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楔子
领证前夜，陆砚白把一份赠与协议推到我面前。
“云舒，明天就领证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砚青要结婚，女方家非要他有套房。你滨江那套空着也是空着，先加上砚青的名字应付一下，等他们买了房再过户回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很，像在问晚上吃啥。
我低头扫了一眼协议，甲方栏写着我的名字，乙方栏空着，旁边贴了张便签：陆砚青，身份证号那串数字写得工工整整。
我笑了。
“行啊。”
陆砚白明显松了口气，伸手想揉我头发。我偏了偏头，起身收拾碗筷。
“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好，别迟到。”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站在滨江公寓门口，看开锁师傅把锁芯整个拆下来。
手机在包里震了十几遍。第十八遍我接了。
“宋云舒你人呢？我跟我妈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个钟头了！”陆砚白嗓门压得低，估计是怕周雅琴听见。
“证不领了。”
“什么？”
“你昨晚提的要求我考虑了一整夜。你那套说辞，骗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还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新锁换好了，你的东西在物业。有空去拿，没空就扔。”
我挂了电话，顺手拉黑。师傅把新钥匙递过来：“姑娘，装好了。”
我接过来掂了掂，揣进兜里。
第一章. 体面
宋云舒十岁那年，她爸把家里存折借给了她姑。
她姑说做生意周转，三个月就还。她爸没打借条，没要利息，连她妈都没商量，直接把六万七的存折递出去了。
三个月后她姑没还。半年后也没还。
她爸上门去要，她姑坐在麻将桌上头都没回：“哥，你当初又没说要利息，我现在手头紧，你等等。”
等了一年，她姑家换了新车，钱还是一分没还。
她爸再去要，她姑翻了脸：“你一个当哥的，跟亲妹妹计较这点钱？”
那天晚上她爸蹲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第二天早上跟她妈说：“以后咱家的钱，谁都不借。”
宋云舒那年十岁，站在房门口听了个全程。这话她记了二十年。
所以她二十七岁咬牙买滨江那套公寓的时候，房产证锁在保险柜里，连她亲妈都没给看过。
首付攒了三年，月供自己扛。装修是她自己设计的，每一块瓷砖都是她跑建材市场挑的。交房那天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一下午，觉得这辈子总算有了一样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陆砚白是第一个让她动了“可以信”念头的人。
认识他那年宋云舒二十九，做室内设计做了六年，工作室刚走上正轨。
陆氏集团有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招标，她递了方案，进了最后一轮。终审那天她站在汇报台上讲了四十分钟，底下坐了十几个评审，陆砚白在最边上。
她讲完，一个秃头评审挑了一堆毛病，什么消防通道不够宽，什么动线不合理。宋云舒一条条怼回去了，语气不软不硬。
散会时她收拾电脑，陆砚白从后面追上来。
“宋设计师。”
她回头。
他递了张名片，白衬衫黑西裤，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方案挺好。那个秃……李总的意见你不用太在意，他上个项目就是这么把人家设计师逼疯的。”
宋云舒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陆氏集团副总裁。
“谢谢陆总。”
“方便加个微信吗？想跟你聊聊方案里的几个想法。”
她犹豫了一秒，扫了他微信。
后来陆砚白约了她四次。第一次说聊方案，宋云舒带了助理去。第二次说有个新项目想咨询她意见，宋云舒在线上回了。第三次说想请她看看自己新房的平面图，宋云舒说发邮箱就行。
第四次他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带朋友来，我请客。”
宋云舒想了想，带了姜茶。
姜茶在咖啡厅盘问了陆砚白二十分钟，从工作问到家庭，从收入问到感情史。陆砚白一一答了，没恼。
“你谈过几个？”姜茶问。
“两个。一个大学同学，毕业分了。一个前同事，处了一年多，性格不合。”
“为什么不合？”
“她想让我辞职去她爸公司干。我不想。”
