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楔子
红烛晃了一下,苏念的手心跟着抖了抖。陆衍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三十一岁的男人了,眼神里还带着点毛头小子的局促。他问:“怕不怕?”苏念摇头,辫梢扫过肩膀,像扫在她自己心尖上。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胸腔里那句话闷闷地滚出来:“待会儿别嫌我。”苏念没来得及问嫌他什么,他就关了灯。黑暗里,她感觉到他解开衬衫扣子时手指在发抖,然后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边胸口偏下的位置。那里有一条疤,凸起的,从肋骨一直斜到腰际,像一条沉默的河流。他声音更低了:“我先跟你交个底。”苏念摸到那条疤的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但她没抽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指尖沿着疤痕的走向慢慢滑。陆衍整个人绷得跟弓弦似的,呼吸都停了。苏念说:“你傻不傻,这有什么好嫌的。”他愣了好几秒,然后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苏念,我上辈子肯定救了银河系。”
第一章 姐姐,你真好骗
苏念第一次见陆衍,是在二十三岁那年的端午节前三天。她当时在城东一家叫“喜事多”的婚庆公司做策划助理,月薪三千八,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出头,每天的工作就是被各路客户折磨。那天她正被一个难缠的客户堵在会议室里三个小时,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给儿子办婚礼,要求“中不中洋不洋,既要凤冠霞帔又要香槟塔,舞台背景要LED大屏滚动播放她家祖坟风水好”。苏念改到第八版方案时阿姨终于拍板了,拍着她肩膀说:“小姑娘,阿姨看你面相好,将来嫁个好人家。”苏念心想我谢谢您嘞,您这单提成我拿到手二百块,够我吃半个月黄焖鸡米饭。
阿姨走后,同事林笑笑凑过来挤眉弄眼:“小苏,门口有个男的找你,等半个多小时了。”苏念说:“又是哪个客户?”林笑笑说:“不知道,穿得挺朴素的,拎着俩塑料袋。”苏念出去一看,公司前台旁边的塑料椅上坐着一个男人,蓝衬衫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中间,裤腿卷了一截,运动鞋边上还沾着泥点子。他脚边搁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正低头翻手机,翻得愁眉苦脸的。苏念走近,他抬起头,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有点往下垂,看人的时候显得格外认真。他说:“你是苏念?陆婷让我来的,她是我妹,她说你帮她改方案改到半夜,让我送点东西。”苏念想了三秒才想起陆婷是谁——上周来登记的二婚客户,要求前夫坐主桌那位。
苏念接过塑料袋一摸,烫的,里头是粽子。她掏出一个,粽叶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蛋黄大。又掏一个:肉多。第三个:给同事。苏念噗嗤笑出来:“你妹说你三十一了,写字怎么跟小学生似的。”陆衍耳朵腾地红了,搓着手说:“那什么,我妹从小被我惯坏了,她要是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苏念说:“你妹倒是没难听,就是要求有点离谱。”陆衍叹了口气:“离谱你也给她办,她头婚我没把关好,二婚她高兴怎么来就怎么来,钱我出。”苏念心想这哥当得够可以。她随手剥了个粽子咬一口,糯米软糯,咸蛋黄流油,五花肉炖得酥烂,她眼睛亮了:“这谁包的?”陆衍说:“我家阿姨,我跟她说了你爱吃咸口。”苏念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咸口?”他挠了挠后脑勺:“你朋友圈上个月发过一条,说甜粽子是异端。”苏念差点噎住——她那条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他得是天天翻她朋友圈才能记住。
后来苏念才知道陆衍是干建筑设计的,在城西设计院上班,那天专门请了半天假跑过来送粽子。粽子是头天晚上阿姨包的,他早上五点起来蒸的,保温桶装好,怕凉了不好吃,又套了两层塑料袋。苏念问他:“你图啥?”他说:“我妹说你帮她省了两千块钱预算,我得替她谢谢你。”苏念说:“你妹那方案我改到凌晨两点。”陆衍认真道:“所以粽子给你多放了俩。”
那之后陆衍开始三天两头往婚庆公司跑,名义上替他妹盯婚礼进度,实际上每次都带吃的。苏念随口在朋友圈发一句“想吃糖炒栗子”,第二天下午他就拎着一兜子出现在前台,栗子还烫手,壳上划了十字口,好剥。苏念说:“你不上班啊?”他说:“中午休息,顺路。”苏念后来才知道他单位到这儿坐地铁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半小时,他管这叫顺路。同事林笑笑开始拿她打趣:“小苏,那大哥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苏念嘴上说“别瞎说人家就是客气”,心里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一蹦一蹦的。
她二十三,没正经谈过恋爱。大学时暗恋过学生会主席,人家毕业就娶了系主任的闺女,她抱着室友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啃着干脆面悟出一个道理: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毕业两年,追她的不是发廊托尼就是中介小哥,张嘴就是“美女加个微信”,闭嘴就是“我手里有三套学区房”。可陆衍不一样,他话不多,眼里有活儿。苏念加班到晚上十点,他就在楼下星巴克坐着,也不催,等她下来递一杯热牛奶,杯子上用记号笔画了个笑脸。苏念说:“你画这干嘛?”他说:“我妹小时候哭,我就给她画笑脸。”苏念说:“你拿我当你妹哄?”他急得直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就会这一招。”苏念笑得牛奶差点呛进鼻子里。
有回苏念来例假疼得趴在桌上起不来,发了个朋友圈说“下辈子投胎做男人”。四十分钟后陆衍出现在公司门口,拎着保温杯和暖宝宝,保温杯里是红糖姜茶,切了细姜丝,加了红枣和枸杞,甜度刚刚好。苏念问他:“你一个单身男人怎么懂这些?”他老实交代:“百度搜的,搜了八个帖子,综合了一下。”苏念裹着暖宝宝喝完姜茶,出了一身汗,肚子真不那么疼了。她趴在桌上看陆衍蹲在地上给她灌热水袋,忽然说:“陆衍,你是不是喜欢我?”他手一抖,热水溅出来烫了虎口,他甩着手说:“是。”苏念说:“那你怎么不追?”他站起来,表情认真得吓人:“我大你八岁,怕你嫌我老。我条件也一般,没房,存款也不多,还……”他顿住了。苏念踢了他小腿一脚:“还什么?”他摇摇头:“没什么。你要是觉得不行,我以后不来了。”苏念说:“你来都来了,粽子也吃了你几十个,我嫌你?我嫌你磨叽。”
