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屠宰场干了5年,告诉你一个秘密:动物今天要死,它们全都知道
我在城北那家生猪屠宰场干了五年。从二十六岁干到三十一岁,从一头猪进去腿肚子转筋干到能一边抽烟一边跟同事聊昨晚的球赛。
你问我在屠宰场里最深的体会是什么?我不跟你扯什么血腥暴力,也不跟你扯什么卫生标准,我就跟你说一件事——动物今天要死,它们全都知道。
这事儿你听着玄乎,但我告诉你,千真万确。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见过的猪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每一头,在踏进待宰圈之前,都是懵懵懂懂的,吃了睡睡了吃,跟度假似的。可只要那一天到了,它们被赶进那条通往屠宰间的通道,你去看它们的眼睛——全都知道。
头一年我不信这个。我那时候刚去,在待宰圈负责赶猪,拿着个电击棍(其实不带电,就是个赶猪的响板),把猪从大圈赶到小圈,从小圈赶进通道。我那时候觉得猪就是猪,脑子就核桃那么大,知道什么呀?饿了过来拱食槽,困了往地上一倒,发情了往母猪身上爬,除此之外啥也不懂。
可干了一个多月,我就觉出不对劲了。
我们场的流程是这样的:头天下午收猪,从各个养殖场拉过来,卸车,称重,按大小分圈,在待宰圈待一晚上,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开始宰杀。所以猪在待宰圈至少要待十二个小时,有的待二十四小时。
头天下午卸车的时候,那些猪从车上赶下来,一个个活蹦乱跳的,你推我我拱你,鼻子贴鼻子闻来闻去,有的还拿嘴拱门闩想跑。它们到一个新地方,好奇,害怕,但那种害怕跟第二天早上那种害怕是两码事。头天晚上的害怕是“这是哪儿啊,我妈呢”,第二天早上的害怕是“我今天要死了”。
你别问我怎么分得出来。你养过狗你就懂,狗知道自己要挨打的时候,眼神跟平时不一样。猪也一样,而且比狗还明显。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我们开始干活。先从小圈往里赶,一拨赶六头,赶进通道,通道尽头是电击区,电击完了放血,放完血进烫池,烫完了刮毛,刮完了开膛破肚。一条流水线,每头猪从进通道到变成白条肉,前后不到半小时。
我干的就是把猪从小圈赶进通道。头一个月,我拿着响板在猪屁股后面拍,嘴里喊着“嚯嚯嚯”,猪就往前走。有的猪走着走着还停下来东张西望,我就得上去踹它屁股一脚,它才不情不愿地接着走。
可干到第二个月,我发现一个问题——越往后赶,猪越难赶。
头一拨六头猪,好赶,拍两下就走。第二拨,也还行。第三拨,拍两下不走了,得踹。第四拨,踹都不走,得拿响板使劲敲地面吓唬它们。到第五拨第六拨的时候,猪就开始往后缩了,你越赶它越退,拿脑袋顶着后面的猪,死活不往前迈步。
我当时就想,这些猪怎么越赶越精呢?它们怎么知道往前走就是死呢?
后来我师父——一个在屠宰场干了二十年的老李头——跟我说了一句话,把我点醒了。那天我正跟一头三百多斤的大白猪较劲,那头猪四条腿钉在地上跟生了根似的,我推它它往后坐,我拽它它往地上趴,嘴里嗷嗷叫,叫得整条通道都能听见。老李头在旁边看了我半天,说:“小陈,别费劲了,它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老李头说:“知道前面是死。前面那几拨进去的,它听见了,闻着了。”
我愣了一下,说:“猪还能听见?”
