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粤刑终294号刑事裁定书、《番禺"12·22"特大劫钞案五主犯伏法》、《番禺1500万大劫案画上句号!最后两名落网者中一人被判刑15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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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5日下午,云南瑞丽,团结建材市场。
一个戴眼镜、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在店里整理瓷砖样品。
街坊都叫他莫老板。
他在瑞丽做了十几年建材生意,娶了当地媳妇杨芳,生了三个女儿。
日子过得平淡踏实,每天早上开店门,先给老婆泡杯茶,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算账,中午去菜市场买菜,下午招呼客人。
门铃响了。
三个穿着便衣的男人走进来。
领头的广东口音男人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那个埋在心底二十一年的名字。
那一刻,距离1995年12月22日那个枪声四起的早晨,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一年。
他后来在审讯室里说,逃亡二十一年,他从来没睡过安稳觉。
这一切,要从二十一年前那场震惊全国的运钞车劫案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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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公路局职工到劫匪头目
陈恂敏,1969年生,广东清远阳山人。
案发时26岁,毕业于广州大学桥梁专业,案发前是清远市公路局职工,负责管理一家下属公司。
在村里算是成功人士,逢年过节回老家,长辈们见面第一句就是小陈啊现在是大老板了。
他在同伙中被叫做"师爷",听起来就透着股精明劲。
他外表斯文,戴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这也让他很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
但陈恂敏的犯罪史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
早在1991年10月,他就伙同陈恩年等人,以租车为名骗取受害人信任,途中将其杀害并抢走车辆。
这次犯罪让他积累了不少经验和赃款,但也让他彻底走上了不归路。
从那以后,他的胆子越来越大,心里的贪念也越来越深,最终把目光盯向了更大的目标。
1995年,陈恂敏承接了公路工程项目,但资金链出现问题。
工程款迟迟不到位,材料商催货,工人等工资,他觉得自己被逼到了墙角。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把目光盯上了运钞车。
运钞车每天运送巨额现金,路线固定,守卫相对薄弱。
只要计划周密,完全可以做到。
而且他干的是公路工程,认识不少退伍军人,又通过同乡关系联系到曾在银行系统工作的人,对运钞流程了如指掌。
他开始物色人选。堂弟陈恩年,从小一起长大,胆子大,心思活络,第一个被拉拢。
何永新,原清远市建设银行押钞股长,对运钞车的路线、时间、押钞流程熟悉至极。
何伟光,退伍军人,部队时是射击标兵。袁长荣、吴兆全,都是退伍军人。何冬海,年纪最小,被人带着干。
七个人,两个大学生,三个退伍军人,配置堪称专业。
枪支是关键。
陈恂敏通过何永新,伙同原建行保卫科科长刘光,于1995年5月从银行盗取了五支五四式手枪,又囤积了充足弹药,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好了火力准备。
从1995年5月开始,团伙进行了长达近七个月的周密筹备。
他们选择番禺市桥信用合作社北郊储蓄所作为目标,因为旁边易发商场生意火爆,银行资金流充裕。
陈恂敏团伙多次踩点,让成员住进储蓄所对面酒店,连续数周观察运钞车路线和交接时间,绘制详细行动图。
多次在偏僻地点模拟抢劫流程,演练撤离路线,甚至规划了水路逃窜方案。
提前销毁可能暴露身份的证据,制定多套应急预案。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动手。
陈恂敏选的日子是1995年12月22日。