姜茶点了点头，转头对宋云舒说：“还行。有底线，不像装的。”
陆砚白笑了：“那现在算过了？”
“算。”姜茶端起咖啡，“不过我劝你别耍花样。我这人记仇，而且闲，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那天之后宋云舒才正经跟他来往。
陆砚白追人的路数很稳。不催不逼，不查岗不越界。她加班到半夜，他让人送宵夜到楼下，自己不上来。她出差回来，他接机，在停车场等着，不堵到出口去显眼。
交往三个月的时候，宋云舒工作室接了个急活，连轴转了十天。陆砚白发消息她没回，他也没连着打，就每天晚上发一条“晚安，不着急”。
第十天她忙完了给他回电话：“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十天没理你。”
“你忙嘛。我又不是那种离了人就活不了的。”
宋云舒握着手机，心想这人还行。
宋云舒三十岁生日那天，陆砚白拎着蛋糕来工作室。她加班，整层楼就她一个人。他把蛋糕搁桌上，又掏出一张卡片。
“生日快乐。不着急。”
宋云舒看了看卡片上的字：“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家里催婚催得紧。我的意思是，不着急。你想结就结，不想结我等着。你说了算。”
这话戳到她了。
她家里催婚催了三年，相亲安排了几十个，每次她说不合适，她妈都要念叨“你都多大了还挑”。陆砚白是第一个说“你说了算”的人。
所以她动摇了。
交往六个月，陆砚白没跟她借过钱，没让她帮忙拉过关系，也没打听过她房子值多少钱。
唯一让她膈应的是他家里。
第一次去陆家吃饭是周六。老宅在城西，独栋三层，装修得挺气派。周雅琴坐在客厅正中间，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拎的包上停了停。
“小宋是吧？做什么工作的？”
“阿姨好，我做室内设计的。”
“哦，装修。”周雅琴喝了口茶，“那挺辛苦的吧？天天跑工地。”
“还行，习惯了。”
陆砚白在旁边补了一句：“妈，云舒有自己的工作室，银泰那个旗舰店就是她做的。”
“哦。”周雅琴没什么表情，“那不错。”
饭桌上她见到了陆砚青。
二十六，一米七八的个子，穿件大牌卫衣，头发抓得挺精神。上桌就埋头打游戏，周雅琴把菜往他面前推：“青青，吃点虾，阿姨特意做的。”
“知道了知道了。”
陆砚白敲了敲桌子：“砚青，叫嫂子。”
陆砚青抬头看了宋云舒一眼：“嫂子好。”说完又低下去。
整顿饭周雅琴问了宋云舒三个问题：收入多少，房子买在哪儿，家里几口人。问完之后再没搭理她，全程跟小儿子聊游戏皮肤。
宋云舒低头吃菜，脸上带着笑，心里已经给这家人画了个像。
回去路上陆砚白跟她解释：“我妈这人嘴不好，心不坏。砚青从小被惯的，没什么坏心眼。”
“嗯。”
“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陆砚白伸手过来握她的手。她没抽回去。
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个二十六岁的大男人，当妈的还叫他“青青”，这哪是惯的，这是当宠物养呢。
第二次去陆家是两个月后。
陆砚青说要创业，做潮牌，开口让陆砚白“赞助”五十万。
周雅琴在旁边帮腔：“砚青这是正事。你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陆砚白看了宋云舒一眼。
宋云舒低头喝茶，没接话。
最后陆砚白给了三十万。陆砚青嫌少，当场把筷子一撂：“三十万够干什么的？我同学他哥直接给了两百万，人家也没说什么。”
周雅琴打圆场：“行了行了，你哥也不容易。三十万先拿着，不够再说。”
回去路上陆砚白跟她解释：“砚青第一次开口跟我要钱，我不能不给。”
“你给你弟钱，不用跟我报备。”
“我不是怕你多想嘛。”
“我没多想。”
她确实没多想。陆砚白的钱怎么花，跟她没关系。她只是记了一笔：陆砚白扛不住家里磨。
订婚是陆砚白提的。
交往第六个月，他在她工作室楼下等她，拿了一束花和一个戒指盒。没有大阵仗，也没叫一堆朋友围观。
“云舒，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咱俩结婚吧。”
宋云舒看着他，没马上说话。
陆砚白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现在结，可以再等等。我就是觉得，咱俩处得挺好，你也不烦我，我也不烦你，要不就定了。”
宋云舒想了三天，答应了。
她想的是：这人规矩、稳当、不折腾。结了婚各过各的，跟谈恋爱也差不多。
领证日子定在周三。
周一晚上陆砚白约她吃饭，说有件事商量。
她到了餐厅，陆砚白已经坐好了，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表情比平时严肃。
