"威胁"动作，这要是传出去，学校担不起这个责任。

于是夏特克被抓走了。

送回了灵长类动物研究院，关进了狭小的笼子。

你能想象那种感受吗？

一个上过大学、会手语、知道怎么攒钱买自行车的"人"，突然被塞进一个铁笼子里。

它一开始以为是临时的。

每次琳恩来看它，它都用手语比划：我想回家。

琳恩也想带它走。但她做不到。

她只能隔着铁丝网，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从充满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

绝望的夏特克

后来它被转到亚特兰大动物园。那时候它19岁了。

琳恩去看它的时候，发现它已经得了抑郁症。在笼子里暴饮暴食，不运动，心脏也出了问题。

动物园倒是挺重视它的，毕竟是个"明星猩猩"，给它做康复治疗，情况慢慢好了一些。

但它再也不是那个会跟着琳恩在校园里散步的夏特克了。

它最后一次见到琳恩，就是我开头说的那个画面，从笼子里递出一枚金属垫片，做了个"喝"的手势。

它想要冰淇淋。

它还记得那个规则：垫片换冰淇淋。

哪怕它已经在笼子里待了三十年，哪怕那个规则的制定者已经老了，哪怕它知道这个垫片根本换不来任何东西。

它还是递了出来。

聊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些科学家也太残忍了吧？

我不打算洗地。那个年代确实不把实验动物当回事。

但我想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这些实验最后全是这个结局？

真的是因为人类无情吗？

不全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人类小孩能在屋子里长大、学说话、上学、工作，而猩猩被同等对待了，最后却变成了一个"夹在中间的怪物"？

答案其实很简单：硬件不一样。

人类的大脑不是一张白纸。它天生就装着一套"语言操作系统"。你把孩子扔到中国，他说中文；扔到美国，他说英文。不管扔到哪，他都会说话。

为什么？因为人类大脑里有一块专门处理语言的区域，叫布洛卡区。

这是人类在演化过程中长出来的"硬件"。

猩猩的大脑没有这块硬件。

你给它教手语，它能学会单词，因为它的智商够用。但它永远学不会"语法"，那种把单词组织成句子、用句子表达思想、用思想进行逻辑推理的能力。

这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

这是CPU架构的问题。

你再怎么给一台苹果电脑装Windows系统，它也跑不起来。

不是你教得不够好，是硬件不兼容。

那为什么古娅和夏特克看起来好像"很像人"？

因为它们学会了"行为"。

学会用勺子吃饭，学会敲门，学会握手，学会打手语，这些都是行为，是可以通过模仿和训练学会的。

但"行为"不等于"理解"。

尼姆能打出"人咬狗"三个手势，但它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它只是在复制动作。

夏特克能用"番茄+牙膏"表示番茄酱，这确实很聪明。

但它的聪明，也停留在"用已知符号指代未知事物"这个层面。它没有发展出真正的语言能力，比如问它"昨天你吃了什么"，它答不上来。

语言不只是用来交流的。

它是人类大脑用来"构建世界"的工具。

你仔细想想：你是怎么理解"时间"这个概念的？你看不见时间，摸不着时间。但你会说"三点了""下周""去年"，是语言帮你把时间这个抽象的东西，变成了你脑子里可以操作的东西。

没有语言，人类大脑根本没法进行复杂的抽象思考。

而猩猩的大脑，没有这个"内置工具"。

它再聪明，也只能活在"此刻"里。

所以你回头看这些实验，会发现一个很讽刺的事：

科学家们本来想通过实验证明"环境对人的影响有多大"。

结果实验确实证明了，但证明的不是他们想证明的东西。

古娅被人类环境塑造了，但它永远变不成人。它只是一个"被人类环境干扰了的猩猩"。

尼姆被教会了手语，但它永远学不会语言。它只是一个"会打手语的猩猩"。

夏特克拿到了大学毕业证，但它永远不是大学生。它只是一个"长得像猩猩的大学生扮演者"。

环境的力量是有限的。

有些东西，刻在基因里，不是你后天能填进去的。

这话说出来可能不太政治正确，但事实就是如此。

现在我们当然不会再做这种实验了。

动物保护意识起来了，伦理审查也严格了。

把一只猩猩从妈妈身边抱走、当孩子养十几年、然后扔回笼子里，这种事放在今天，根本过不了伦理委员会那关。

但这些猩猩用命换来的结论，其实挺重要的。

它告诉我们：人类的语言和文明，不是"谁都能学"的东西。它是几百万年演化的结果，是刻在我们大脑结构里的。

你把猩猩养再大，它也不会突然开口说"我今天有点不开心"。

不是因为它不开心。

是因为它的大脑，根本没有那个硬件来处理"不开心"这种抽象概念。

它只会表现出情绪，生气了就吼，害怕了就躲，开心了就叫。

但它不会跟你说"我难过"。

因为"难过"这个词，以及这个词背后的整套思维方式，是人类独有的。

最后说个题外话。

夏特克死了之后，琳恩写了一本书，叫《尼姆计划》，不对，那是讲尼姆的。琳恩自己写的那本叫《Orangutan: The My of the Chants》？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书里写了一句话，大概意思是：夏特克教会她的，不是"猩猩有多聪明"，而是"我们人类有多孤独"。

什么意思呢？

人类是这个星球上唯一一种，能用语言把自己的内心世界分享给另一个物种的生物。

但当你真的去尝试跟一个最接近你的物种"对话"的时候，你会发现：

隔着的不是一层铁丝网。

隔着的是几百万年的演化史。

你永远没法把一枚金属垫片，递到另一个物种手里，然后说："这个能换冰淇淋。"

它接不住。

不是它不想接。

是它的手，长在另一条演化路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