他后来在审讯中回忆,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但他告诉自己,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他没想到,这一脚踩下去,就是二十一年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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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点二十五分,枪声响起
1995年12月22日上午7时25分许,广州番禺,冬日清晨。
一辆车牌号为粤AR0747的运钞车准时停在了原番禺市农业银行市桥信用合作社北郊储蓄所门口。
车上装着人民币1321万余元、港币210万余元,还有十支防暴枪、两支五四式手枪以及各种银行票据和印章。
这些钱是各个网点收上来的现金,要运回分行入库。
负责押送的是三个人:经警郭锦昌、经警陈健敏,还有司机许伟成。
他们每天走这条路线,闭着眼睛都能开。
郭锦昌在押钞岗位干了多年,对这条路线熟门熟路。
许伟成开了十几年车,手艺稳。陈健敏年轻力壮。三个人配合默契,干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差错。
7时25分,运钞车停稳。
许伟成按了几下喇叭,这是他们的信号,储蓄所的人听到喇叭声就知道运钞车来了。
三名女营业员听到熟悉的鸣笛声后走出门口准备取款。
押款员也打开了车门,动手卸钞。
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的人出现在了街上。
何伟光、何永新、袁长荣、吴兆全、何冬海等五名蒙面歹徒,携带五支五四式手枪及炸药、麻袋等作案工具,从马路两边同时冲出。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经过长期演练的。
枪口同时指向押款员和司机。
陈健敏的脚已经跨出车门,一名歹徒凶狠地朝他开枪。
子弹击中了他的身体,但因为他穿了防弹衣,只是被冲击力弹开。
他趁势打滚,钻入了车底。
郭锦昌来不及反应,胸口挨了一枪,当场死亡。
许伟成左腋、右大腿、臀部遭枪击,倒在驾驶座旁,身受轻伤。
陈健敏在车底匍匐前进,趁乱钻出车底,攀越马路中间的护栏逃走了。
歹徒朝他开了几枪,都没打中。
整个过程,从开枪到抢走运钞车,不到一分钟。
劫匪开走运钞车,直奔事先约定的顺德市伦教镇乌洲渡口码头。
途中,劫匪将受伤的许伟成推下了运钞车。陈恂敏和陈恩年早已在码头等候。
得手后,团伙将大部分现款搬上阳机397号船只。
陈恂敏则驾驶运钞车离开码头,后将车辆丢弃于伦教镇霞石工业区,意图制造从陆路逃窜的假象。
陈恩年则与其余人员驾船,从水路向清远方向逃跑。
当晚,各路人马按照预定计划分散撤离。
约定好了,各自逃亡,断绝联系。
但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一别,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储蓄所外,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早起的阿婆提着菜篮子,送孩子的家长牵着孩子,上班族匆匆赶路。没有人注意到马路对面那辆面包车里的持枪歹徒。
郭锦昌倒下时手里还握着车门把手。
四十五岁,两个孩子在上学。但那一天他没有回去。
许伟成倒在血泊中,身受轻伤但幸免于难。后来他活了下来。
陈健敏是唯一跑掉的人。
他在车底躲了好几分钟才敢爬出来,浑身发抖。他爬起来拼命跑,跑进一家店铺报告运钞车被抢、人被打死的消息。
店主看到满地鲜血和陈健敏惨白的脸,吓得赶紧报了警。
7时32分,距离运钞车停下仅仅七分钟。
运钞车被劫的消息迅速传开,整个番禺为之震动。
易发商场门口的血迹迟迟洗不掉,附近的商铺纷纷关门停业。路过的人纷纷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土匪劫道,有人说是内部人作案,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抢劫案,目标明确,手段狠辣,准备充分。
而在几十公里外,陈恂敏听到手下报告事情办成了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按计划行事,然后开车朝汇合点驶去。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脚踩下去的不仅是别人的生命,还有自己接下来二十一年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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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网:一个月的围捕