老李头说:“猪耳朵比狗还灵。前面放血的猪叫,它听得一清二楚。前面猪血流到沟里,那味儿顺着风往回灌,它也闻得着。它知道前面那个小门进去就出不来,所以它不走。”
我说:“那怎么办?不走也得赶啊。”
老李头走过来,拿手在猪后背上捋了两下,嘴里低声念叨了几句什么,那头猪居然慢慢站直了,犹犹豫豫地往前迈了两步。老李头又捋了两下,又念叨了几句,猪又往前迈了两步。就这么着,连哄带捋,把猪弄进了通道。
我看傻了,说:“李师傅你刚才念叨的什么?”
老李头说:“我没念叨什么,我就是跟它说,别怕,一会儿就过去了,不疼。”
我说:“猪能听懂人话?”
老李头说:“听不懂话,但听得懂调。你说话什么调,它就懂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老李头赶猪的方式。他跟别的赶猪工不一样,别人赶猪是拿棍子敲、拿脚踹、拿响板拍,恨不得把猪吓死赶进去。老李头赶猪从来不敲不打,他就拿手捋猪背,捋两下念叨两句,猪就乖乖走了。有时候一头猪死活不走,老李头就蹲下来跟猪平视,看着猪的眼睛,嘴里嘟囔半天,那头猪居然就自己走进去了。
我问他:“李师傅,你跟猪说话,猪真能懂?”
老李头说:“懂不懂的,你把它当个人看,它就懂了。你把它当块肉看,它就不懂。”
这话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
我跟着老李头干了两年多。这两年多里,我观察到一个规律——猪在待宰圈待的时间越长,第二天越难赶。
头天下午到的猪,第二天早上赶的时候,虽然也害怕,但还没那么害怕。头天晚上到的猪,在圈里待了不到十二个小时,第二天赶的时候,相对好赶一些。最怕的是那种在圈里待了两天两夜的猪——我们场有时候收多了,一天宰不完,就得留一部分到第二天。那种猪第二天赶的时候,简直跟疯了一样,撞墙的、咬栏杆的、往猪堆里扎猛子死活不出来的,什么样的都有。
有一回我们留了二十头猪多待了一天。第二天早上我去赶,一开圈门,二十头猪齐刷刷往后退,缩到圈最里头,挤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那种低沉的哼哼声,跟平时饿了的叫完全两回事。我拿响板敲,它们不动。我踹了一脚最近的那头,那头猪嗷一声惨叫,其他猪跟着全叫起来了,整个圈里跟炸了锅似的。
老李头那天休息,我一个人搞不定,叫了三个同事来帮忙。四个人赶了二十分钟,愣是没把猪赶出来。后来老李头被叫来了,他进圈里看了一眼,说:“这些猪知道今天轮到自己了。”
我说:“它们怎么知道的?”
老李头说:“你看它们屁股。”
我低头一看,那些猪的屁股上全是屎尿,脏得一塌糊涂。老李头说:“猪害怕的时候拉稀。它们昨天晚上听见别的猪叫了一夜,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天,吓得拉了一宿。”
那天老李头又在圈里蹲了半天,一头一头捋猪背,一头一头念叨,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把那二十头猪弄进通道。弄完了老李头坐在通道口抽烟,跟我说:“小陈,你记住,猪这东西,你看着它蠢,其实它什么都明白。它知道自己哪天死。你今天要宰它,它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我问他:“那它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它又跑不了。”
老李头说:“跑不了也得知道。你看那些猪,头天晚上知道的,跟头天晚上不知道的,第二天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头天晚上知道的,宰的时候老实,不怎么挣扎,它认了。头天晚上不知道的,突然被赶进通道,它慌,它乱叫乱撞,那种猪宰起来费劲,肉也不好吃。”
我当时觉得老李头说得太玄了,但你别说,后来我自己上手宰猪的时候,真觉出来了。
我们场宰猪分两步,第一步是电击,第二步是放血。电击的人拿两根电极往猪脑袋上一戳,猪就晕了,然后放血的人上去一刀。电击这步是关键,电得好,猪晕得透,放血的时候不出声;电得不好,猪没晕透,放血的时候嗷嗷叫,那血溅得到处都是,肉也发红。
我干了一年多赶猪,后来调到电击岗。调过去头一个月,我电的猪有一半叫,被班长骂了好几回。老李头那时候已经退休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电猪的时候,看猪眼睛。它要看着你,你就慢点下手,等它把眼睛闭上你再电。”
我说:“猪还会闭眼?”
