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新杂文：点石成金与武戏文唱

金新杂文：点石成金与武戏文唱

刘 阳、

迄今已发表两千余篇杂文随笔的浙江省著名杂文作家、杭州学军中学语文高级教师金新的作品曾连续十四次入选花城出版社具有权威性的《中国杂文年选》， 这在省内乃至全国也不多见，使笔者对金新杂文的长期追踪评论与研究获得了一个由衷倾吐的机会。

整体上看，学者与杂文家似乎是不相干的两类人。尽管不乏少数学者型杂文家的努力追求，学理的严肃与精神流浪的快意却仿佛总隔阂着。其实，当代文学理论的发展表明，“文学”不止于纯文学狭义，本义上恰恰是一种以语言的创造性书写为活力的杂文学。杂文是在抽象思辨与形象诠释之间寻求平衡点的艺术，尤其有理由成为学术研究的资源。因为学术研究一方面以抽象为宿命，另一方面，当前国际前沿上好的学术研究又积极吸收、融入着文学性要素。基于这份视野，笔者作为高校教师，热忱关注着我国当前杂文创作。金新的一系列优秀作品满足了我的期待。

我感到金文在两点上正好弥补了学院派的局限，为我们探究理论学术本身的文学性可能，提供了借鉴。

一是点石成金。我们知道，为文有两条途径，一是运用不经见的新材料作出新阐释，二是在人人司空见惯而习焉不察的老材料中见出常人未见之新意。学院中人往往走前一路。学院外的杂文作者则每每走后一路，这就叫点石成金——从平常中看出不平常。某种意义上，后者更可钦佩，因为这需要深邃的目力，舍数十年如一日习文运笔之艰苦思想训练无他途。金新在这点上的成就每每令人惊羡。如《闲话“距离”》一文，引《文心雕龙》名句“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起兴，历来不知有多少墨客津津乐道于此语，却从无一人如金新这般，从中发现了刘勰在美学上犯的错误：这句话抹杀了“距离”的存在！笔者忝为美学研究者，亦未觉察过此中微妙。经金新妙手如此发前人之所未发，方恍悟而为之击节。这难道不是杂文对学术比如中国古典美学研究的可贵贡献？

又如作于近年的《教师自古远队伍》一文，亦为不可多得的思想佳作。泛泛讴歌教师节的文章夥矣，却同样从无一人像金新这样，首次发现了“教师队伍”这个整日被人们操持不已的词组的荒唐：从孔子考察起，难道教师是需要和应当被队伍化的一群人吗？那是否会妨碍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其笔触进而犀利联系当下教师生态的奴化，由表及里地分析并道出了振聋发聩的声音。沿着金新此文开启的路向，学界不是很可以来尝试深入写一部“教师”概念内涵的演变史吗？这样的有益学术工作迄今还没有人做过呢。现在由金新杂文开第一腔，不仅见证了杂文于不疑处有疑的独特运思创新优势，而且再度坚定了笔者有关杂文的思考方式有助于推进学术研究的信念。

二是武戏文唱。杂文本性上甚具斗性，匹似舞台上盖叫天之武松抑或杨小楼之楚霸王，但好杂文又绝不满足于霸悍之气的宣泄，而总匠心独运地通过文学化手法娓娓传达出来。文无常法，亦无常体，堕入不生不灭之宝树常体，便为文笔下乘矣。金新则不然，以静水流深之深厚创作造诣，水流云在而往往于文体变幻出新以合人心矣。兹略举数端以见一隅之三反：有巧妙袭套名作者，如《曹刿论救》通篇精巧模拟左丘明之《曹刿论战》，《师者惊诧论》通篇精到模写迅翁之《友邦惊诧论》等；有巧借应用文体者，如《<涂序新博士讣告>的讣告》《关于<关于全面启动全国亿万学生阳光体育运动的通知>的修改建议》等；还有巧妙驱遣小说戏剧笔法者，如《<杂文报>天堂国漫游记》等。金新为文喜作反语，收欲擒故纵之妙，如《钱理群，快跑》等。而为文之际的深邃判断力，又至少可从金新笔端屡现的不凡譬喻见一斑。譬如他以柳子厚《小石潭记》之写鱼名句“皆若空游无所依”，来比喻使学生得到充分个性发展的理想教育环境，与近世西哲海德格尔好谈的“此在在世”，栩栩然可相映发。金新还充分自觉发挥自身语文教师的优势，每每自语言文字角度切入运思，致使立意常出奇兵而兼有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如《“教育”与“畜牧”之辨》巧妙抓住“牧”这一古老汉字中同时兼有的教育、统治等多重字义，醒人耳目。金新杂文注重结构，《“超零岁教育”》《“生命的高度”之逆思考》等作品非唯思想深刻独到，更兼结构美观，发表后被屡屡转载。金新青年时代浸淫古文有年，行文运笔之际讲求节奏文气，遂使文气精炼警策。这些表现手法，都成为了金新杂文卓荦不群的鲜明特色，也是今天一唯推崇抽象、正濒临某种瓶颈的理论学术研究特别值得吸收的具象宝贵元素。

知人而论世。贯穿金新三十余年杂文创作生涯的一条思想主线，是为苍生说人话。其曾先后担任杭州市政协委员与民主党派常委多年，流淌着仗义执言而为弱势请命的良知。这种良知在外现为积极参政议政的同时也内化成了心灵的尊严。金新创作颇丰，却自律甚严，并不轻易出版杂文集。正是这种爱惜羽毛、博观约取的严谨创作态度，使他不断地以精益求精的精神留下了一篇篇精美的佳章。笔者由此进而想到，国内的文艺评论往往重视小说与诗歌，对于创作成就斐然的杂文作家的专题评论研究，却尚鲜有人问津。“杂文评论”有得到学界高度重视并开拓的潜质吗？让我们以金新杂文为契机拭目以待。

【作者简介】

刘阳，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江学者。2008年获复旦大学文学博士学位。2016年晋升为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文学理论、西方现代文论与后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