“云舒，明天就领证了，有个事想跟你说。”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宋云舒打开一看，是一份赠与协议。她的滨江公寓，要加上陆砚青的名字。
“砚青要结婚，女方家非要他有套房。你那套房不是空着吗？先加上他的名字应付过去，等他们自己买了房再过户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很，像在商量周末去哪儿吃饭。
宋云舒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十秒。
她想起她十岁那年她爸把存折借给她姑的事。想起她姑翻脸不认账的样子。想起她爸蹲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
她抬起头，笑了。
“行啊。”
陆砚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
“明天民政局见。”宋云舒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我回去准备材料。”
“好，明天九点，别迟到。”
“不迟到。”
那天晚上她没回自己家。她去了姜茶那儿。
姜茶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答应了？你疯了吧？”
“我笑着答应的。”
“那你这是——”
“你听我说完。”
宋云舒打开手机备忘录，上面列了三条。
“第一，陆砚青半年内被追债两次，一次三十万，一次六十万，都是赌球欠的。第二，陆砚白上周从公司账上划了八十万，用途写的是项目备用金。我问过他们财务，陆氏最近根本没这个项目。第三，陆砚青那个‘未婚妻’，我托人查了，没这个人。”
姜茶张了张嘴。
“他要加名字不是为了应付什么女方家。他是要拿我这套房去抵押，填他弟的赌债。”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
“我当场翻脸，他肯定换别的法子磨我。先稳住他，明天再说。”
宋云舒把备忘录关了：“你帮我找个开锁的，明天早上八点，滨江公寓。”
姜茶看了她半天，笑了：“行，我认识一个。手艺好，嘴严。”
“多少钱？”
“二百。算我送你的订婚礼物。”
“滚。”
那天晚上陆砚白发了一条微信过来：想好了？
宋云舒回：想好了。
陆砚白：那明天见。
宋云舒：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姜茶在旁边翻了个身：“你真不生气？”
“生气。”
“那你还这么淡定？”
“生气归生气，不能让他看出来。”
宋云舒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我要是当场翻脸，他肯定有一堆话等着我。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我弟就是你弟’，什么‘房子还是你的，就是加个名字’。”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章. 换锁
宋云舒到滨江公寓楼下的时候，开锁师傅已经在等了。
四十来岁，骑个电动车，后座绑着工具箱。姜茶介绍的人，姓陈，话少，见了面就说了句“哪户”。
“十六楼，1602。”
上楼的时候陈师傅走前面，宋云舒跟在后面，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到了门口，陈师傅蹲下来看了看锁：“C级的，换同款？”
“换。”
“要什么价位的？”
“结实就行。”
陈师傅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新锁芯，动作麻利地拆旧装新。宋云舒靠在走廊墙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陆砚白，八点四十七发的：我到了，你到哪儿了？
下面还有一条，九点零二分：云舒？堵车了？
九点十五分：你电话怎么不接？
她没回，把手机塞回包里。
陈师傅换好了锁，递过来三把钥匙：“试试。”
宋云舒拿钥匙捅了两遍，顺滑。
“多少钱？”
“二百。”
她扫码付了钱。陈师傅收拾工具走了。
宋云舒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
公寓里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有半杯凉透的咖啡，阳台的绿萝该浇水了。陆砚白的东西不多，一双拖鞋，一个刮胡刀，两件换洗衣服。
她把他的东西收进一个塑料袋里，搁在门口。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砚白的第五个电话。
她接了。