老李头说:“你把它当人看,它就会闭眼。”
我试了。头一回,一头大白猪被推进电击区,我没急着下手,蹲下来看着它。那头猪也看着我,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映着我的倒影。我跟它对视了大概十秒钟,它慢慢把眼睛闭上了。我那时候手都在抖,电极往它脑袋上一戳,猪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那天我电了六十头猪,有五十多头都是闭着眼挨的电。剩下几头睁着眼的,我多等了一会儿,等它们闭眼再电。有一头死活不闭眼,我就跟它说话,我说“兄弟对不住了,你闭个眼吧,闭眼就不疼了”。那头猪看了我一会儿,还真闭眼了。
我后来跟同事说这事儿,同事说我有病。我说你试试就知道了。同事试了一回,回来跟我说:“妈的,那些猪真会闭眼。”
这事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屠宰场里的老人都知道。老一辈的宰猪匠有个规矩——宰猪之前要跟猪说句话,说什么“猪啊猪啊你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你说这是迷信也好,是心理安慰也罢,但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总有它的道理。
我在屠宰场干了五年,见过的猪得有七八万头。这五年里,我总结出几条规律,跟你说道说道。
第一,猪对死亡的感知能力远超人的想象。它们不光是听声音闻味道,它们还看。你看待宰圈里那些猪,头天下午刚来的时候,谁看它们它们都无所谓,该吃吃该睡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你从圈门口走过去,它们会齐刷刷抬头看你。你穿的是工装,手里拿着响板,它们一看你这身打扮,就知道你是来赶它们上路的。有的猪会站起来往后退,有的猪会往猪堆里钻,还有的猪会对着你叫,那种叫不是饿了的叫,是求饶的叫。我听过一回,一头老母猪,我叫它叫得心里发毛,跟小孩哭似的。
第二,猪跟猪之间会传递信息。头一拨猪被赶进通道,后面的猪听见叫声闻见味儿,就全知道了。所以越往后赶越难赶。我们场有个规矩,每天早上头一拨赶的猪,要挑那些反应最迟钝的、最傻的、最不敏感的。这种猪好赶,赶进去宰了,后面的猪还没反应过来。等后面猪反应过来了,已经轮不到它们害怕了。这招叫“先宰傻的,后宰精的”。你说猪要是没脑子,能分得出傻精吗?
第三,猪在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表现不一样。有的猪认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你赶它它就慢慢站起来,低着头往通道走。有的猪反抗,又撞又咬,得三四个人按住才能弄进去。有的猪吓得拉稀,一路走一路拉。还有的猪会哭——你没看错,猪会哭。我见过一回,一头黑猪,被赶进通道的时候,眼睛里往外淌水,真的是眼泪。我当时站在通道口看着它走过去,它一边走一边淌眼泪,我那天晚上回家饭都没吃下去。
第四,猪死之前会看人。我电猪的时候,那些睁着眼的猪,会一直看着你,看到你把它电晕为止。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恨,也不是怕,就是看着你,好像要记住你的样子似的。我刚开始干电击岗那会儿,晚上做梦老梦见那些猪眼睛,黑亮亮的,一排一排看着我。后来我跟我师父老李头说了,老李头说:“你给它们念叨念叨,念叨完了它们就不找你了。”我就开始跟猪说话,每头猪电之前我都说一句“对不住了兄弟,你走好”。说来也怪,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做梦了。
第五,也是最邪乎的一条——猪知道哪天不该死。我们场每个礼拜一休息,礼拜天下午不收货,礼拜一早上不开工。礼拜六下午收的猪,得在待宰圈待到礼拜二早上才宰。那些猪在圈里待了三天,礼拜二早上赶的时候,反而好赶。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它们熬了三天,熬得没劲了,也熬得认命了。礼拜一那天我们不上班,没人赶猪,猪在圈里安安静静待了一天,礼拜二早上我们去赶,它们乖乖就走。老李头说这叫“熬鹰”,把鹰熬没脾气了,它就听话了。猪也一样,熬三天,什么脾气都熬没了。
但礼拜二早上好赶,不代表礼拜二早上好宰。礼拜二宰的猪,电的时候特别容易叫。为什么?因为它们熬了三天,攒了一肚子火,电晕之前那一下,它们会拼了命叫一嗓子,跟骂街似的。我礼拜二电猪的时候,十头里有八头要叫,那叫声听着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害怕,礼拜二是生气。
你说猪这东西,是不是比人想的聪明多了?
