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攥着那块玉,手心全是汗。柜台后的老师傅戴着寸镜翻来覆去看了足有十分钟,最后把镜子一摘,叹了口气。
“大姐,您这物件……我说实话您别难受。”
我妈扶着柜台,声音都劈了:“您说。”
“要是搁十年前,这成色能值个小二十万。”老师傅把玉往绒布上一搁,“可您知道现在和田玉什么行情?籽料是涨了,可您这块是山料仿籽,皮色是烤的。当年卖您这价的人,良心让狗吃了——不过也正常,那几年旅游景点的玉器店,九万算宰得轻的。”
我妈没说话。她站在那儿,手指头把柜台边都抠白了。我赶紧上去扶她胳膊,感觉她整个人往下出溜。老师傅又补了一刀:“现在这料子,顶多八千。还得遇上喜欢这雕工的。”
出了铺子,我妈在商场长椅上坐了半个小时。她没哭,就反复念叨一句话:“你爸那年把定期都取了,说结婚二十年,没给我买过一件好东西。”
我蹲在她面前:“妈,咱回去找那家店。”
“找什么找。”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店在海南,当年跟团买的,发票上写的‘工艺品’。你爸后来还托人问过,人家说离柜概不负责。”
我正要说话,她一把攥住我手腕:“其实刚才那师傅说了一句话,你没听见。”
“什么?”
“他翻过来看背面的时候,咦了一声。我问他咋了,他拿放大镜照了半天,说这玉里头有道棉絮纹,天然形成的,像个‘寿’字——他说这种巧雕最值钱,可我这块背面愣给磨平了,当初雕工为了省事,把最值钱的部分削了。”
我妈把玉坠摘下来,对着商场顶灯看。那玉在灯底下泛着青白的光,背面果然光溜溜一片。
“你爸当年陪我挑的。”她声音忽然软下来,“我说背面反正看不见,磨平就磨平吧。你爸非要换一块,我说别折腾了,他就不吭声了,蹲店门口抽了半包烟。”
她站起身,把玉重新戴脖子上,往商场门口走:“走,回家。”
“不找他们了?”
“找什么找。”她脚步忽然轻快了,“你爸活的时候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舍得给我买这块石头。他要是知道现在值八千,指定得说——‘那也比没有强,你戴着好看,八千也值’。”
晚上到家,我妈翻出我爸的遗像擦了擦,把玉坠搁相框前面:“老刘,你买的,我不摘。往后你闺女要是问起来,我就说这是你爸拿九万块钱买的笑话——人家笑话咱,咱自己不当笑话就完了。”
我蹲旁边剥橘子,忽然想起件事:“妈,那老师傅说棉絮纹像‘寿’字,要是当初没磨平——”
我妈把橘子塞我嘴里:“磨平了更好。你爸那人一根筋,要真留着‘寿’字,他指定天天研究怎么切下来单独雕个件儿,指不定把整块玉都切废了。现在多好,省心。”
她说着自己先乐了,乐完了又补一句:“明儿陪我去趟金店,我打听过了,拿金镶个扣头,把背面那道磨平的地方包上——你爸送的,露着疤不好看。”
三天后我妈戴着金镶玉出门跳广场舞,老姐妹问起来,她中气十足:“祖传的!我爸传给我,我传给我闺女——哎我跟你们说,这玉讲究可大了,背面磨平了,那叫‘平安无事牌’,最吉利!”
我在旁边听着,没敢说其实“平安无事牌”讲究的是正面无纹饰。我妈瞪我一眼,小声嘀咕:“你爸花九万买的,我说它是什么牌,它就是什么牌。”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给我转了两千块钱:“拿去,请那老师傅吃顿饭。谢他嘴下留情——他要是当时大声嚷嚷‘您这玉不值钱’,你妈我当场就得躺地上。”
我收了钱没去请老师傅,转头给我妈买了件新羽绒服。她试穿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其实那师傅没说全——你爸当年买玉,人家售货员还搭了根红绳。你爸嫌红绳土,非让人家换黑绳。我说红绳喜庆,他死活不同意,最后售货员都烦了,说‘大哥您听大姐的成吗’,你爸才闭嘴。”
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你爸这人,死要面子。九万块钱花出去,心疼得半夜睡不着,愣是装得跟花九块钱似的。我问他图什么,他说——‘图你戴着高兴’。”
镜子里我妈眼圈红了,但她使劲眨了眨眼,扭头冲我笑:“闺女,记住喽,往后找对象,别找舍得给你花钱的——找那种花完钱心疼,但嘴上死不承认的。”
“为什么?”
“因为这种人傻。”她把玉坠塞进新羽绒服领子里,“可傻人买的东西,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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