就这么在一起了。那天晚上陆衍送她回家,在楼下站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明天还来接你?”苏念说:“你爱来不来。”他咧着嘴走了,走出二十米又跑回来:“苏念,我能牵你手吗?”苏念把手伸过去,他握住了,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但热乎。
第二章 你身上怎么总有股药味
恋爱谈得按部就班,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但实在。陆衍不搞花里胡哨那套,苏念生日他送了个颈椎按摩仪,说“你老低头看电脑”。苏念嘴上嫌弃,回去用了三回,真香。苏念发烧他请假陪床,端水递药熬白粥,粥里放切碎的青菜和肉末,苏念嫌淡,他就把榨菜丝切得细如发丝拌进去,还滴了两滴香油。苏念好了他倒下了,三十一度天裹着棉被打摆子,苏念给他煮姜汤,姜放太多辣得他直咳嗽,还硬夸“够味儿,再来一碗”。苏念笑得前仰后合:“陆衍你真是我见过最笨的男人。”陆衍说:“笨有笨的好处,踏实,不会拐弯。”
可苏念慢慢发现他有些怪毛病。大夏天穿长袖衬衫,说是防晒,苏念说“你一大老爷们防什么晒”,他支吾说“我皮肤过敏”。游泳永远不下水,说晕水,苏念说“你一个海边长大的孩子晕水?”他说“小时候呛过”。有回苏念心血来潮扯他袖子看时间,他猛地抽回胳膊,动作大得带翻了桌上的水杯,水泼了苏念一裙子。他一边擦一边解释:“手刚摸了机油,脏。”苏念“哦”了一声没追问,但心里留了个小疙瘩。还有他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药膏味,苏念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含糊说“贴膏药防颈椎病”。苏念闻着那味道像烧伤膏,带着点冰片的凉和凡士林的腻,但她没往深里想,毕竟陆衍看着挺结实,扛桶装水上六楼不带喘的,冬天穿件薄羽绒服就能过冬。
真正露馅是有次他们去郊区民宿过周末。苏念在网上抢的特价房,大床房带落地窗,窗外就是山景,她美滋滋订完才跟陆衍说。陆衍到了前台非要换标间,苏念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陆衍搓着手说:“不是,我睡觉打呼噜,怕影响你。”苏念说:“我又不嫌弃。”陆衍支吾半天:“我……睡相不好,满床打滚。”苏念说:“那正好,我睡相也不好,咱俩对着滚。”前台小姑娘憋着笑,陆衍到底没换,但晚上和衣躺床边上,背对着她蜷得像只虾米。苏念半夜醒来上厕所,借着月光看见他衬衫卷上去一截,腰侧隐隐约约一道长条状的凸起,从肋骨下面一直延伸到裤腰里。她伸手想摸,陆衍像被烫了似的翻身坐起来,喘着粗气,眼睛发直。苏念吓一跳:“做噩梦了?”他抹了把脸,说“嗯”,下床灌了半杯凉水才缓过来。苏念问他梦见什么了,他沉默半天说:“梦见着火。”苏念以为他瞎编,没接话,翻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饭时苏念问他:“你腰上那道印子到底是什么?”陆衍筷子悬在半空,煎蛋掉回盘子里,蛋黄淌了一盘子。他拿筷子戳着煎蛋,说:“小时候烫的。”苏念说:“你骗鬼。烫伤是平的,你那道是凸的,颜色还跟旁边不一样,那是刀口或者植皮留下的。”陆衍盯着豆浆碗,好半天才说:“念念,给我点时间,我早晚跟你说清楚。”苏念心里堵得慌,但她信陆衍不是坏人,憋着气说:“行,我等你,但你得答应我别瞒到结婚以后。我最恨人骗我,我爸当年就是瞒着我妈在外面赌钱,我妈忍了八年才离,我从小看我妈掉眼泪,我受不了这个。”陆衍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他点头,重重地:“我保证。”
可这事儿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一碰就扎得慌。苏念开始留神观察他。她发现陆衍从不跟人合影,公司团建拍集体照他永远站最后一排最边上,半张脸被前面同事挡住。设计院组织泡温泉,他报名但到了地方负责看衣服,穿着外套坐休息区玩手机。冬天再冷也不穿高领毛衣,说勒脖子,可苏念给他买的圆领卫衣他穿着挺自在。最怪的是他从不主动关灯,晚上睡觉必须留一盏卫生间的小夜灯,苏念说“开灯睡不着”,他说“我习惯有光”。有回苏念故意开着大灯换衣服,陆衍背过身去面朝墙,苏念跳到他面前:“你转过来看我呀。”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墙上的挂历:“别闹。”苏念当时觉得他迂腐得可爱,后来才明白他是怕她看见什么。
九月末陆衍接了个大项目,城南一个安置房小区,工期赶得紧,他天天加班到凌晨。苏念周末去送夜宵,一兜子肯德基和两杯奶茶,推开他办公室门,他趴在图纸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半块橡皮,嘴角还挂着点口水印。苏念把东西搁桌上,凑过去想拍醒他,目光落在他后颈——衬衫领子蹭开了,露出一小块粉色的疤,硬币大小,纹路细密,跟她手背上蹭掉皮长出来的新肉一模一样。她鬼使神差轻轻掀开他衣领,看见了那道疤的全貌,从后肩一直延伸下去,密密麻麻,有深有浅,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旧地图,又像夏天暴雨前压得低低的云层。苏念手一抖,保温桶磕在桌角,“咣当”一声,陆衍醒了。他看见她眼眶红红的,又低头看看自己敞开的领口,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慌,先把保温桶扶正,拧开盖子闻了闻:“排骨汤?我正好饿。”喝了两口,放下勺子说:“念念,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就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口。”苏念说:“你就从头说。”他沉默半天,说:“我救过人,没救成。”苏念追问什么意思,他把汤喝完,把保温桶洗了,送她回家的路上只说了一句:“念念,我配不上你。”苏念在出租车后座捶了他一拳:“你再说这种屁话我跟你急。”他抓住她拳头,没松手,一直攥到她家门口。
可苏念心里也犯嘀咕。她不是嫌他,她是心疼,外加一点点慌。她想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但每次问,陆衍都像蚌壳一样合得死紧。她赌气说:“陆衍你再这样咱俩别处了。”陆衍慌了,攥着她手腕说:“别,我说。”但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后背和腰上的疤是植皮留下的,取了左腿的皮补的,所以左腿外侧有一块也没什么知觉。胳膊上也有,你以后别老掐我左胳膊,掐了我也感觉不太到。”苏念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说:“我怕你看了恶心。”苏念气得拿脑门撞他胸口:“陆衍你是不是有病?我苏念在你眼里就这形象?”他搂住她,下巴磕在她头顶:“不是,我就是……没想好怎么让你接受一个浑身是补丁的男人。”
第三章 我哥他不敢说