我在屠宰场干到第三年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礼拜三,宰的是头天下午到的猪。头一拨赶进去六头,电了,放了血,进了烫池。第二拨赶进去六头,电了五头,第六头出了岔子。
第六头是一头黑猪,个头不大,两百来斤,按说这个体重的猪最好电,脑袋小,电极一戳就准。可这头猪邪门,它不往通道里走。前面五头都进去了,轮到它的时候,它往后退了一步,站住了。
赶猪的老王拿响板敲地面,它不动。老王踹了它屁股一脚,它往前趔趄了一步,又站住了。老王急了,拿响板照它脑袋上拍了一下,这头猪突然嗷一声,回头冲着老王就撞过来了。老王躲得快,没撞着,但猪这一撞把通道门撞开了,它扭头就往待宰圈跑。
待宰圈里还有几十头猪没宰呢。这头黑猪跑回去,整个圈里的猪全炸了,嗷嗷叫着到处乱窜,有几头直接往墙上撞,撞得头破血流。
我们五六个人围追堵截,折腾了二十多分钟才把这头黑猪按住。按住了往通道里拖,它四条腿蹬着地,嘴里嗷嗷叫,那叫声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又尖又长,跟拉警报似的。
老李头那时候已经退休了,但那天正好来场里办退休金手续,听见动静过来看了一眼。他站在通道口看了那黑猪一会儿,跟我说:“小陈,这头猪你们别宰了。”
我说:“为啥?”
老李头说:“它不想死。你看它眼睛,里面全是火。这种猪宰了,肉是酸的,没法吃。”
我说:“那怎么办?放了?”
老李头说:“你问老板去。”
我去找了老板,老板姓刘,四十多岁,胖乎乎的,平时不怎么来场里。那天正好在,听我说了情况,过来看了一眼那头黑猪,说:“老李说得对,这猪宰了不好吃。放了吧,拉回养殖场去,让他们自己处理。”
我们把那头黑猪单独关进一个小圈,打算下午拉回养殖场。结果下午去拉的时候,那头猪趴在地上,已经死了。身上没伤,也没病,就是死了。
老李头后来跟我说:“这猪是吓死的。它知道自己今天跑不掉,跑完了又知道跑回养殖场也是个死,一口气没上来,憋死了。”
我当时不信,说:“猪还能吓死?”
老李头说:“人能被吓死,猪怎么不能?你想想,你把它按住了往通道里拖,它挣了半天挣不脱,最后你们松手了,它以为能活了,结果下午又来人拉它,它一看还是你们这身工装,知道没跑,一口气没倒上来,就死了。”
这事儿后来我专门查过资料,还真有科学依据。动物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体内会分泌大量肾上腺素,心脏承受不住,会猝死。人叫“吓死”,猪也一样。
那头黑猪死了以后,老板让食堂炖了,我们一人分了一碗。我端着那碗猪肉,想起它上午瞪着眼睛嗷嗷叫的样子,一口没吃,倒给狗了。狗闻了闻,也没吃。
这事儿过去以后,我跟老李头聊了一回。老李头干了二十年屠宰,退休的时候六十三,身体硬朗得很。我问他:“李师傅,你干了二十年,杀了多少猪?”
