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了，先生还在教我们“向上走” | 纪念鲁迅逝世90周年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在上海寓所去世，享年55岁。

他的遗嘱里写：“忘记我，管自己的生活。”可有一句话，我们忘不了——“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是因为他骂的痛快，而是因为他活的太认真。九十年后，我们纪念他，并不希望把他供上神坛，而是把他教我们的东西活出来。

上海鲁迅故居

“向上走”，不是往上爬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说的话。”“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鲁迅先生所言的“向上走”，从来不是升职加薪、踩人上位、在竞争中卷赢别人。他在《热风·随感录四十一》里写的是：“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说的话。”“冷气”是什么？是犬儒，是嘲讽，是“认真你就输了”，是“大家都这样”。摆脱冷气，本身就是一种向上。

更早的时候，1907年，青年的鲁迅在《文化偏至论》中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判断：“是故将生存两间，角逐列国是务，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他把“立人”放在“凡事举”之前。人先站直了，事情才谈得上。这个“立”，不是地位的立，是人格的立：不盲从，不跪，不麻木。

今天的问题恰恰在于，我们太容易把“向上走”理解成“往上爬”。热搜热帖说什么就信什么，权威说什么就听什么，别人卷什么就跟着卷什么。这不是向上走，是被推着走。而鲁迅先生要的，是一个人在任何处境下都不丢掉自己的判断。先站直，再谈走。

能做事的做事，行动就是光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鲁迅在《热风·随感录四十一》中写：“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又说：“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这段话最容易被误读成口号。其实鲁迅说的不是等一个“英雄”，也不是“等环境变好”，而是从自己开始，做手边力所能及做的事。你有一分热，就发一分光；没有炬火，就做那一点光。行动本身，就是对冷气最直接的反抗。

今天也一样。我们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守住个人职业底线，亦或是帮一个具体的人，发一次理性的声，在沉默里保留一句真话。这些都是“做事”，不必宏大，不必悲壮，更不必等到自己完美无缺才开始。不空喊，不摆烂，不把冷漠当成熟。

纪念鲁迅先生，最好的方式不是转发金句，而是发一分光。光不必大，但要真。

无穷的地方：向上走，也向下看

鲁迅先生在《这也是生活》中写过一句话：“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显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堆边的未订的画集，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这段话写于1936年，他大病一场、刚刚有了转机的时候。凌晨醒来，喊广平开电灯，说“我要看来看去的看一下”。一个被疾病困在房间里的人，看的是墙壁、书堆、画集这些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但他想到的却是“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身体被困住了，心没有。这并非修辞，是一个鲜活的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仍然把自己和世界绑在一起。

更早的时候，1919年，他在《一件小事》里写过另外一个场景。大北风天，他雇人力车赶路，车夫不小心带倒了一个老女人。他心想“没有什么的，走你的罢”，车夫却“毫不理会”，“放下车子，扶那老女人慢慢起来，搀着臂膊立定”，一步一步向巡警分驻所走去。鲁迅坐在车里，看着车夫的背影，突然觉得他“霎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他写的是“向下看”，看向一个拉车的人，看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发现自己身上那件“皮袍下面藏着的‘小’”。

这两篇放在一起看，意思就更加明朗。那“无穷的远方”不是遥远的、抽象的、供人感慨的。“无数的人们”也不是一个个单纯的数字。鲁迅的“横眉冷对”是对着黑暗，他的“俯首甘为”是对着具体的人，一个车夫，一个老女人。

所以“向上走”和“向下看”从来不矛盾。向上走，是人格站立、精神独立、不盲从、不麻木。向下看，是站直了之后，眼睛没有离开过那些还在弯着腰的人。向上走，不是踩着别人，是记得自己也曾在某盏灯下，被人间照拂过。

路在脚下，先生亦是火种

“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1921年，鲁迅在《故乡》的结尾写下了一段话。多年后，这段话被一代又一代人反复引用：“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很多人把这段话当作“希望”的注解，但鲁迅先生说的其实是“走”。希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等来的，不是别人给的。因为路是人走出来的，希望也是。没有路的地方，第一步最难，但走的人多了，路就成了。

早在1919年11月，鲁迅在《新青年》上发表《热风·随感录六十六》，把“走”这件事说得更透彻。他写：“生命的路是进步的，总是沿着无限的精神三角形的斜面向上走，什么都阻止他不得。”又说：“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以前早有路了，以后也该永远有路。”‌

这段话的落款是“唐俟”，也是鲁迅的笔名。彼时五四运动刚刚过去半年，新文化运动正在推进，鲁迅写下这些话，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冷静的判断：路会有的，但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在荆棘里蹚出来的。

所以当我们说“先生是火种”的时候，意思不是把他供在神坛上，不是把他的文章当成答案，不是把他的名字当成旗帜来挥舞。火种的意义，在于点燃，不在于被排列。

鲁迅自己有一句被引用得不算多的话，但可能是他所有文字里最接近“火种”这个意象的一句：“石在，火种是不会绝的。”这句话出自他的杂文《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九）》 ，意思是：只要石头还在，火种就不会灭。石头是击火的工具，是承载火的东西。那么谁是石头？

是你，是我，是每一个还愿意独立思考、还愿意做一分事、还愿意在冷气里保持一点热的人。鲁迅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炬火，他在《热风·随感录四十一》里写得很清楚：“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但这光不是一个人的，是每一个不肯自暴自弃的人都可以发出来的。‌

纪念鲁迅先生，是接过他手里的火种，继续走那条他蹚过的路。路不会因为一个人走过就永远平坦，火种不会因为点过一次就永远不灭。每一代人，都要重新走一遍，重新点一次。

九十年了，先生还在走。不是他本人，是我们替他走。先生是火种，石头还在，火就不会绝。

文字 |本文节选鲁迅原文分别出自：

来源：花城（微信公众号）

编辑：刘 雅

二审：张俊平

三审：王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