苏念真正弄明白来龙去脉,是在陆婷的答谢宴上。陆婷二婚办得不大,二十桌,请的都是至亲好友。苏念作为策划兼准嫂子忙前忙后,敬酒的时候陆婷喝了两杯红酒,话匣子关不住了,拽着苏念胳膊喊“嫂子”,喊得亲热。苏念趁机把她揪到酒店阳台逼供:“你哥身上那些疤到底怎么回事?你老实交代,不然我明天跟你哥分手。”陆婷吓得酒醒了一半:“别别别,我说,我哥不让我告诉你,怕你跑。”苏念说:“你不说我更跑。”
陆婷靠在阳台栏杆上,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说:“那是七年前的事。我哥二十四,刚进设计院第二年,有个谈了两年的女朋友叫林薇,消防支队的文员,比我哥小一岁,长得可好看了,大眼睛,扎马尾,一笑俩酒窝。我哥当年为了追她,天天骑自行车送早饭,送了仨月才追上。”苏念说:“说重点。”陆婷叹了口气。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二月底,城南老居民楼起火,一楼杂物间堆的旧纸箱和泡沫板先着的,火势蹿起来把楼道封了,浓烟顺着楼梯往上灌。陆衍那天去接林薇下班,俩人约好晚上吃火锅。他到消防队门口没接着人,对讲机里林薇在喊:“城南新村三号楼还有个小姑娘困在四楼,我先上去!”陆衍扔了自行车就往城南新村跑,到的时候火苗已经从二楼窗户往外翻,围观的人乌泱泱的,消防车还没到。他听见四楼有小孩哭,把外套一脱浇了瓶矿泉水就往里冲,先踹开二楼一户人家的门,把两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背出来。安顿好老人,他又折回去,这回从外墙管道爬到四楼,在楼道拐角碰见林薇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往下跑,小姑娘呛得直翻白眼。林薇把小姑娘往他怀里一塞:“快往下走!楼板要塌!”陆衍一手夹着孩子一手拽着林薇,刚迈出去两步,头顶预制板“嘎吱”一声砸下来。林薇推了他一把,他抱着孩子顺着半截楼梯滚下去,后背磕在碎砖上,左肋嵌了块铁皮,人当时就昏了。等他醒过来,孩子没事,林薇没救出来。他住了四十天院,植了三次皮,左腿取皮的地方现在还有一道沟。林薇追悼会那天他还在病床上躺着,对着天花板流了一下午眼泪。
陆婷抹眼泪:“我哥身上那些疤,腰上、后背、左胳膊、左腿,全是那时候落的。他每年林薇忌日都去扫墓,风雨无阻,去了也不说话,搁束花,站半小时,回来该干嘛干嘛。他不敢跟你说,一是怕你嫌弃,二是他觉得自己心里老装着个死人,对不住你。我哥那人死心眼,当年林薇救的那个小姑娘叫陈晨,家里穷得叮当响,爹瘫了妈跑了,我哥从住院费里抠出钱来供她读到中专毕业,现在陈晨在卫校读大专,喊我哥‘叔’。我哥工资一大半贴补别人,自己穿二十块钱的T恤,一双运动鞋穿三年底磨平了还在穿。小苏,我哥配你绰绰有余,是你得想清楚,你受不受得了他心里永远有林薇一个位置。我嫂子换了好几个了,我哥一直单着,我妈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拉着我的手说‘你哥心太重,你多替他想着点’。”
苏念蹲在阳台地上,指甲抠着瓷砖缝,半天没说话。陆婷以为她生气了,凑过去说:“嫂子你别多想,我哥对你是真心的,他跟我说过,说苏念这姑娘心眼好,不嫌他穷不嫌他老,他说他这辈子就认你了。”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陆婷我问你,林薇她妈还在吗?”陆婷点头:“在,周阿姨,住城北老小区,我哥每个月去看一趟,送米送油,周阿姨有心脏病,我哥给买的药。”苏念说:“行,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苏念没睡着。她翻来覆去地想,想陆衍给她贴创可贴时的认真劲儿,想他半夜给她捂脚说自己脚凉火气旺,想他从不让她走夜路、记得她所有忌口、连她妈生日都提前订蛋糕,想他蹲在办公室地上给她灌热水袋、虎口烫了都不吭声。她想明白了,她不介意林薇,她介意的是陆衍居然觉得她会因为这个嫌弃他。她火冒三丈地打电话骂他:“陆衍你个王八蛋,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是那种人?你身上有疤怎么了?你心里有林薇怎么了?那是你命里带的东西,我苏念要是连这个都容不下,我配跟你过日子?”陆衍在电话那头傻了,半天才说:“念念你咋了?”苏念吼:“我都知道了!你明天给我滚过来,把衣服脱了让我看个够!”陆衍沉默三秒,说:“好。”
第二天他真来了,站在苏念出租屋客厅里,跟个等着体检的小学生似的。苏念说:“脱。”他一颗一颗解扣子,解到第三颗手抖得不行。苏念走过去把他手拍开,自己上手扯。衬衫滑下来的时候她吸了口气。左边肋骨到腰侧一条二十公分长的疤,像条粗蚯蚓趴在皮肤上,颜色比周围深,摸上去硬邦邦的。后背肩胛骨下面还有一片巴掌大的植皮区,颜色比周围浅,纹路像龟裂的河床,边缘有细密的缝线痕迹。左胳膊上臂内侧还有一小块椭圆形的疤,他下意识拿右手挡了一下。苏念把他右手拨开,凑近了看,说:“陆衍,你听好了。我苏念从小看我爸打我妈,我妈忍了八年才离婚,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找男人,得找个心里有别人的。为什么?因为心里有别人的人,心软,不会打老婆。”陆衍愣住了。苏念伸手轻轻碰了碰腰上那条疤,他整个人绷紧了,声音发哑:“吓着了吧。”苏念说:“陆衍,我要嫌你,我天打雷劈。”她踮脚搂住他脖子,疤蹭着她胸口,陆衍僵了半天,把脸埋进她头发里,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苏念拍着他后背说:“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哭什么哭,丢不丢人。”他闷声说:“没哭,感冒了。”苏念说:“你鼻涕泡蹭我头发上了。”他赶紧抬头,一脸慌乱:“哪儿呢?”苏念笑得直不起腰。
第四章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按说事儿说开了就该顺顺当当,可还有一关没过。苏念她妈。
苏念是单亲家庭,她爸当年在县城开小饭馆,挣了点钱就飘了,跟服务员搞到一起,后来又迷上赌,把饭馆赌没了,把房子也赌没了。苏念妈在缝纫机前坐了二十年,一针一线把闺女供到大学毕业,自己落了一身毛病:颈椎病、腱鞘炎、静脉曲张,手指头关节粗大,阴天下雨就疼。她妈就盼着闺女找个岁数相当、知根知底、最好有套房的,别走她的老路。陆衍三十一,比苏念大八岁,没房,钱都贴补别人了,有车,六万块的二手飞度,关键身上一堆疤,还带个拖油瓶妹妹。苏念妈第一眼看见陆衍倒是挺客气,第二眼看见他左胳膊上那道疤就变了脸色。趁陆衍去楼下搬西瓜,苏念妈把闺女拽进厨房:“他胳膊怎么回事?”苏念说救人烧的。她妈又问:“听说还死了个女朋友?”苏念说嗯。她妈锅铲一摔:“苏念你脑子进水了?你给人当替补去?你才二十三,找个什么样的找不着,你找个身上有疤心里有坟的?”苏念说:“妈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她妈说:“我难听?我跟你说,这种男人心里有座坟,住着未亡人,你嫁过去就是活受罪!你妈我当年就是瞎了眼找你爸,你爸心里只有他自己,你呢?你找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你是嫌日子太好过了?”