“宋云舒，你在哪儿呢？我跟我妈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了。”他声音有点急，压着嗓子，估计是怕周雅琴听见。
“陆砚白。”
“嗯？”
“证不领了。”
那头静了两秒。
“什么？”
“你昨晚提的要求，我考虑了一整夜。”
“不是，你不是答应了吗——”
“你听我说完。”宋云舒站在客厅中间，语气平平的，“陆砚青欠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你那套房加名字是给谁加的，你也清楚。”
“云舒，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砚青真是要结婚，女方那边——”
“女方叫什么？”
“什么？”
“陆砚青的未婚妻叫什么？哪的人？干什么工作的？你跟女方父母见过面没有？”
电话那头又静了。
宋云舒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你说不上来，我替你说。根本没这个人。陆砚青半年前赌球输了三十万，三个月前又输了六十万。你上周从公司账上划了八十万给他填窟窿，走的是项目备用金的名目。你们财务小刘跟我确认过，陆氏最近没这个项目。”
“你查我？”
“我查的是我自己的事。”她喝了口水，“你弟欠债，你拿我的房子去抵押，我不该查？”
“宋云舒，你听我解释——”
“你说。”
“砚青他确实欠了点钱，但他是我弟，我不能不管。你那套房加个名字只是暂时的，等我把钱凑上了就过户回来——”
“凑上了？”宋云舒笑了一声，“你拿什么凑？你工资卡上个月划了二十万给陆砚青，你自己账上还剩多少你心里没数？”
陆砚白不说话了。
宋云舒端着水杯走到阳台，看了一眼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个老太太在晾被子。天气挺好，阳光落在地砖上，明晃晃的。
“陆砚白，我跟你处了半年，没花过你一分钱。出去吃饭我抢着买单，你送我礼物我都回礼。你弟要钱我给过脸色吗？没有吧？我一个字没说过。”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拿我的东西去填你弟的窟窿。”
她把杯子搁在窗台上：“你昨晚跟我说的时候，说的是‘应付一下女方家’。你骗我。”
“我没骗你，砚青他——”
“你弟根本没有女朋友。你妈上周还在托人给他介绍相亲对象，这事儿我也有截图。你要看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宋云舒等了几秒：“没话说了？”
“云舒，我错了，我不该瞒你。但你能不能听我当面解释——”
“不用解释。新锁换好了，你的东西我打包放在物业。有空去拿，没空就扔了。”
“宋云舒——”
她挂了电话，顺手把他的号码拉进黑名单。然后打开微信，把陆砚白的对话框删了。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说不难受是假的。半年时间，她也是认真处的。陆砚白这个人，不抠门不油腻不家暴不PUA，放在婚恋市场上算中上水平。要不是家里那个无底洞弟弟，她真能跟他过下去。
可偏偏就有个无底洞弟弟。
宋云舒想起她十岁那年，她爸把存折借给她姑的事。她姑当年说的话跟陆砚白一模一样：“就是周转一下，过俩月就还。”
结果呢？钱没了，亲戚也做不成了。
她爸到现在提起这事还叹气，说“亲兄妹，总不能真翻脸”。这话她听了二十年，听一次烦一次。
所以她二十七岁买房的时候就想好了：这辈子谁也别想动她的房子。
去物业的路上她给姜茶打了个电话。
“开锁的钱转你了。”
“二百块钱急什么。”姜茶那头嚼着东西，“他找你了吗？”
“找了。打了五个电话我没接，第六个我接了。”
“然后呢？”
“然后他妈又打了一个。”
姜茶乐了：“母子俩轮番上阵啊。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儿子要拿我的房子填小儿子赌债，这事儿您不知道？”
“绝了。他妈怎么说？”
“噎了半天，然后骂我态度不好。”
“哈哈哈活该。”姜茶嚼完了，“晚上出来吃饭，我请。”
“行。”
到物业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嗑瓜子。宋云舒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1602的，一会儿有人来拿。别让他上楼。”
“好的宋姐。谁啊？”
“一个男的，一米八左右，长得还行，但别被脸骗了。”
小姑娘眨了眨眼：“懂了。”
晚上跟姜茶吃火锅，宋云舒的手机又震了。一个没存过的号码，短信：云舒，我知道你拉黑我了。你就给我一次机会解释行不行？就一次。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
姜茶夹着毛肚看她：“谁啊？”
