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把这当回事,觉得个子高嘛,站一块儿有面子,出门挽着手臂都觉得自己挺拔了不少。可真到了晚上关灯躺下,才发现这日子跟我想的完全不是一码事。
头一个礼拜,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她睡觉喜欢把腿伸直了摊开,这本来没啥,问题是她的脚丫子动不动就踹到我小腿上。我1米72,她1米78,床是标准1米8乘2米的,听起来够宽吧?可她一躺上去,整个人呈“大”字型铺开,我这边就剩一条窄边,翻个身都得提前规划好路线。有一回半夜我迷迷糊糊想侧个身,刚动一下,她一个翻身,胳膊肘直接怼我肋骨上,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她倒好,翻完身呼吸均匀,睡得跟没事人一样。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想这哪是娶媳妇,这是请了个散打陪练回来。
跟朋友喝酒时我提过一嘴,他们笑得前仰后合,说你就知足吧,那么高的洋媳妇,多少人羡慕不来。我嘴上说是是是,心里却想,你们是没经历过半夜被一条大长腿压醒的滋味。那腿往你肚子上一搭,跟压了袋五十斤的面粉似的,推都推不动。有一晚我实在受不了,轻轻把她腿挪开,结果她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乌克兰语,大概是抱怨,翻个身又把腿甩过来了,这次更准,直接横在我脖子上方,差点没把我送走。
后来我开始找原因。床垫太软,她重心高,躺上去整个人往我这边陷,形成一种天然的“斜坡效应”。我跟她商量换硬点的床垫,她眨巴着眼睛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硬?睡得……不舒服。”我说那咱换大床?她算了算卧室尺寸,说两米的床进屋得拆门框,算了。最后折中方案是我俩一人一床被子,中间拿个长条抱枕当“三八线”。头两天还行,第三天早上醒来,抱枕在地上,她的被子缠在她腿上,我的被子被她拽走一大半,我冻得缩成一团,她啥事没有,还伸了个懒腰问我早餐吃啥。
我有时候琢磨,这事儿表面看是睡觉挤,往深了想,其实是两个人从小的生活习惯在打架。她那边冬天屋里有暖气,睡觉穿短袖,习惯了无拘无束地摊开睡。我从小在南方长大,冬天湿冷,睡觉恨不能把自己裹成蚕蛹,有一点风都睡不着。她说我睡觉太“客气”,缩着不动,像怕占了谁地方。我说你这叫不客气,我每天早上醒来都感觉自己像被压路机碾过。
还有作息。她做外贸跟单,有时差,晚上十一二点还抱着手机回客户消息,屏幕光打在我脸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说你能不能去客厅弄,她说客厅冷。我说你买个台灯,她说台灯费眼睛。反正总能接上话。后来我干脆买了两副眼罩,一人一副,算是堵住了这个口子。
真正让我心态起变化的,是有天早上我起得早,看见她还在睡,手臂伸在我这半边床上,大概是在找我。她侧躺着,那么高的个子蜷成个虾米似的,嘴角还挂着点口水。我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遭罪了。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从小这么睡惯了,嫁到这边,换了个国家,换了个床,连睡觉的姿势都得迁就,其实她也挺不容易。那天晚上我跟她说,要不我睡外面那侧,你睡靠墙那头,你胳膊伸出来打不到我。她想了想说,那你半夜上厕所别跨我身上,会把我踩醒。我说行,我走床尾绕。
就这么磨合了小半年,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两个人都能凑合的姿势。她偶尔还是会踹我,我偶尔还是会被挤醒,但频率低多了。有天她突然用蹩脚的中文说:“你睡觉,别客气,占地方。”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让我别老缩着。那天晚上我试着把腿伸直了点,她没踹我,反而往我这边靠了靠。
现在要是有人问我娶高个洋媳妇啥感受,我会说,睡觉这事儿吧,确实遭罪,但遭着遭着也就习惯了。两个人过日子,哪有天生就合拍的,不都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床再大,也就两米宽,可你要是心里有地方,挤一挤也能睡。就是有一件事我到现在没想通——她明明比我高那么多,为什么每次抢被子,赢的总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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