陆衍在客厅听见了,西瓜搁在桌上没切,进来鞠了个躬:“阿姨,您说得对,我心里是有林薇的位置。她救了一个孩子的命,也救了我的命,我要是把她忘了,那我还是人吗?但念念要是不乐意,我现在就走,绝不死缠烂打。”苏念妈冷笑:“你倒会装好人。”苏念急得直跺脚:“妈!”陆衍拉住她,跟她妈说:“阿姨,我给您算笔账。我年薪二十万出头,房贷没有,存款十五万——本来有三十万,前年林薇她妈做心脏搭桥花了十万,去年供的那个小姑娘结婚我给了两万,我自己留了这点。我往后工资卡交给念念,每月就留一千块零花,您看行不行?”苏念妈眼皮跳了跳:“你给前女友她妈花十万?”陆衍点头:“林薇是为救人走的,她妈就一个闺女,老伴也没了,孤零零一个人,心脏病犯了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我不搭把手没人管了。阿姨,我这么做不是对林薇念念不忘,我是觉得人活着得讲良心。”苏念妈沉默了好一阵,把锅铲捡起来,说:“西瓜切了吃吧。”
苏念以为过关了,结果她妈第二天偷偷拽她说:“再考验考验。你让他给你买套房,写你名,看他舍不舍得。”苏念气得直翻白眼:“妈你卖闺女呢?”她妈戳她脑门:“你懂个屁,妈是怕你吃亏。男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到掏钱的时候就露馅了。”苏念说:“人家存款就十五万,你让他买房?把他卖了得了。”她妈说:“那就看他卖不卖。”苏念把这话原封不动转给陆衍,陆衍二话没说:“买。我看好城南一个盘,小户型八十平,首付四十万,我把飞度卖了凑凑够,再找我同学借五万。”苏念鼻子都酸了:“你别听我妈瞎诈唬。”陆衍说:“你妈没错,我大你八岁,总得拿出点诚意来。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她就怕你吃苦。”苏念搂着他脖子说:“我不准你卖车,你那车我坐习惯了,换了我晕。”陆衍笑出声:“那你说怎么办?”苏念说:“凉拌。咱俩领证,把我妈晾一边去。”陆衍正色道:“那不行,得让你妈高高兴兴地送闺女出门。”他后来真去苏念家做了半个月苦力,帮她妈扛布匹、修缝纫机、给裁缝铺装了个新招牌。苏念妈那台缝纫机用了十几年,踏板轴都磨歪了,陆衍上网淘了个配件给换上了,又调了调梭芯,机器走起来顺溜多了。苏念妈嘴上不说,背地里跟隔壁裁缝显摆:“我家姑爷,设计师,会修缝纫机!”隔壁裁缝说:“那不是你嫌人家老吗?”苏念妈说:“老点好,老点知道疼人。”
后来陆衍真去看了房,苏念跟着去的,看完她说:“这房子咱不买。”陆衍说:“嫌小?”苏念说:“嫌贵。首付四十万,月供八千,咱俩吃风啊?租房住不行吗?”陆衍说:“租房不稳定,将来有孩子……”苏念打断他:“将来有孩子你睡客厅,我带孩子睡卧室,要那么大房子干嘛?”陆衍被她逗乐了,最后俩人一合计,在苏念公司附近租了个两居室,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离她单位走路十分钟。陆衍把墙重新刷了一遍,自己画的图纸,厨房加了组吊柜,卫生间换了防滑地砖。苏念妈来看了一趟,里里外外转了两圈,挑了半天毛病,最后说:“阳台封了吗?”陆衍说:“封了,双层玻璃。”她妈说:“还行。”
第五章 你别嫌我
婚礼办得简单,苏念不想要大排场,陆衍把钱省下来给她买了个一克拉的钻戒。苏念说太贵了,陆衍说:“我妹二婚都戴半克拉,你一婚不能输。”苏念笑骂他有病。婚宴摆了十二桌,来的都是实在亲戚,苏念妈坐主桌,全程板着脸,敬酒的时候倒是喝了两杯,喝完了拉着陆衍的手说:“我闺女脾气不好,你多担待。”陆衍说:“阿姨您放心,念念脾气好着呢。”苏念在旁边翻白眼:“你俩戏过了啊。”
闹完洞房,人都散了,剩一地彩带和瓜子皮。苏念坐在床沿卸妆,陆衍在浴室磨蹭了半天不出来。苏念喊他:“陆衍你掉马桶里了?”他探出半个脑袋:“念念,我跟你说个事。”苏念说:“有屁快放。”他说:“我腰上那道疤,从肋骨到腰眼,摸着跟砂纸似的。我后背植皮那块也没知觉,碰了不疼,但摸着怪。还有我左边胳膊有一小块,睡觉别压我那边。我左腿取皮那块也差不多,你摸到别吓着。”苏念听着听着红了眼,走过去把他从浴室拽出来,按在床上坐着。她蹲下来,仰着脸看他:“陆衍,咱俩第一天你就问我会不会嫌你,我说不会。今天我再说一遍,不会。你听清楚了,你身上每一道疤都是你豁出命换来的,我苏念要嫌弃这个,我不配当你老婆。你以前觉得配不上我,那是你傻,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以后再敢说这种话,我真跟你急。”陆衍眼眶红了,把她拉起来搂怀里,下巴磕在她头顶:“那待会儿……你别嫌我。”苏念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待会儿”是什么,脸腾地烧起来,锤了他胸口一拳:“陆衍你脑子里都什么黄色废料!”他嘿嘿笑,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我三十一了,头一回结婚,紧张。”苏念被他逗乐了:“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他低声说:“怕你看见我一身疤,吓跑了。我背着你偷偷练了半个月俯卧撑,寻思练出点肌肉来能好看点。”苏念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练了半个月?有用吗?”他撩起袖子给她看胳膊:“你摸摸,硬不硬?”苏念伸手捏了一把,还真有点硬,笑得直拍床:“陆衍你真是个活宝。”