“陆砚白。换了个号。”
“回吗？”
“不回。”
姜茶嚼着毛肚：“你真舍得？我看你之前挺喜欢他的。”
“喜欢归喜欢。他家里那个烂摊子我扛不动。”
“那他要真改了？”
“那等他真改了再说。”
宋云舒捞了一勺虾滑：“我又没把路堵死。但房子的事免谈。他要是想明白了，自己来找我谈。想不明白，那就这样。”
姜茶举了杯啤酒：“行，通透。”
宋云舒跟她碰了一下：“干杯。”
她其实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秒。“就一次”这三个字挺有诚意的。陆砚白这人，认错认得挺快，就是改不改另说。
但宋云舒心里清楚，这不是改不改的问题。这是根子上的事。陆砚白从小被他妈教育“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让了二十多年，让成习惯了。
他弟要钱，他给。他弟闯祸，他兜。他弟要房，他拿女朋友的房去凑。这事儿在他眼里大概叫“解决问题”，不叫“欺负人”。
她要是就这么原谅了，下次他还能干出更离谱的事。
她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先改再说。发送。然后把这个号也拉黑了。
姜茶看着她的操作：“你拉黑上瘾了？”
“干净。”
第三章. 当众
工作室是她跟大学同学赵奕一起开的。赵奕管商务，她管设计。
赵奕这人嘴碎，听说陆砚白的事之后拍着桌子骂了十分钟。
“领证前夜跟你提这个？他脑子有泡吧？”
“大概觉得我脾气好。”
“脾气好就该把房子送他弟？他弟是镶金边了还是怎么着？”
“行了行了，别骂了。项目款到了没有？”
“到了。银泰那边结得挺痛快。”赵奕给她倒了杯水，“那你现在怎么办？婚事黄了，陆氏那个后续合作还做不做？”
“做。公对公，跟个人没关系。”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三天下午，前台小鹿发微信：宋姐，陆总来了，在走廊等着呢。
宋云舒看了一眼手机没回。
四十分钟后她送客户出来，陆砚白站在走廊里。
三天没见，这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青茬，衬衫皱巴巴的，一看就没睡好。
“云舒，聊两句。”
宋云舒让客户先走，转头看着他：“你怎么上来的？”
“我跟前台说找你有急事。”
“小鹿下回不会让你进来了。”
“就五分钟。”
宋云舒推开会议室的门进去了。陆砚白跟进来，把门关上。
“坐吧。”宋云舒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对面，“说吧。”
陆砚白没坐：“云舒，我知道你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
“我止损了。你想说什么？”
陆砚白噎了一下：“砚青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瞒你。但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你解释过了。他说他哥给两百万。”
“我不是说这个。”
宋云舒靠在椅背上：“那你解释什么？”
陆砚白深吸一口气：“砚青欠的钱，我确实从公司账上划了八十万。那笔钱我下个月就能补回去，不会出问题。”
“下个月拿什么补？”
“我有一笔年终奖——”
“你年终奖税前四十二万，税后三十出头。你补八十万的窟窿，剩下五十万哪来？”
陆砚白不说话了。
宋云舒把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打印纸推过去。
“陆砚青赌球的事我查了。他不止欠了你说的那些。他在三个网贷平台上借了钱，加起来一共一百四十多万。你填了八十万，还差六十万。这六十万你打算怎么办？拿我的房去抵押？”
陆砚白盯着那张纸，脸色发白：“你查这么清楚干什么？”
“因为你让我把房子加上他的名字。我不查清楚，我敢随便答应吗？”
陆砚白把纸搁在桌上，搓了把脸：“云舒，我本来是想先跟你领证，然后慢慢把钱凑上——”
“领完证再凑不上呢？你就拿我的房去填了？”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干的。你让我在领证前夜签赠与协议，不就是怕领完证我不同意？”
陆砚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云舒把文件夹合上：“陆砚白，我跟你说实话。你那八十万从公司账上走的事我没往外说。但我留了复印件。你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麻烦，别来找我。”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你弟那个窟窿你填不满。这次给他八十万，下次他就敢要一百八十万。你妈的性子你也清楚，她只会让你继续给。你要是结婚以后还这么干，咱俩日子没法过。所以不结了。”
