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渭北的秋,是风先到的。凉意从西边的塬上漫下来,拂过沟沟峁峁,掠过村边那一排歪脖子槐树,便带来了庄稼特有的、沉沉的香气——那是熟透的玉米棒子的甜香,混着豆荚炸开的土腥气,一并灌进人的肺腑里。
老家的院子,此时最是喧闹。一捆捆玉米棒子被剥去绿皮,露出金灿灿的排排籽粒,晾晒在屋檐下、墙根旁,像给砖墙镶了一道金边。母亲坐在豆荚堆里,把熟透的黄豆荚一颗颗剥落,豆子哗啦啦滚进笸箩里,清脆得像是秋在低声数着日子。风一吹,那些搭在铁丝上的玉米皮哗哗作响,像是整座院子都在说话。
![]()
这时候,人是不舍得睡懒觉的。天不亮,村里人就披着露水出门,把昨天割倒的豆棵背回来。中午日头正毒,晒得豆荚噼啪炸裂,一粒粒滚圆饱满的豆子蹦在地上,捡都捡不及。到了黄昏,晚霞把西天烧成一片橘红,家家户户院子里满是金黄的玉米、墨绿的豆秆铺了一地,人在其间弯腰、起身,影子拉得老长——这画面,多少年了,在我心里一直没褪色。
![]()
可我知道,那已不是当年的我。二十年前,我也是这晒场上的孩子,光着脚在豆棵堆里打滚,把玉米须编成胡子,追着蚂蚱满场跑。如今再回,母亲花白头发里藏着秋霜,手上又多了几道裂口。庄稼换了一茬又一茬,村庄却像老井里的水,一年年变凉,又一年年涨上来。
秋最重的东西,不是庄稼,是岁月的分量。掰开一棒玉米,那粒粒饱满的籽,是土地的答复;那一片熟透的豆田,是季节的收束。我们这一代人,像豆子一样,被风从故乡的藤蔓上吹落,散到四面八方,在异乡的土里生根、发芽,可骨子里那缕故乡的气息,怎么也断不了。
最让我牵挂的,还是乡音。这渭北的腔调,字字都带着塬上的土腥气,带着玉米面的香甜。在城里,偶尔听见有人说那句"你吃咧么",心里便猛的一热,仿佛听见老槐树下的婶子招呼我回家吃饭。乡音是故乡递给游子的记号,隔着万水千山,一出声,便认出了彼此。它是我落笔时不愿改的口音,是我梦里怎么也醒不过来的那一句吆喝。
风又起了,吹动晒场上的玉米须,吹起零落的豆叶。所谓丰年,哪里只是粮仓满了、仓囤圆了?分明是这风里,还藏着一个村庄的体温,藏着母亲的呼唤,藏着我们回不去的、又时刻想回去的岁月。秋一阵紧似一阵,话丰年的,是风,也是我们这些被风牵着的游子——一边数着收成,一边数着归期。
作者:郝英
图片:AI+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