关了灯,他抱着她,动作轻得跟怕碰碎瓷瓶似的。苏念摸到他腰上那道疤,他肌肉绷了一下,苏念凑过去亲了一口。陆衍倒吸凉气:“别,那儿没知觉。”苏念说:“没知觉你躲什么?”他闷笑:“痒,你头发蹭得痒。”后来苏念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他在耳边说:“念念,谢谢你。”苏念嘟囔:“谢个屁,睡觉。”他又说:“我以后工资卡真给你。”苏念说:“废话,不给我给谁。”他笑了,翻身把被子给她掖好,苏念半梦半醒间感觉他亲了亲她额头,说:“好好过日子。”
第六章 你妹又作妖
婚后日子鸡飞狗跳。陆婷二婚老公叫赵鹏,长得人模狗样,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就是心术不正。头婚那个烂赌,二婚这个搞直播带货,撺掇陆婷把陪嫁的二十万砸进去囤面膜,说什么“源头工厂直发,一盒挣三十,卖一万盒就是三十万”。陆婷脑子一热把钱转过去了,结果面膜是三无产品,用了的人脸上起红疹,投诉电话打爆了,平台把店封了,二十万打了水漂。赵鹏一拍屁股说“我去外地找货源”,走了半个月没音信。陆婷哭着跑来跟陆衍借钱加仓,说“哥你再帮我最后一回”。陆衍气得拍桌子:“你头婚那烂摊子还没收拾够?二十万没了就没了,你还想往里填?”陆婷哭哭啼啼:“哥你就我一个妹,你不帮我谁帮我。”苏念在旁边削苹果,头也不抬:“婷啊,你哥存款都在我这儿呢,他兜里就八百块零花。”陆婷眼泪一抹:“嫂子你借我五万就行。”苏念说:“不借。你俩先过满一年再说,过满一年我送你们一台新手机当贺礼。赵鹏要是回来好好上班,这钱我出了。他要是不回来,你自己想清楚这日子还过不过。”陆婷摔门走了,陆衍冲苏念竖大拇指:“贤内助。”苏念把苹果塞他嘴里:“少来,你妹那德性随你,死要面子活受罪。你当初追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打算打肿脸充胖子?”陆衍嚼着苹果含含糊糊说:“那不能,我脸本来就胖。”
赵鹏半个月后灰溜溜回来了,面膜的事赔了八万块了事,陆婷跟他大吵一架,回娘家住了十天。陆衍嘴上说“不管了不管了”,天天晚上给陆婷发微信问吃了没,苏念看他抱着手机抓耳挠腮的样儿,说:“你去看看她。”陆衍说:“不去,让她长记性。”第二天苏念下班买了只烤鸭,拉着陆衍去陆婷那儿,进门看见赵鹏蹲厨房做饭,陆婷在沙发上看电视,两口子明显和好了。苏念把烤鸭往桌上一搁,说:“你哥让我来的。”陆衍在后面咳嗽。陆婷扑过来抱她:“嫂子你最好了。”苏念说:“少来,你哥说了,再作妖他真不管你。”陆婷冲陆衍吐舌头:“哥你舍不得。”陆衍黑着脸:“谁舍不得?我巴不得没你这个妹。”转头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偷偷塞给陆婷两千块钱,被苏念逮个正着。苏念没吭声,回家路上说:“下次给钱别掖着藏着,我又不是不让你给。”陆衍挠头:“我怕你不高兴。”苏念说:“你妹又不是外人,该帮帮,但得有个度。赵鹏再撺掇她干不靠谱的事,你直接找赵鹏谈,别老让陆婷当传话筒。”陆衍点头:“听你的。”
这头刚消停,那头陆衍前女友的妈找上门了。老太太姓周,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腰不好,拄着根拐棍,拎着一兜子山竹,爬了六楼,进门就拉着苏念的手说:“姑娘,我听说衍子结婚了,我来认认门。”苏念赶紧让座倒茶。周阿姨坐下东张西望,看了一圈说:“房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苏念说:“阿姨您吃水果。”周阿姨聊了几句家常,从包里掏出个布包,手绢裹了好几层,打开是一沓子零票子,十块的二十块的,还有几张一百的,码得整整齐齐。周阿姨说:“这是林薇当年攒的嫁妆钱,两万块,她没来得及用。衍子这些年贴补我那么多,我没什么能还的,这钱给新媳妇买件衣裳。”苏念看着那包得整整齐齐的零票子,眼眶发酸,死活不收。周阿姨急得直抹泪:“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林薇要是活着,也盼着衍子好好过日子。我闺女没了,衍子跟半个儿似的,他结婚我高兴,你收下,就当替林薇随的份子。”苏念还要推,陆衍从厨房出来,把布包接过来塞回周阿姨兜里:“姨,您留着。念念不缺衣裳,她缺个妈,您要不嫌弃,往后过年咱三家一起过。”周阿姨哭得稀里哗啦,苏念也跟着哭,陆衍手忙脚乱地递纸巾,左一张右一张,最后把半包抽纸全抽完了。