老李头算了算,说:“一天平均两百头,一年三百天,二十年,自己算。”
我说:“一百多万头?”
老李头说:“差不多。”
我说:“那你有没有觉得,这活儿干久了,心里不落忍?”
老李头抽了口烟,说:“小陈,我跟你讲个事儿。我年轻的时候在乡下当屠户,那时候杀猪都是上门杀,一家杀一头,全村来看。我第一次杀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猪没按住,跑了,全村的狗追着咬。后来我师父教我,杀猪之前要先跟猪说三句话——第一句,‘对不住了,这辈子你托生猪,下辈子托生人’;第二句,‘你放心走,你的肉不糟践,该吃吃该卖卖’;第三句,‘走好,别回头’。”
我说:“说这三句管用?”
老李头说:“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我干了二十年,没做过噩梦。”
我说:“那你不觉得杀猪残忍?”
老李头说:“残忍什么,我不杀它,别人也得杀它。我不杀它,它活到五百斤也得死,猪养着就是给人吃的。关键是杀的时候别折磨它,一刀痛快,别让它遭罪。你折磨它,它遭罪,你看着也难受,何必呢?”
老李头这话我琢磨了很久。后来我自己带徒弟的时候,也是这么教的。我徒弟叫小周,二十出头,刚从职校毕业分来的,头一天进屠宰场腿肚子转筋,看见猪叫他就哆嗦。我带着他干了仨月,他慢慢适应了。有一回他问我:“陈哥,你说咱们干这活儿,算不算造孽?”
我说:“造什么孽?你不干这活儿,猪也得死。关键是死的痛快,别磨叽。你把猪电好了,一刀下去,猪没反应过来就没了,这就不算造孽。你要是电不好,猪嗷嗷叫着被放血,那就是造孽。”
小周后来电猪比我电得还好,他手稳,电极戳得准,猪哼都没哼就倒了。就是有一点,他电猪之前爱跟猪说话,跟老李头学的。他说:“陈哥,我跟猪说‘兄弟,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猪’,你说它听得懂吗?”
我说:“听得懂,它听得懂。”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猪到底能不能听懂。但我知道,你把它当个人看,它确实就不一样了。
我在屠宰场干到第五年的时候,场里搞了一次改革,换了新设备,上了自动化流水线。猪从通道进去,自动电击,自动放血,自动烫毛,全程不用人上手。老板高兴得很,说“以后不用赶猪工了,一台机器顶十个人”。
结果新设备运转了不到一个礼拜,问题就来了。
电击那一步,机器是定时的,猪进去,电极自动戳,戳完了推走。可猪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高的够不着,矮的电不着,胖的戳不进去,瘦的戳偏了。有的猪被电了没晕透,放血的时候嗷嗷叫;有的猪直接被电死了,肉发酸,没法吃。更邪门的是,有的猪死活不进机器,拿响板赶、拿棍子敲、拿电棍怼,就是不走。
老板急眼了,把老李头请回来——老李头那时候退休两年了,在乡下养鸡。老李头来场里转了一圈,说:“机器可以自动,但赶猪不行。猪知道前面是死,它不走。你得有人去跟它说,它才走。”
老板说:“跟猪说什么?”
老李头说:“说什么都行,关键是得有人去说。猪看的是人,不是机器。人站在那儿,它认人,它认命。机器站在那儿,它不认。”
老板没办法,又把我们几个老赶猪工请回去了,工资翻倍。我们回去以后,还是老一套——拿手捋猪背,嘴里念叨念叨,猪就乖乖进去了。新设备照用,但前面加了个环节,人工赶猪。
这事儿后来传出去了,隔壁县一家屠宰场听说了,专门来人参观。他们看了半天,问我们老板:“你们这赶猪的诀窍到底是什么?”