案发当天晚上,广州警方就成立了专案组。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涉案金额最大的武装劫钞案,震惊全国。
各级领导高度重视,警力全面投入。
番禺公安分局的刑警们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梳理线索,分析案情。
办公室里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咖啡机不停地运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
第二天,警方在顺德河道边发现了被丢弃的运钞车。
经警郭锦昌在储蓄所门口当场中弹遇害,尸体留在运钞车内,劫匪驾车离开后被警方在遗弃的车辆中发现。
车上还留下了作案用的枪支。
这支枪,成了破案的关键突破口。
警方通过枪上的指纹和弹道比对,发现这些枪支正是此前从清远市建设银行盗取的五支五四式手枪。
线索直指清远籍嫌疑人。
专案组调取了周边所有可能的监控录像,走访了储蓄所周边的商户和居民,在运钞车可能经过的路线上设卡盘查。
何永新在银行系统工作过的消息很快被挖了出来。警方顺藤摸瓜找到他的社会关系和活动轨迹。
何伟光的退伍背景和射击成绩也查了出来,解释了为什么劫匪枪法那么准。
线索越来越多,嫌疑人越来越近。
速度快得惊人。
1996年1月2日,何伟光、何永新在广西柳州落网。
1996年1月5日前后,袁长荣在阳山深山被围捕,民警从其身上搜出两支五四式手枪。
吴兆全在广西藤县被抓获,追捕途中警方车辆因赶路过急发生翻车事故,多名民警受伤。
何冬海也在清远阳山被抓。
到1996年1月初,五名直接参与抢劫的嫌犯全部落网。
1996年2月5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抢劫罪判处何伟光、何永新、袁长荣、吴兆全、何冬海五人死刑。
1996年3月8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裁定并核准死刑。
五名主犯于次月被执行死刑。
温石其、温玉坤因协助劫匪逃亡,被判无期徒刑。
建设银行清远分行保卫科科长刘光因参与盗取枪支,被判刑入狱。
案子似乎已经破了。
案件追回人民币1218万余元、港币206万余元,缴获五四式手枪7支、防暴枪3支等。
这起案件后来被改编为电视剧《惊天大劫案》,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广泛关注。
但专案组心里清楚,还有两个人没有抓到。
一个是幕后主谋陈恂敏。
一个是他的堂弟陈恩年。
这两个人,案发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
此前曾有传言两人畏罪自杀了,但专案组的民警不信。他们知道,这两个人没那么容易死。
陈恂敏和陈恩年案发后先后辗转福建、陕西、广西、海南等地,每到一地,都以化名生活。
抢劫所得很快所剩无几,到1996年,不得不在海南一家农场打工。
陈恂敏一度试图潜逃到缅甸,但因为生活上不适应,最后折返毗邻缅甸边境的云南瑞丽。
在逃亡途中,陈恂敏还被人骗去黑工地,差点被卖到缅甸做苦力,是他光着脚跑了三十多公里才跑出来的。
警察把他当可疑人员盘问了几小时,他咬着牙一个字没说,被释放后才松口气。
那些日子他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被抓,被抓就是死刑。
所以他只能一直跑一直躲。
一路上他见过太多逃亡者的惨状,有人疯了指着空气说话,有人在深夜里用头撞墙,他不敢想自己如果被抓会是什么下场。
因为他们还在活着。
只是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番禺公安分局的办公楼里,老民警们轮流值班,翻阅着厚厚的卷宗。卷宗一页一页地翻,一年一年地查。有人换了几茬,但案子始终挂在心上。
他们相信,总有一天,这两个人会露出马脚。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等了二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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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隐忍:瑞丽街头的莫老板