陆砚白站在那儿，手垂在两边，半天没动。
“云舒，我真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打你房子的主意。”
“还有呢？”
“我不该瞒你砚青的事。”
“还有呢？”
陆砚白想了想：“我不该让我妈掺和。”
宋云舒摇了摇头。
“你最大的错是觉得我会答应。”
陆砚白看着她。
“你昨晚跟我说那话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云舒脾气好，不会计较’。你压根没想过我会不同意。你连讨价还价的方案都没准备。你觉得你开口，我就点头。”
“我没——”
“你有。你连协议都提前打印好了。你打印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说不。”
陆砚白不说话了。
宋云舒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戒指还你。”
“云舒——”
“我本来想快递到付的。你来了正好，省我二十块钱邮费。”
陆砚白接过信封，捏在手里没动。
“你那房子……我真不是想占你便宜。”
“我知道。你只是觉得我该帮你。”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砚白站了两秒，低着头出去了。
宋云舒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吐了口气。
赵奕从隔壁探出头：“走了？”
“走了。”
“你刚才那段话我听见了。绝了。‘你最大的错是觉得我会答应’，这话够他琢磨一阵子的。”
“琢磨不琢磨是他的事。”
赵奕走进来，把门带上：“那你真不打算复合了？”
“看他改不改。”
“那他要真改了呢？”
“再说呗。我又不是那种离了男人活不了的。”
赵奕竖了个大拇指：“通透。晚上我请你吃饭。”
“姜茶已经请过了。”
“那就明天。”
“明天再说。”
小鹿从前台探过头来：“宋姐，没事吧？”
“没事。以后这人来别让进。”
“好嘞。”
其实陆砚白来之前那天早上，宋云舒犹豫过一下。她坐在工位上画图，笔尖在数位板上停了十几秒。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陆砚白这个人，除了家里那摊子事，别的地方挑不出大毛病。不抠不懒不油腻，不查岗不催婚不PUA。要不是他弟，她真能跟他凑合过。
可偏偏就有个无底洞弟弟。
她想起她爸当年蹲阳台上抽烟的背影。想起她姑那句“你一个当哥的，跟亲妹妹计较这点钱”。想起她妈后来跟她说：“你爸就是太要脸了，不好意思撕破脸，结果人家就吃定了他。”
宋云舒吸了口气，把笔放下。
撕破脸就撕破脸。脸面值几个钱？她辛辛苦苦攒了三年首付买的房，凭什么拿去给一个二十六岁的赌狗填窟窿？
第四章. 不接
陆砚白开始往工作室送东西。
第一天是花。一大捧香槟玫瑰，卡片上写“对不起，我再想想”。宋云舒让前台原路退回。
第二天是一盒马卡龙。小鹿拎进来：“宋姐，陆总让跑腿送的，说你不收花，送点吃的总行吧？”
宋云舒看了一眼：“你们分了吧。”
小鹿欢天喜地抱走了。
第三天是一个快递文件袋。宋云舒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手写的保证书，写了整整两页纸，从“以后不经你同意绝不动你任何东西”到“砚青的事我自己处理不牵连你”，落款签了名还按了手印。
宋云舒看完折好塞回文件袋，扔进抽屉里。
赵奕凑过来：“写的什么？”
“保证书。”
“管用吗？”
“不管用。但态度还算端正。”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晾着。”
晾到第五天，陆砚白换了个法子。
他给赵奕打电话，说有个商业项目想介绍给工作室。赵奕捂着话筒问宋云舒：“接不接？”
“谁介绍的？”
“他说是他一个朋友，做连锁酒店的，要翻新三家店。跟陆氏没关系，纯私人关系。”
宋云舒想了想：“活儿没问题就接。钱先到账再开工。”
“行。”
项目对接那天，宋云舒在会议室见到了甲方。
对方姓顾，顾衍之，三十五岁上下，穿一件深灰羊绒衫，讲话慢条斯理的。连锁酒店是他自己的产业，跟陆砚白是大学室友。
“宋设计师，砚白跟我提过你。说你的活儿细致。”
“谢谢顾总。”
“他让我别告诉你这项目是他介绍的，怕你不接。”
宋云舒笑了一下：“那他多虑了。公对公的生意，有钱赚我为什么不接。”
顾衍之也笑：“爽快。”
聊完方案，顾衍之合上文件夹：“宋设计师，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您说。”
“砚白最近状态不太好。他家里那些事我大概知道一些。他那弟弟确实不像话。”
宋云舒没接话。