苏念后来真把周阿姨当亲戚走动,逢年过节接来住几天。周阿姨做红烧肉一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苏念吃上瘾了,隔三差五打电话:“周姨,我想吃红烧肉了。”周阿姨颠颠地做了让陆衍去拿。苏念妈知道了,酸溜溜地说:“你倒大方,给别人养妈。”苏念说:“妈你多个亲家母不好?周阿姨做红烧肉一绝,你跟她学学。”她妈嘴上嫌弃,后来跟周阿姨处成了麻将搭子,俩老太太天天视频约牌。周阿姨手气好,苏念妈老输,输了就骂周阿姨“老狐狸”,周阿姨在视频那头笑得嘎嘎的。有回苏念妈赢了五十块钱,兴高采烈打电话跟苏念显摆:“我把周姨赢得脸都绿了!”苏念说:“妈你差不多得了,人家有心脏病。”她妈说:“知道知道,我让着她呢,输赢都是乐呵。”
第七章 那道疤又裂了
婚后第三个月,陆衍出事了。
那天他跑工地验收,城南安置房项目封顶,他爬脚手架上去看外墙保温层厚度,一块松动的木板在他脚下翘起来,旁边一个实习生小刘踩在板子另一头,整个人往后仰。陆衍一把拽住小刘的安全带往钢架上推,自己脚底一滑,后背磕在横梁角钢上,当场就动不了了。工地上乱成一锅粥,打了120把人拉走。苏念接到电话时正在跟客户谈方案,手机响了三次她才接,听见那边说“陆衍摔了送医院了”,手里笔啪地掉地上,跟客户说了声“对不起”拎包就跑。打车到医院急诊门口,她腿都是软的,跑进去看见陆衍趴在移动床上,后背衣服剪开了,当年植皮那块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把纱布洇红了一大片,旁边围着四五个医生。他看见苏念还咧嘴笑:“没事,皮外伤。”苏念一嗓子吼出来:“陆衍你闭嘴!”吼完蹲地上哭了。陆衍吓坏了,伸手够她:“念念你别哭,真不严重,缝几针的事。”医生在旁边补刀:“旧疤撕裂,得重新处理,住院观察三天,看有没有感染。”苏念抹了把脸站起来,跟护士要了清单,转头跟陆衍说:“这三天你甭想下床,吃喝拉撒我伺候。”陆衍耳朵红了:“不用,我能动。”苏念瞪眼:“你敢动一个试试。”
住院那三天,苏念把陆衍当猪喂。排骨汤、鸽子汤、黑鱼汤轮着来,陆衍喝得直求饶:“念念我伤口没事,我肾快扛不住了。”苏念往他嘴里塞橘子:“少废话,你后背那道疤要是有个好歹,我扒了你的皮。”陆衍乖乖喝汤,喝完了拉着苏念的手说:“念念,我摔下来那会儿就想一件事。”苏念说:“想什么?”他说:“幸亏摔的是我,不是小刘,那小子才二十二,对象还没搞呢,摔坏了人家姑娘该不要他了。”苏念气得拧他耳朵:“陆衍你脑子里是不是缺根弦?你摔了我怎么办?你闺女儿子还没影呢你就想当烈士?”他嘿嘿笑:“你不是在嘛。再说了,我皮实,摔摔打打不碍事。”苏念眼圈又红了:“你再皮实也是肉长的,你以为你是铁打的?”陆衍不笑了,攥着她的手说:“以后注意,以后一定注意。”
出院那天,苏念去办手续,在走廊碰见陈晨。小姑娘二十一了,在卫校读大专二年级,听说陆衍住院请假来陪护,拎着水果篮和一兜子包子,看见苏念怯生生喊“嫂子”。苏念把她领到病房,陆衍看见陈晨就皱眉:“你不好好上课跑来干嘛?”陈晨说:“叔你住院我能不来?我请假了,跟导员说家里有事。”陆衍说:“你下回别请假,耽误课。”陈晨说:“我功课好着呢,上学期年级第三。”苏念在旁边看俩人斗嘴,陈晨一口一个“叔”叫得顺溜,陆衍应得也顺溜。陈晨给陆衍削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一圈不断,陆衍说:“手艺见长。”陈晨说:“跟食堂阿姨学的。”苏念忽然觉得这画面挺顺眼,一个被救的孩子长大了知道感恩,救人的那个人傻乎乎地觉得理所应当。她插嘴说:“陈晨,以后你叔再爬高上低你直接告我。”陈晨使劲点头:“嫂子你放心,我盯着呢。我叔就这毛病,一到工地就跟猴似的上蹿下跳。”陆衍说:“我那是工作。”陈晨说:“工作也不能玩命。”苏念跟陈晨击了个掌。
第八章 我妈摔了腿
日子刚松快没俩月,苏念她妈在裁缝铺踩空了凳子,小腿骨折。那天她妈踩着凳子够高处的布匹卷,凳子腿本来就松了,一晃悠整个人摔下来,小腿磕在缝纫机角铁上,骨裂。苏念接到隔壁裁缝电话时正在开会,请了假往县城赶,陆衍从单位直接开车过去,俩人前后脚到医院。苏念妈躺在急诊床上哼哼,看见闺女来了嘴硬:“没事没事,就是磕了一下。”医生拿着片子过来:“胫骨骨裂,得打石膏,卧床一个月。”苏念妈脸都绿了:“一个月?我铺子怎么办?”陆衍说:“妈,铺子我找人看着,您安心养着。”苏念妈瞪他:“谁是你妈?叫阿姨。”陆衍嘿嘿笑:“早晚的事。”苏念妈嘴上骂,没再纠正。
陆衍把她妈接到市里医院,托人找了最好的骨科大夫,石膏打得板板正正。她妈住院半个月,陆衍天天送饭,排骨粥、鸡汤面、酒酿蛋,变着花样来。同病房的老太太问:“这是你儿子?”她妈嘴硬:“女婿。”老太太说:“女婿比儿子还上心,我儿子就来了一趟,坐了十分钟说忙就走了。”她妈不吭声了,转头偷偷跟苏念说:“你老公还行。”苏念翻白眼:“您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她妈拧她胳膊:“死丫头你记仇!”