老板说:“诀窍就是人得站在猪前面。”
人家说:“这不是废话吗?”
老板说:“你回去试试就知道了,你把人撤了,光上机器,你那猪场一天得炸三回。”
我后来琢磨这事儿,觉得老板说得对。猪这种东西,它认人。你杀它,它记你一辈子——哪怕它只活一岁。你喂它,它也记你。我们场里有个喂猪的老刘,专门负责给待宰圈里的猪喂食喂水。那些猪看见老刘就高兴,鼻子拱他裤腿,跟狗见了主人似的。可老刘从来不赶猪,他说“我不赶,我喂它们,它们信我,我去赶它们它们伤心”。
我们场里唯一一个能跟老李头比赶猪技术的人就是老刘。老刘赶猪不用响板不用棍子,他就往猪群里一走,猪自己就跟着他走。老李头说老刘这是“猪缘”,跟猪有缘的人,猪愿意跟他走。
我问老刘:“刘师傅,你有什么诀窍?”
老刘说:“我喂了它们一天,它们拿我当自己人。自己人领着走,它们放心。”
我说:“你放心领着它们去死?”
老刘沉默了半天,说:“小陈,我喂了二十年猪,送走了二十万头。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跟自己说一句话——今天我喂的猪,明天就没了,我对得起它们,让它们吃了一顿饱饭走的。”
老刘这话说得我心里难受。我们场里的猪,头天晚上那顿是最后一顿。老刘喂那顿特别舍得搁料,麸皮、豆粕、玉米面,比平时多搁两成,拌得稠稠的。他说“最后一顿了,吃好点”。
有一回我值夜班,半夜去待宰圈巡查,看见老刘蹲在圈门口,手里拿着个馒头自己啃。圈里的猪挤成一团睡觉,有一头小猪没睡,趴在栏杆上看着老刘。老刘掰了一块馒头扔给它,小猪叼走了,躲到角落里吃了。吃完了又回来,趴在栏杆上接着看老刘。老刘又掰了一块扔过去,小猪又吃了。就这么着一连扔了三块,老刘拍拍手站起来,跟小猪说:“没了,明天再给你吃。”
可那头小猪没有明天了。第二天早上宰的第一拨就是它。我赶猪的时候,那头小猪还趴在栏杆上看我,跟昨天晚上看老刘一个眼神。我把它赶进通道的时候,它没挣扎,乖乖跟着走了。走到通道尽头,它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电它的时候,它眼睛睁着。
我电完了它,蹲在通道口抽了根烟。老刘过来问我咋了,我说:“刘师傅,那头小猪昨天半夜跟你讨馒头吃,今天早上我把它电了。”
老刘说:“我知道,那猪是我喂的最后一顿。它吃了我三个馒头,走的时候没遭罪吧?”
我说:“没遭罪,一下就倒了。”
老刘点点头,说:“那就行。”
我在屠宰场干了五年,后来不干了,回了老家。我走的时候老刘还在场里干,老李头已经退休好几年了。我走那天老刘请我吃了顿饭,喝了半斤白酒,跟我说了一句话:“小陈,你走了也好,这活儿干久了,心里容易长东西。”
我说:“长什么东西?”
老刘说:“长眼睛。那些猪的眼睛,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全出来了。”
我说:“刘师傅你有吗?”
老刘说:“有。我喂了二十年猪,二十万双眼睛。不过我不怕,我没亏待它们,它们不找我。”
我现在在老家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卖烟卖酒卖零食。有人问我以前干什么的,我说在武汉一个厂里上班。人家问什么厂,我说食品加工厂。
我没撒谎,猪肉也是食品。
只是每次去菜市场买肉,我都挑肥的买。卖肉的问我怎么老挑肥的,我说肥的香。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肥的猪在圈里没受罪,光长肉了,到走的那天,稀里糊涂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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