顾衍之接着说：“我不是来当说客的。这项目跟他没关系，我真是看中你的设计。不过作为他朋友，我多嘴一句——他这回是真知道错了。”
“顾总，我接您的项目是因为您项目好，跟陆砚白没关系。您要是想替他说话，咱这合同我签着有压力。”
顾衍之举手投降：“行，我不说了。合同照签，活儿照干。”
合同签完当天晚上，陆砚白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宋云舒本来拉黑了他，但他换了个号。
“顾衍之那个项目你接了？”
“接了。公事公办。”
“我不是想用项目讨好你。顾衍之是真觉得你设计做得好。”
“我知道。所以我才接。”
那边停了一会儿，又发过来一条：“云舒，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你说得对，我最大的错是觉得你会答应。我以前没意识到，我对我弟的事一直这个态度。我妈说‘你是哥哥’，我就觉得我该兜底。你的事让我明白了，我兜不了这么多。”
宋云舒看了两遍，打了三个字：“想明白就好。”
“那我们还能不能——”
“等你真改了再说。”
“怎么算真改了？”
“你自己想。”
她把这个号也拉黑了。
项目开始之后，宋云舒带着团队跑了三趟现场。顾衍之这人做事讲究，不催不逼，方案给足时间打磨，中间提了几次意见都在点子上。
有一回加班到晚上九点多，顾衍之点了外卖送到办公室。宋云舒拆开一看，是附近那家潮汕砂锅粥，还热着。
“顾总，这么客气。”
“应该的。你们加班是为我的事。”
吃完粥，顾衍之随口聊了几句：“宋设计师，你跟我认识的那些做设计的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接活先问预算多少。你接活先问空间怎么用。”
“预算当然也问。但空间用不对，再贵的材料也白搭。”
顾衍之点了点头：“砚白说你干活较真，还真是。”
“他怎么什么都跟您说？”
“他那人心里藏不住事。以前大学就这样，考完试对答案，他第一个跳出来说自己哪道题错了。”
宋云舒没接话，低头喝粥。顾衍之也没再多说。
陆砚白的保证书她后来还是看了第二遍。这次她留意了一下具体内容。两页纸，列了六条。
第一条：以后涉及宋云舒的任何财产决策，必须提前书面沟通，不得口头提要求。
第二条：陆砚青的任何借款需求，由陆砚白个人财产处理，不牵连宋云舒。
第三条：周雅琴对宋云舒有任何意见，由陆砚白挡在前面，不把矛盾转给宋云舒。
第四条到第六条是一些生活细节，比如“不替宋云舒答应任何她没亲口承诺的事”“每周跟宋云舒做一次家庭财务对账”之类的。
写得挺细。
宋云舒看完把纸塞回信封，没扔。
赵奕路过看见：“你还留着呢？”
“留着看看他能不能做到。”
“那他要真做到了呢？”
“做到了再说。”
第五章. 找上门
债主是第十天找上门的。
宋云舒那天在顾衍之的酒店现场量尺寸，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以为是材料商，接了。
“喂，宋云舒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陆砚青的朋友。”
宋云舒放下卷尺：“哪个朋友？”
“他欠我点钱，他说他哥会还。他哥让我找你。”
宋云舒笑了一声：“他哥让你找我？那你打给陆砚白了吗？”
“打了。他说他手头紧，让我问你。”
“那你再打给他，告诉他我跟他没关系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给陆砚白发了个短信：你弟的债主找到我头上了。你最好管管。
陆砚白秒回：对不起，我马上处理。
宋云舒：你处理不了就报警。别让人再来找我。
陆砚白：不会了。
那天晚上姜茶给她打电话：“你知道陆砚青那事儿闹大了吗？”
“怎么了？”
“他欠的那几家网贷，有一家找到陆氏集团总部去了。在前台拉了横幅，写着‘陆氏副总裁欠债不还’。陆砚白被他们董事长叫去谈话了。”
宋云舒正在收拾东西，闻言停下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同事在陆氏楼下看见了，拍了照片。”
“陆砚白怎么说？”
“不知道。反正挺难看的。他弟那点破事，整个集团都知道了。”
宋云舒把手机放下来，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她一点也不同情陆砚白。他自己选的。但她也不想再被卷进去。债主能找陆氏，就能找到她这儿来。
她给物业打了个电话：“我是1602的。最近要是有陌生人在楼下打听我，你们别透露我住这儿。”
“好的宋姐。”
想了想她又给姜茶发了条消息：你那个空着的房子，能不能借我住半个月？
姜茶：你怕他们上门？
宋云舒：稳妥点。
姜茶：行，钥匙明天给你。
第二天上午，周雅琴的电话打到了宋云舒的工作室。
前台小鹿接的，捂着话筒喊：“宋姐，一个阿姨，说是陆总的妈妈。”
宋云舒走过去接了。
“阿姨。”