出院后她妈非要回县城,说住城里不自在,楼上楼下谁也不认识。陆衍把裁缝铺重新装修了一遍,地面铺了防滑砖,凳子换了带扶手的升降椅,墙上装了扶手,连缝纫机都换了台电动的。苏念妈嘴上说“花那冤枉钱”,结果天天开着电动缝纫机跟隔壁裁缝显摆:“我姑爷给换的,德国技术!”陆衍私下跟苏念嘀咕:“你妈那台缝纫机是杭州产的,我贴了个德国牌。”苏念笑得直捶他:“你给她留点面子!”陆衍说:“那不行,得让她有吹牛的资本。”
苏念妈腿好了以后来市里住了俩月,说是帮忙做饭,实际上是来盯梢的。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七点敲门喊小两口起床,陆衍一个激灵爬起来喊“妈早”,苏念裹着被子装死。她妈做饭放盐重,陆衍不敢说,闷头扒饭喝三杯水,苏念看不过去跟她妈说:“妈你少放点盐,陆衍血压高。”她妈说:“他血压高?看着挺壮实。”苏念说:“他三十一了,你以为小伙子呢。”她妈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第二天菜里搁了双倍酱油。陆衍吃完偷偷跟苏念说:“你妈是不是看我不顺眼?”苏念说:“她看谁都不顺眼,看我爸不顺眼看了十年。”陆衍说:“那我比她强,她才看我不顺眼俩月。”苏念笑得趴桌上。
第九章 怀孕这事儿
结婚快一年的时候,苏念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段时间她老犯恶心,早上起来干呕,闻见油腥就反胃。她以为是胃炎,去药店买了盒胃药,吃了两天不见好。林笑笑提醒她:“小苏,你那个多久没来了?”苏念掰手指头一算,晚了十来天。她下班路上买了根验孕棒,回家钻厕所里鼓捣半天,两道杠红得刺眼。她坐马桶盖上发了十分钟呆,脑子里过电影似的:刚接了个大单子下个月要落地,陆衍项目正到关键期天天加班,房贷没有但房租要交,她那辆小电驴后座带不了孩子。然后她给陆衍发微信:你回来一趟。陆衍以为家里水管爆了,连发三条:怎么了?漏哪了?你先关总闸!苏念没回,他打车冲回来,进门看见苏念举着验孕棒站客厅中间,表情跟拿了个炸弹似的。陆衍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十秒钟,忽然蹲地上捂着脸。苏念吓一跳:“你哭什么?”他抬起头,眼圈确实红了:“念念,我……我没想到我还能有这福气。”苏念踢他一脚:“你起来,地上凉。”他站起来把苏念抱起来转圈,苏念拍他脑袋:“放我下来!晕!”他赶紧放下,跟伺候皇太后似的扶着她胳膊:“慢点慢点,想吐吗?我买了苏打饼干。”苏念说:“你什么时候买的?”他说:“上礼拜,你老说胃不舒服我就猜是不是有了。”苏念说:“你猜到了不早说?”他搓手:“我怕猜错了你骂我瞎想。”
孕期苏念反应大,吐得昏天黑地,早上吐晚上吐,闻见陆衍的洗发水味都吐。陆衍买了本《孕产妇护理大全》,天天趴灯底下做笔记,什么能吃能喝什么不能,密密麻麻记了半本。苏念吐完瘫沙发上哼哼,他端着温水递毛巾,嘴里念叨:“书上说十三周以后就好了,再忍忍。吐完别马上吃东西,先喝口水缓缓。”苏念说:“你念经呢?”他闭嘴了,改给她捏脚。苏念半夜腿抽筋哼哼,他噌地坐起来给她扳脚趾头,动作熟练得跟干过八百回似的。苏念问他哪儿学的,他说:“网上视频,我看了二十遍,还拿自己腿练了。”苏念说:“你拿自己腿练出什么心得了?”他说:“得往自己怀里扳,往反方向扳越扳越疼。”苏念笑得抽筋的腿都好了。
五个月的时候做产检,医生说是双胞胎。陆衍在B超室外头腿软了,扶着墙出来的。苏念笑话他:“俩孩子就把你吓这样?”他说:“俩孩子三居室不够住,我瞅瞅再换套大的。”苏念说:“你钱够吗?”他掰手指头:“我公积金能贷点,把飞度卖了凑首付……”苏念打断他:“车不卖,孩子生下来还得坐呢。你把我那辆小电驴卖了还差不多。”他挠头:“那咋办?”苏念说:“你多接俩项目,少睡觉,别在我跟前晃就行。”陆衍当真了,回去就找领导要活儿,被苏念揪着耳朵拽回来:“我逗你的!你再敢熬夜我回娘家住!”陆衍委屈巴巴:“那你说怎么办?”苏念说:“租个大点的房子,四楼没电梯也行,你每天扛婴儿车上楼就当锻炼身体。”陆衍说:“扛俩。”苏念说:“对,扛俩,正好练臂力。”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苏念脚肿得穿不进鞋,陆衍每天晚上给她揉脚,揉完了把她脚搁自己腿上,拿指甲刀给她剪脚趾甲。苏念说:“你剪得跟狗啃的似的。”他凑近了端详:“还行啊,挺齐的。”苏念说:“左边大脚趾剪秃了。”他嘿嘿笑:“下回注意。”剪完了还给她涂了层润肤霜,苏念嫌他磨叽,他说:“你脚后跟起皮了,得保养。”苏念拿抱枕砸他:“陆衍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这么啰嗦。”他接住抱枕垫在她腰后:“医生说你腰压力大,垫着舒服。”
第十章 待会儿别嫌我
预产期前一个月,陆衍把家里次卧改成了婴儿房,墙刷成暖黄色,买了俩婴儿床拼一块儿,床头挂着他自己画的设计图——一张是月亮抱着星星,一张是小熊举着蜂蜜罐,画得还挺像回事。苏念参观完说:“陆衍你还有这手艺?”他得意洋洋:“我当年差点考美院。”苏念说:“那怎么没考?”他说:“穷,美院学费贵,学建筑好找工作。”苏念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腰,肚子顶着他后腰:“以后咱闺女儿子要学画画,你可得供。”他转过身小心翼翼搂住她肚子:“供,砸锅卖铁也供。不过得先学个能吃饭的手艺,画画当爱好。”苏念说:“你倒务实。”他说:“那必须的,吃不饱饭画什么画。”
预产期那天苏念没动静,过了三天还没动静,陆衍急得天天问:“她俩是不是住得挺舒服不想出来?”苏念说:“你问问她们。”他真趴肚子上问:“闺女,你俩啥时候退房?爸爸假都请好了,再不出来假白请了。”肚子鼓了个包,他乐了:“踢我了!说马上!”苏念笑得肚子疼:“陆衍你真是个活宝。”他又趴下去听,听了半天说:“我听见心跳了,咚咚咚的,跟小鼓似的。”苏念说:“你听见的是我肠鸣音。”他认真道:“肠鸣音我也爱听。”
