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如何运转（3）：朝廷的钱从哪里来，又花到哪里去？

上一篇我们讲了皇权与豪族的关系。帝国如何运转（2）：皇帝为什么既要用豪族，又要防豪族？

拿东汉来说，刘秀打天下，离不开地方豪族出人、出粮、出兵。可等到天下逐渐太平，朝廷发现大量土地和人口依然掌握在豪族手里，很大一部分税收朝廷收不上来，这正是刘秀度田要解决的根本问题。

这篇咱们把问题往前推进一步：朝廷究竟靠什么收入维持运转？钱主要花在什么地方？更重要的是，账上看着有钱，为什么官员还经常喊缺钱？

还是以东汉为例，把朝廷这本账，好好算一算。

一、朝廷的钱，从哪里收上来？

先说一个容易产生误解的地方：汉代的赋税，并不是全部用粮食缴纳。

东汉朝廷要养官员、养军队，既需要粮食，也需要铜钱、布帛，还需要有人出来服役，所以收税的方式也是五花八门。

最基本的一项当然是田租。

按照建武六年（30年）恢复的旧制，东汉法定田租为三十税一。农民种田，官府按照规定征收一定比例的粮食。

另一项很重要的收入，是按人口征收的算赋和口赋。

按照两汉通常的制度，算赋主要向达到规定年龄的人征收，常见标准为每年一百二十钱；口赋主要针对一定年龄的儿童。具体年龄、数额和减免规定在不同时期有变化，但两项制度有个共同特点：它们主要征收铜钱。

朝廷要发官员俸禄、供养军队、采购物资，不可能全都一袋袋运粮食来结算。老百姓也是同理：手里有粮食，但缴税需要铜钱，只能把农产品卖掉换钱。这也是为什么货币流通，早在古代就已经出现。

曹魏中间确实短暂退回法定谷帛实物交易（曹丕时期） 1. 汉末大乱（曹操时代）：董卓小钱搞崩币制，北方本就钱少，民间已经大量谷帛交易。曹操尝试恢复五铢，但铸币量不足，铜钱流通有限。赋税收租谷、户调绢，军粮靠屯田谷。 2. 曹丕 黄初二年（221 年）：年初短暂恢复五铢，同年十月，因谷价暴涨，正式罢五铢钱，令百姓以谷帛为市，等于法律上把粮食、绢布定为交易媒介。官员俸禄、官府采购大量发谷、绢。但谷帛交易弊病很大：有人用水泡谷增重、织薄绢牟利，严刑都禁不住。 3. 魏明帝 太和元年（227 年）：采纳司马芝建议，再次恢复五铢钱（曹魏五铢），一直用到曹魏灭亡、西晋继续沿用。 此后铜钱重回合法流通。

除此之外，朝廷还能征发劳动力。

修路、运输军粮、修筑城防，都少不了人。符合条件的百姓可能需要承担徭役、兵役。

这种征发虽然不一定表现为国库增加了多少钱，却实实在在减少了国家雇人办事的开支。

至于盐铁等经营和税收，也属于汉代财政的重要部分。

西汉武帝时期，为了支持长期战争，朝廷曾大力推行盐铁官营，效果很显著，北伐匈奴的军费很多就是从盐铁的经营中开支。东汉建立以后，盐铁官署的管理方式有所调整，光武一开始大幅让利，之后政策又有反复。章和二年（88年），汉和帝根据章帝遗诏，允许民间煮盐、冶铁，但仍然要向官府交税。

此外，朝廷还有其他关市及地方财货来源，因为能力有限，而且咱们这个系列也不想做成考究性质，就不一一举例说明了。

总体来说，东汉的财政收入主要是以下几项：田地收粮，人口收钱，不定时征发劳力，另外还有盐铁和商业相关的收入。

当然，朝廷征到钱粮，并不意味着这些资源就能直接供皇帝调度。钱粮首先要经过地方官府征收、登记和管理，县、郡国都有自己的统计数据。哪些钱粮已经征到，哪些仍未收齐，地方留用了多少，又有哪些需要上报或调拨，都需要通过账簿和行政程序加以掌握。

而负责中央财政钱谷事务的重要机构之一，就是大司农（相当于现在的财政部长）。《后汉书·百官志》记载，大司农“掌诸钱谷金帛诸货币”。

每年岁末，郡国派遣官吏赴京，呈报本地的户口、垦田、钱粮和行政事务等情况，让朝廷能够依据地方报来的数字，了解各地治理和财政征收的实际情况。

邓艾早年就是干的上计的活：后将典农纲纪，上计吏，因使见太尉司马宣王。

后奉使前往中央，由此得到司马懿赏识，被征辟为掾属，之后不断升迁。

所以如果把朝廷类比为一家规模庞大的企业：各地都有收入和支出，总部得知道哪里的账上有钱，哪里的仓库有粮，又有哪些地方急着要东西。只不过东汉管理的不是几十家分公司，而是遍布天下的郡国县邑。

收钱的办法大致说清楚，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朝廷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二、朝廷的钱都花在什么地方？

首先是官员的俸禄。

上上下下各级官员要领俸禄：

- 太守、县令、县丞、县尉：叫长吏，朝廷正式任命，有明确秩级（千石、六百石、四百石等），俸禄半钱半谷，由财政供给。 - 郡府、县府里的属吏（诸曹掾史、功曹、书佐）：由太守、县令自行征召本地人担任（辟除），属于少吏。百石、斗食、佐史，都有法定俸额：