云南瑞丽,中缅边境的一座小城。
这里的天气和广东差不多,湿热,多雨。
街边种满了榕树和椰子树,空气中飘着缅甸烤茶的香味。
行人穿着花哨的傣族服装,街头偶尔能听到缅甸话的吆喝声。
边境线就在不远处,一条瑞丽江把中国和缅甸隔开,但江上往来的人不少,走私、贩毒、拐卖,什么脏事都有。
1997年6月,一个叫莫毅志的男人出现在了瑞丽市团结建材市场。
他三十岁左右,戴一副眼镜,说话带着改过的口音,自称是广西人,父母双亡,来这边打工谋生。
他在一个建筑工地找了份活干,搬砖和泥,干得踏实肯干。
工友们觉得这个人老实巴交,不多话,也不惹事。
有个工友见他戴眼镜,就叫他莫眼镜。
莫眼镜也不恼,笑着应了。
他在工地干了几个月,攒了一点钱,又在建材市场盘了个小门面,开了家装修公司,取名君艺装饰。
主要做瓷砖和家具生意,规模不大,但利润还行。
他做事极其谨慎。从不拍照,从不接受采访,出门从不坐飞机,坐火车也总是买最便宜的硬座。
他和老家断了所有联系,听说父亲去世的消息时,他躲在旅馆里哭了一夜,但没有回去奔丧。
不敢回去。
回去了就暴露了。
他开店用的身份没有有效证件,日常经营全部借用女友杨芳和亲属的身份证明办理,营业执照挂在杨芳名下,日常进货出货都由一个小舅子模样的人打理。
他刻意将生意规模控制在中等水平,避免财富外露引人注意。
从不参与任何社交活动,不喝酒不打牌不赌博,唯一的爱好是每天傍晚独自去江边散步。
在瑞丽,他认识了当地女子杨芳。
杨芳比他小不少,性格泼辣但心地善良。
陈恂敏在她面前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变成了一个温顺的男人。
他怕老婆,杨芳说他几句,他就低着头不说话。街坊邻居都说莫老板是个好男人,顾家,疼老婆,对孩子更是没话说。
他和杨芳没有领证,但一起生活了十八年多,生了三个女儿。
大女儿上学的时候,老师问爸爸叫什么名字,他说莫毅志。
小女儿生病发烧,他抱着孩子跑去医院,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但他忘不了一件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都要把门窗检查一遍,确认门锁好了,窗帘拉严实了,才敢躺下。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听到楼下的脚步声,就会猛地坐起来,心跳加速,冷汗直流。
他往往会趴在窗户边往下看,直到确认那不是警察,才重新躺下。
但大多数时候,他睡不着。
二十一年。七千多个日夜。
他赚的钱够养活一家老小,但他一天都没真正安心过。
他不敢联系家人。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家人认出他,怕家人受牵连,怕母亲知道他做了这种事受不了。
杨芳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从广西来,父母不在了,一个人打拼。
她心疼他,经常做好吃的帮他打理店铺。她不知道每天一起吃饭睡觉的男人是个杀了人的逃犯。
他有时候半夜看着身边熟睡的杨芳,心里涌起强烈愧疚。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配不上这个家,配不上三个女儿。
但他又舍不得。
所以他就这么活着,一天一天熬,一边享受家庭温暖一边承受良心谴责。这种撕裂的生活他过了十八年。
同伙陈恩年同样隐居在瑞丽一带,两人仅通过中间人保持零星联系,从不直接接触。
在瑞丽,陈恂敏的银行账户、手机号码及装饰公司(君艺装饰)的注册人等身份信息,均使用女友杨芳或其亲属的身份证明办理。
他的堂弟陈恩年在瑞丽以打零工为生,两人并不时常往来。
外人只知道这是莫眼镜的堂弟。
2016年11月29日,陈恩年通过中间人与莫毅志见了最后一面。
但他不知道的是,广东警方从未放弃追捕。
追逃信息随着刑侦技术的发展不断更新,一代又一代民警接力追查,每年节日都会走访其家属,劝导其主动投案。
办公桌上那本厚厚的逃犯登记册上,陈恂敏和陈恩年的名字始终没有被划掉。
大数据系统在全国范围内悄然启动,海量的流动人口信息被筛选、比对、分析。
瑞丽市警方的同志全力配合,对辖区内建材市场、装修工地等场所开展拉网式排查。
而此刻的陈恂敏,还站在瑞丽江边,望着对岸缅甸木姐镇的灯火,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家人合影。
照片边缘已经被磨破了,那是他逃亡前偷拍的。
他不知道,就在他望着对岸灯火出神的时候,一张精心编织了二十一年的大网,正在向他缓缓收紧,整个故事将因一个意外迎来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