最后剖腹产,俩闺女,一个五斤八两,一个五斤二两。陆衍在手术室外头等了俩小时,来回踱步把走廊地砖数了三遍,护士抱孩子出来给他看,他手抖得抱不住,嘴里念叨:“像念念,像念念。”护士说:“俩都像妈,你有福气。”他傻呵呵笑,笑着笑着掉眼泪。护士说:“爸爸别哭,去给妈妈准备红糖水。”他抹了把脸:“对对对,红糖水,我带了保温杯,还切了姜丝。”护士说:“你准备得挺全。”他说:“网上学的。”
苏念推出来时他凑过去,头发上沾着泪,鼻头通红,跟当年新婚那晚一样局促。他小声说:“念念,辛苦了。”苏念虚弱地翻了个白眼:“少废话,看看你闺女去。”他抓住她手:“先看你。”苏念说:“我跑不了,孩子等你看呢。”他这才去看孩子,回来跟苏念汇报:“老大五斤八两,头发黑,老二五斤二两,头发也黑。”苏念说:“你还会看别的吗?”他想了想:“都像你,鼻子像你,嘴像你。”苏念说:“像你怎么办?”他说:“像我也行,我耐看。”苏念笑得刀口疼,护士进来瞪他:“产妇不能笑,你别逗她。”陆衍赶紧闭嘴,拿棉签蘸水给苏念润嘴唇。
后来俩闺女满月,家里摆了几桌。陆婷跟赵鹏也来了,赵鹏老实了不少,据说陆婷把老公管得服服帖帖,直播号注销了,找了份正经工作跑销售,天天骑着电动车满城转。陆婷抱着苏念的胳膊说:“嫂子,我哥借我那五万我年底还。”苏念说:“不急,你先把自己日子过明白。”周阿姨抱着一个娃不撒手,苏念妈抱着另一个跟周阿姨抢着喂奶,俩老太太差点吵起来:“你那奶粉冲太浓了!”“你那个才浓,都挂壁了!”陈晨放了暑假来帮忙,喊陆衍“叔”喊得格外响亮,陆衍应得也响亮。陆衍端着酒杯被亲戚灌得脸红脖子粗,苏念坐在屋里喂奶,隔着门听见他大着舌头吹牛:“我媳妇,天下第一好!我闺女,天下第二好!”亲戚说:“那你呢?”他说:“我排第四,第三是我丈母娘。”苏念在屋里笑得奶都喷出来了。
晚上客都走了,俩闺女睡得四仰八叉,一个蹬了被子,一个横着睡。陆衍把苏念拽到阳台上,夜风吹着,楼下路灯昏黄,对面楼有户人家在吵架,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他从兜里掏出个首饰盒,苏念说:“又乱花钱。”他打开,一条细链子,坠子是个小圆牌,刻着“念”字。他说:“攒了半年私房钱。”苏念说:“你哪来的私房钱?”他嘿嘿笑:“午饭少吃个鸡腿,一个鸡腿十二块,攒了半年。”苏念鼻子一酸:“陆衍你傻不傻。”他给她戴上链子,从背后搂着她看楼下万家灯火,忽然低声说:“念念,待会儿……”苏念一肘子怼他肚子:“孩子醒了你负责哄!”他笑得直不起腰:“我哄我哄。”话音刚落屋里传来哭声,俩人同时叹气,陆衍认命地进屋,一手抱一个,嘴里哼哼唧唧:“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苏念靠在门框上看他,觉得这男人傻是傻了点,但傻得正好。
尾声 谢谢你没嫌我
俩闺女三岁那年,苏念带她们去给林薇扫墓。陆衍在前面走,俩小丫头一人拽他一只手,一个叫陆念安,一个叫陆念宁,小名安安和宁宁,皮得跟猴似的,走两步就要抱。安安问:“爸爸爸爸,林薇阿姨长什么样?”陆衍蹲下来给她俩擦汗:“林薇阿姨啊,眼睛像你们妈,脾气像你们奶奶。”宁宁说:“奶奶脾气不好吗?”陆衍说:“奶奶脾气好,就是爱叨叨。”苏念在后面噗地笑出来。墓碑照片上,林薇穿着消防文员的蓝制服,笑得眉眼弯弯。苏念把一束白菊放碑前,蹲下来跟俩闺女说:“跟阿姨说谢谢。”俩丫头奶声奶气:“谢谢阿姨。”安安问:“阿姨去哪儿了?”苏念说:“阿姨去很远的地方上班了,她在那儿看着你们呢。”宁宁说:“那她能看见我吃冰淇淋吗?”苏念说:“能,你少吃点,阿姨该说你了。”宁宁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可爱多藏到背后。
陆衍别过头去擤鼻子。苏念站起来拍拍他后背:“走吧,回家包饺子,我妈和周阿姨等着呢。”他“哎”了一声,一手牵一个闺女,走了两步回头喊:“念念你快点!”苏念踹着石子跟上去,阳光把四个人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晚上回家包饺子,苏念妈擀皮,周阿姨调馅,陆衍负责包,包得歪歪扭扭跟小耗子似的。苏念妈嫌弃:“你这包的什么玩意儿?下锅就散。”陆衍说:“妈,这叫创意饺子,造型款。”周阿姨说:“衍子你歇着吧,我来包。”陆衍不肯,非要包完最后一张皮,包了个白糖馅的,说谁吃到谁明年走运。结果他自己吃着了,烫得直吸气。俩闺女在旁边拍手笑:“爸爸走运!爸爸走运!”陆衍含着饺子含含糊糊说:“走运走运,娶了你们妈就是最大的运。”
苏念端着醋碗坐他旁边,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陆衍低头看见她脚踝上还戴着那根红绳,是他去年本命年她给编的,编得粗细不匀。他凑过去小声说:“念念,谢谢你没嫌我。”苏念翻了个白眼:“烦不烦?说八百遍了。”他说:“再说一遍,凑够一千遍。”苏念把醋碗往他面前一墩:“吃你的饺子吧!”
俩闺女在客厅追着跑,安安撞翻了小板凳,宁宁踩了周阿姨的脚,周阿姨哎哟一声,苏念妈骂安安,安安哭,宁宁也跟着哭。陆衍赶紧起来哄,一手抱一个,肩膀上还挂着条口水巾。苏念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有疤的男人,心里有座坟的男人,穷得叮当响还爱充大方的男人,但她没嫌过。他也没嫌过她睡觉打呼噜、花钱大手大脚、急了爱骂人。俩人凑一块儿,正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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