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川公传》注评

【编者按】 修谱，是中国人追根溯源的大事。但明清人物传记多用古文写就，今人读来，常有隔膜。

张宇声先生是山东理工大学教授，多年从事中国古代文学领域的研究，应邀担任《南张氏谱》修谱“南张人物”的主编。他在整理旧谱时发现，那些明清时期的先贤传记，文辞古雅，却让现代读者望而却步。于是，他花费数月之功，精选了十篇原谱中的人物传记，一一作了注评——注其典故，评其人事，析其时代，发其幽微。

这一组文稿，有几点值得一读：

一曰史料之真。 毕自严为张笃敬所撰墓志铭，记其抵制万历“矿税”之节；王士祯为杏墙公作传，讳言其明遗民身份，与县志对读方见真相；晓洲公墓志铭，记一典史“清慎勤”之官箴；仲禹公传，写一旧式文人转型现代法律人之历程。这些文字，本身即是家国兴替的缩影。

二曰注评之深。 张宇声先生不仅是修谱主编，更有文学与史学之修养。他注“折槛伏蒲”而知其忠直，注“曳尾涂中”而知其隐衷，注“清慎勤”而知康熙朝官箴之重，注“杨王孙”而知王渔洋曲笔之故。一篇篇读来，如抽丝剥茧，令人豁然。

三曰家族之魂。 南张一族，自明初徙居新城，六世出进士，八世有孝子，累代以忠孝节义传家。这些传记，是先人留下的精神血脉，也是今人立身处世的参照。张宇声先生自言：“整理这份材料，隐隐含有十分的敬意。”读者诸君，想必也能从这些文字中，感受到一种来自家族深处的力量。

四曰时代之变。 从明末矿税之弊、壬午之难，到清初遗民之痛；从科举功名的追求，到民国法律职业的转型——这些人物传记，连缀起来，便是一部五百年间家国兴替的小史。

即日起，本刊陆续推出《南张人物传注评》系列，共十篇。不读古文者，可从此读懂古人；读古文者，可从此读懂家国。

（本期刊发第4篇《南川公传》注评，欢迎转发、评论，让更多同道中人看见这份来自家族深处的记忆。）

南川公传

赐进士第文林郎任安阳县知县伊应鼎撰［一］

张公讳树德，字济千，号南川。世居邑东南偏［二］。高祖徽猷，明辛卯举人，候选知县，分校县志，见《艺文》［三］。曾祖霞，考授主簿，见《例贡》［四］。祖嗣诜夫妇，同殉难，崇祀忠义、节孝两祠，见《忠义》。父伉，儒士。公生有至性，自其少时，与群儿嬉游，春风沂水，隐然有羲黄上人之想［六］。入家塾，闻师说孝行事如温席扇枕，已于定省间效之［七］。且名所居为状元楼，有笑之者，则曰：“欲亲之悦，何可无此志哉！”执笔学为文，出语辄惊其长老。入泮宫，试冠军，领乡荐，文皆疏宕有奇气［八］。诗与渔洋先生多唱酬。渔洋先生《过古城》七律，公步韵犹存《艺苑》［九］。著述甚富，皆直摅胸臆，不假雕饰，而深情溢楮墨间矣［十］。公祖父母同殉崇祯壬午之难，公父皋门公生二岁而孤，以未用生养死葬，终身悲悼。公自幼见父懿行，习与性俱，即以皋门公所未及致于亲者，而已备致于皋门公［十一］。当康熙壬午，皋门公触前壬午痛心疾卒，公擗踊哭泣，庐墓三年，每日以襟覆土，饮食必祭，攀柏悲号，风雨不辍，门人废《蓼莪》之篇，良有以夫［十二］。服阙，登乙酉贤书，闻报痛哭，以亲未之见也［十三］。司铎文登，法宋胡文定公，课诸生，必反复以孝弟之义，口陈指画，谆谆如家人语。有病其迂且拙者，则曰：“堂号明伦，吾谨守之，弗敢违。“其所裁成，登甲乙两科，不具述。有恂谨雅饰，无愧门内之行者，必曰先生弟子也［十四］。其他由由与偕，见于交友间者，轶事甚多，兹不概录［十五］。