朝廷要征税、审案、管理户籍、传递文书，总得有人去做。太守、县令不可能自己拿着笔，跑遍全郡、全县，登记每户有多少田地、多少人口，必须依赖庞大的属吏。

这部分人的钱朝廷不管的，具体怎么领取呢？

当郡、县收上来田租、户调之后，会先留下一部分钱粮留在本郡本县仓库，作为经费：属吏俸禄、县衙日常开支、地方工程、治安开销，全都从这笔留存钱粮里支付。 剩下的钱粮，才按规定上报、向上调拨，归入大司农掌管的中央国库。

其次是军队。这往往是古代王朝很大、也很难随意压缩的一笔开支（参考北宋）

士兵要吃饭，军马要草料，兵器、甲胄需要制造维修，边塞的城障需要有人维护。

如果大军长期留在边疆，还必须从内地将粮食运输过去。

东汉虽然不像汉武那样大肆开疆拓土，尤其和北方的匈奴大体保持了长期的和平，但它也有一个新的敌人要对付：西北的羌人。

尤其到了东汉中后期，与羌人的战争反复发生，军费逐渐成为朝廷日益沉重的负担。

第三笔，是维持国家日常运转及应对灾荒的开支。

道路、驿传、水利、仓储，都需要花钱。

遇到洪水、旱灾、蝗灾或疫病，朝廷不仅要减免当地的赋税，好要从府库调拨粮食赈灾，帮助地方恢复生产。

当然，皇帝自己也要花钱。服饰、饮食、器物、礼仪、赏赐，建造宫殿，都是开销。

尤其是修建皇宫，开销更是惊人。

中平二年南宫遭大火焚毁，灵帝采纳宦官建议，在全国田亩上每亩额外加收十钱，专门用来修宫殿。据估算，当时全国垦田约 7 亿亩，这笔钱理论差不多就是7 亿钱。 这还算全国各地征调的名贵木材、石料、长途运费与工匠民夫的口粮。这笔巨额摊派，层层转嫁到百姓身上，极大加重民间负担。

所以当曹魏的魏明帝要修宫殿，群臣慌了，纷纷劝阻：

陈群：

禹承唐虞之盛，犹卑宫室而恶衣服。况今丧乱之后，人民至少，比汉文景之时，不过一大郡。加以边境有事，将士劳苦。若有水旱之患，国家之深忧也。且吴蜀未灭，社稷不安。宜及其未动，讲武劝农，有以待之。今舍此急而先宫室，臣惧百姓遂困，将何以应敌。昔刘备自成都至白水，多作传舍，兴费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今中国劳力，亦吴蜀之所愿。此安危之机也，惟陛下虑之。

辛毗：

窃闻诸葛亮讲武治兵，而孙权市马辽东，量其意指，似欲相左右。备豫不虞，古之善政，而今者宫室大兴，加连年谷麦不收。《诗》云：民亦劳止，迄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唯陛下为社稷计。

杨阜：

古之圣帝明王，未有极宫室之高丽，以雕弊百姓之财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纣为倾宫、鹿台，以丧其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

方今二虏合从，谋危宗庙，十万之军，东西奔赴，边境无一日之娱，农夫废业，民有饥色。陛下不以是为忧，而营作宫室，无有已时。

如果遇到皇帝开明，各项开支都缩减，朝廷的账簿保持盈余，为何还经常遇到缺钱的情况呢？

三、为什么真正能用的却少得多？

《后汉书·百官志》谈到大司农时，有一句话很有意思：郡国四时上月旦见钱谷簿，其逋未毕，各具别之。

大意是，各郡国要定期呈送钱粮账簿，尚未征收完成的欠额，也必须另外列清楚。

你看，古人在管理财政时，已经很清楚一件事：账上写着应该收多少，与实际收到了多少，根本不是一个数字。

比如朝廷今年预计颍川郡应当缴纳一千万钱，到了年底，可能有些县已经交了，有些因为县因为灾荒暂时交不上，至于有没有地方官员隐瞒、侵吞，也得另行查核。

这样一来，颍川应交的一千万，首先就可能收不齐。

哪怕第二年补交了，这些钱粮也不一定全部能够用在朝廷最需要的地方。

朝廷要和羌人开战，陇西郡说我这里急需十万石军粮，朝廷一查府库，洛阳附近的仓库里有足够的粮食。

那军粮看上去是不是可以轻松解决？

不一定。

因为你得把粮食送到前线，这时候另一大项：运输成本来了。

运粮需要车马和人力。路途越远，运输人员和牲畜消耗的粮草就越多；遇到道路损坏、河流阻隔、天气恶劣，时间和损耗还会继续增加。

所以陇西郡说需要十万石军粮，朝廷可能得准备几倍的份额。

这种情况在三国时期表现得更加明显。

诸葛亮北伐，后方有成都平原供给，但粮食要经过汉中，再向北送往前线。道路和运输条件始终是蜀汉必须面对的难题。到了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甚至安排屯田，希望减轻长期依赖后方运输的压力。

从应收到已收，从已收到能够调拨，再从能够调拨到前线真正拿到，每一步都可能减少钱粮。

更何况，除了运输损耗，在实际运行中还可能遇到另一个严重的问题。

贪污侵吞！

这也解释了古代历史上一个看似奇怪的现象：有些王朝明明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却仍然会在某场战争中缺钱缺粮。

希望本篇能解开你读史时的不少困惑。下一篇，我们就顺着这套国家钱粮账本，来看一个真实的历史案例：东汉对西北羌人的战事，为何会耗费海量军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