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的海
北海地角镇,七月廿三,老周头出殡。
老周头大名周振海,七十八岁,打了五十年鱼。三年前肺上查出毛病,喘不上气,就不出海了。每天坐在门口大榕树底下补网,补着补着就歪着头睡着,口水淌到渔网上,醒了接着补。老伴骂他,他就嘿嘿笑,说梦里大鱼咬钩呢。
他是夜里走的,睡着走的。头天下午还在榕树底下跟人下棋,输了赖账,说人家悔棋,吵了半小时。晚上回家吃了两碗粥,一碟咸鱼,看完新闻联播,洗脚上床,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
死得利索,没遭罪。他老伴哭完了跟儿女说:“你爸这辈子,打鱼晒网,养大你们三个,没欠过谁一分钱。走吧,给他办利索了。”
出殡那天热得厉害,柏油路晒出油来,踩上去黏鞋底。灵堂设在老周头自家院子里,白布棚子搭了三层,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亲戚邻居来了百十号人,花圈从院门口摆到巷子口,海风一吹,挽联哗啦啦响。
按本地规矩,人走三天出殡,头天入殓,第二天做法事,第三天抬上山。老周头的棺材是上好的杉木,他老伴二十年前就给他备下了,一直搁在阁楼上,每年春天拿出来刷一遍桐油。棺材底铺着他生前用过的渔网,网眼里塞了七个海螺壳——本地的讲究,叫“七螺引路”,说是死人到了那边也得靠海吃海,海螺给他当饭碗。
第三天早上八点,八仙到齐。八仙就是抬棺材的八个人,都是村里四十来岁的壮劳力,领头的是老周头的远房侄子周阿福。阿福蹲下来试了试杠子,喊了声“起”,八个人腰一挺,棺材离了板凳。
就在这时候,出事了。
棺材底往下滴答水。
一开始没人注意。天太热了,大家都拿毛巾擦汗,地上湿了也当是汗滴的。但走了十几步,后面跟着的周阿福媳妇喊了一声:“阿福,棺材咋漏水了?”
阿福低头一看,棺材底下湿了一片,滴滴答答往下淌,顺着杠子流到他肩膀上,凉的。他伸手摸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一闻——咸的。
“哪来的水?”阿福把棺材停下来了,“入殓的时候谁往里放冰袋了?”
没人放冰袋。老周头的老伴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说:“放什么冰袋?你叔昨天下午就入的殓,盖棺钉钉的时候我亲眼看的,里头干干爽爽,哪来的水?”
阿福说那这水咋回事?棺材是杉木的,刷了三遍桐油,拿水管子浇都不渗。再说这水是咸的,跟海水一个味儿。
这话一说,院子里静了。
老周头打了一辈子鱼,跟海打了一辈子交道。他这三年上不了船,天天坐在岸边看海,一看就是一下午。他老伴说,有时候吃饭喊他,他端着碗走到门口,朝着海的方向愣神,嘴里嘟囔“今天南风,鱼群靠不了岸”,跟海里有他什么人似的。
有人小声嘀咕:“不会是周叔舍不得海吧?”
他儿子周建军不信这个邪。他是跑运输的,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当场把棺材盖撬开了。
开棺那一瞬间,一股海腥味扑面而来,跟退潮之后沙滩上晒了三天的味儿一模一样。棺材里老周头躺得板板正正,寿衣是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脚上穿着他老伴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身上干的,寿衣干的,连棺材底铺的渔网都是干的。
但棺材底板靠脚头那一端,有一小块地方,摸上去潮乎乎的,拿手一按,能按出水印子。像是有人拿湿毛巾在那地方轻轻摁了一下,就一下,没多摁。
阿福把棺材底翻过来看,外面也潮,指甲盖大的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闻着就是海水味。拿打火机凑过去点,点不着,真是水。
这事就邪了。棺材是密封的,里头干外头干,偏偏底板中间那一小片湿了,还是咸水。周建军把棺材底拍了照片发到家族群里,他堂弟在钦州跑船,回了句:“哥,今天北部湾有台风胚胎,浪高三米,跟这个有关系不?”
周建军没回他。把棺材重新钉好,八仙继续抬着往山上走。一路上没再滴水。
上山之后,挖坑的挖坑,填土的填土。填到一半,周阿福的铁锹磕着个硬东西,以为是石头,刨出来一看——是个海螺壳,拳头大,花纹还在,但壳里灌满了水,晃荡晃荡响。本地海螺壳不稀奇,稀奇的是,这海螺壳埋在山上的黄土里,离海少说三里地,上头还盖了半米厚的土。
阿福把海螺壳举起来给大家看。老周头的老伴凑过来瞅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这是他头一回出海捡的。”老太太说,“我跟他说这螺壳好看,留着。他真留了,留了五十三年。我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他拿油纸包着搁在米缸底下。”
没人说话了。海风从山脚往上灌,把坟头上的纸钱吹得打旋儿。
填完土,烧完纸,下山的时候,周建军跟他妈说:“妈,那棺材里的水,回头我找人问问,看是不是棺材板受潮返的潮气。”
老太太说:“别问了。你爸脾气你不知道?一辈子就爱卖关子。他就是临走了还惦记着海,拿海螺壳装点海水搁里头,逗咱们玩呢。他年轻时候就这样,上船之前偷偷往我饭盒里搁条小咸鱼,然后看我吃着吃着尖叫。”
周建军没说话。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新坟。坟头上有一只海鸥落着,很肥,灰背白肚子,歪着头看他。他走一步,海鸥没飞。他又走一步,海鸥还没飞。一直到他走到山脚大路上,那海鸥才扑棱棱扇翅膀走了,往海的方向飞。
当天晚上北海真起了风。不大,就刮了一夜,早上起来海边冲上来不少海螺壳,活的死的都有。周阿福去赶海,捡了半桶。回家跟他媳妇说:“以后不抬棺材了,太邪性。”
他媳妇说:“邪性啥?周叔那是告诉你,那边也有海。”
阿福把海螺煮了,蘸芥末酱油吃了一碗。吃完打了个嗝,一股咸味。
他说:“叔,您慢走,那边鱼多,您接着打。”
窗外有风过,把院门上挂的渔网吹得晃了两晃,网眼里卡着的那枚小海螺壳,呜呜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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