【注释】

［一］伊应鼎：伊应鼎，字元吉，号侗叟，桓台县人。乾隆元年进士，初仕任安阳县知县。安阳在今河北，以殷墟并出土甲骨文著名。

［二］邑东南偏：在县邑的偏东南方向。南张祖居地为张店张辛庄，因位于桓台县东南方向，故称南张。

［三］高祖徽猷：南张五世徽猷，字化国，号云轩。中万历辛卯科第十二名举人。辛卯为万历十九年（１５９１）。分校县志：参与县志编纂。事见县志《艺文》卷。

［四］曾祖霞：南张六世霞，字养淳，号赤城。监生，候选主簿。记载在县志《例贡》一卷。

［五］祖嗣诜夫妇：七世张嗣诜。见前《皋门公传》一文。事见县志《忠义》一卷。

［六］至性：天赋的卓绝的品性。春风沂水：此用《论语•先进》中《子路曾晰冉有公西华侍坐章》中的典故。“莫春者，春服即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指一种亲近自然、悠闲自在的姿态。羲黄上人：亦写作羲皇上人。指伏羲氏以前的人。用来指上古时代的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七］家塾：家中私学。温席扇枕：二十四孝中有黄香侍亲至孝，天热即为父母扇凉床枕，天寒便用身体暖和床席，指侍奉父母无微不至。定省：指子女早晚向父母问安。效之：模仿。

［八］入泮宫：指入学。泮宫乃学校的古称。试冠军：考试得第一。领乡荐：指乡试中试，成为举人。疏宕有奇气：指文章气格节奏非同一般。

［九］渔洋：著名诗人王士禛，号渔洋山人。《过古城》为渔洋的一首七律诗，今存《渔洋续诗集》卷八。南川公的步韵和诗见县志《艺苑》篇。

［十］楮墨：纸墨。此句写南川公为文自然而深情洋溢。

［十一］皋门公事见上文。懿行：美好的行为。习与性俱：天性与后天的习惯结合在一起。备致于皋门公：全句谓皋门公没能为父母尽到的孝道，南川公全献给皋门公了。

［十二］康熙壬午皋门公卒见上文。擗踊：悲痛时捶胸顿足。庐墓：父母去世后，在墓园盖一草房，守墓三年，称为庐墓。攀柏悲号：墓园中常种松柏，此指在墓园中哭泣。风雨不辍：连风雨天也不停止。门人废《蓼莪》之篇：出《晋书•王裒传》。王裒因父母亡故，读《诗经••小雅•蓼莪》而痛哭流涕，门人弟子为免其哀伤，从此不再讲此篇诗。《蓼莪》篇有“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故能引发孝子悲情。良有以也：是有原因的。

［十三］服阙：三年守礼结束。登乙酉贤书：中康熙乙酉科乡试举人。乙酉为康熙四十四年（１７０５）。

［十四］司铎文登：司铎为县级教育部门的官员。到文登县做教谕一类的学官。法宋胡文定公：效法宋代胡安国的教育方式。胡安国。福建崇安人，北宋末年进士，理学家，人称武夷先生，谥号文定。孝弟：亦写作孝悌。对父母尽孝，兄弟之间的友爱为悌。堂号明伦：古代官学中都有明伦堂，字面意思是明白人伦关系。古代有五伦之说，谓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甲乙两科：泛指科举，这里指考中进士或举人。恂谨雅饰：恭顺谨慎，彬彬有礼。门内之行：指家庭之内的孝行。《大戴礼记》：“五常之本，万善之源，皆始于门内之行。”

［十五］由由与偕：出《孟子•公孙丑上》：“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意为高高兴兴地与人相处而不失掉自我。兹不概录：这里就不再择要记述了。

【简评】

南川公是皋门公的儿子，皋门公的孝行对他有直接影响。他自小入学，一闻孝行即加以仿效，后天的教育也起到了极好的作用，这就是“习与性俱”。他把实现科举功名，也看作是孝的一种方式，显亲扬名，光宗耀祖，是对父母最好的报答。他有点夸诞地把自己居室命名为“状元楼”，即使人以为迂，也不以为意，认为是为了让父母高兴而已，而且有“状元”之追求也未尝不可。康熙四十四年乡试中举（估计年龄已经不小了），他闻报痛哭，因为父母已经去世，见不到这一喜事了。包括他的守丧庐墓，以持久、刻苦的方式坚持孝行。孝在他这里，既作为一种崇高的道德，也作为一种切近的实践，是知行合一的。南川公在担任文登学官时，也把这种宗旨贯彻到教学中，反复“以孝弟之义”教育诸生。他对“孝弟”抱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我们也很欣喜地看到，这位南川公也是一位诗人和学者。他曾追随过王渔洋，与之诗歌唱和。他“著述甚富，皆直摅胸臆，不假雕饰，而深情溢楮墨间矣”，著作很多，很有才情，也有独到的风格。但这些都没有保存下来，就像杏墙公的《杏花村落花影诗集》那样遗失了。这真是巨大的遗憾，这不仅是南川公个人的遗憾，也是我南张家族的一种大遗憾！

作者简介：

张宇声，男，生于1957年1月，山东淄博人，中共党员，教授。曾任山东理工大学党委副书记、副校长等职。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学领域的研究，重点关注明清诗歌、神韵诗学、明遗民诗人等，代表作包括《神韵诗学漫论》《明遗民诗人姜埰评传》《赵进美诗注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