“云舒啊，阿姨求你个事。”周雅琴的声音跟上次完全不一样，又软又急，“砚青那边出了点事，你能不能帮帮忙？”
“什么事？”
“就是……他欠了点钱，人家找上门了。砚白那边一时凑不上，你那房子不是空着吗？能不能先抵押一下，应个急——”
宋云舒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了一寸。
“阿姨，您再说一遍？”
“云舒，阿姨知道上次是阿姨不对。但这次真的是急事。砚青还年轻，不能让人这么逼着——”
“阿姨。”宋云舒打断她，“您儿子欠多少钱？”
“也不多，就……六十来万。”
“六十来万？”宋云舒笑了一声，“阿姨，陆砚青赌球欠了一百多万，您跟我说六十来万。您是不知道，还是故意少说？”
周雅琴噎了一下：“什么赌球？他就是跟朋友玩——”
“网贷加赌球，一共一百四十多万。陆砚白已经填了八十万了。您不知道？”
周雅琴不说话了。
宋云舒靠在柜台边上：“阿姨，我跟您儿子分手了。他弟欠多少钱，跟我没关系。”
“可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空着也不给人填赌债。”
“宋云舒，你怎么这么狠心——”
“阿姨，我狠心？”宋云舒笑了一声，“您儿子领证前夜让我签协议，要把我房子加他弟的名字。我答应了没有？我没答应。我换锁了。您觉得我做得对还是不对？”
周雅琴那头喘了口气：“那你就不能看在砚白的面子上——”
“不能。我跟陆砚白没关系了。您儿子要帮忙，您找他。他要帮不了，您自己想办法。别来找我。”
她挂了电话。
小鹿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宋姐牛。”
“别牛了，帮我把这两天的预约都推了。”
“你要出去？”
“我搬个家。”
搬家那天赵奕来帮忙。
“你至于吗？债主还能堵你门？”
“堵不堵的，住着膈应。”
宋云舒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陆砚青那种赌狗，急眼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他知道我住滨江，万一哪天来砸门呢？”
“那你不报警？”
“报警也得先不出事。我躲几天，等陆砚白把他弟的事处理完了再说。”
赵奕帮她把箱子码好：“你这事儿搞得，跟谍战似的。”
“谁让咱碰上这么一家子呢。”
姜茶的空房子在城东，一室一厅，小是小了点，但干净。
“你就住这儿，住多久都行。”姜茶把钥匙给她，“楼下有保安，进出刷卡，外人上不来。”
“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姜茶往沙发上一坐，“不过我说真的，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躲着？”
“躲到陆砚白把他弟的事平了。”
“那要是平不了呢？”
“平不了他就别来找我。”
宋云舒把行李箱打开收拾东西：“我又不欠他的。他自己捅的窟窿，自己想办法。”
姜茶看了她一眼：“你就不怕他真来找你？”
“来了再说。”
第六章. 错哪儿了
陆砚白找到她新住处是第十二天的事。
宋云舒不知道他怎么查到的。姜茶发誓不是她说的。赵奕也说不是他。后来宋云舒想明白了，陆砚白好歹是副总裁，找个人还是找得到的。
那天她下班回来，在楼下看见他靠在一辆黑色SUV旁边。这回穿了件干净的衬衫，胡子刮了，头发也理了。
“云舒。”
她站住，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了几个人。”
“你跟踪我？”
“没有。顾衍之说你从滨江搬走了，我猜你住姜茶那儿。姜茶名下就这一套空房子。”
宋云舒叹了口气：“你还挺会猜。”
“能聊两句吗？”
“聊什么？”
“聊我最近干了什么。”
宋云舒看了看表：“五分钟。”
“楼下有个咖啡店。”
两人进了咖啡店，宋云舒点了杯美式，没给他点。
陆砚白自己买了杯拿铁，坐下之后先开口：“砚青我送走了。”
“送哪儿了？”
“戒赌中心。我托人找了个正规的，全封闭，三个月起。”
宋云舒挑了挑眉。
“他那六十万网贷我一次性还了。钱是我把车卖了凑的。”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还剩二十万缺口，我跟顾衍之借的，打了借条，按银行利息还。”
“你车卖了？”
“卖了。反正平时也不怎么开。”
宋云舒没说话。
“我妈那边我也说了。以后砚青的事我管，但不能动你的东西。我妈骂了我两天，我没松口。”
“然后呢？”
“然后我跟我妈讲清楚了。砚青变成今天这样，就是她惯的。再这么惯下去，下回就不是六十万的事了。”
宋云舒搅了搅咖啡：“你说完了？”
“说完了。”
“陆砚白，你做的这些事，都挺像回事的。”
“那你——”
“但你还没想明白。”
陆砚白愣了一下：“我没想明白什么？”
宋云舒放下勺子，看着他。
“你把车卖了，把钱还了，把你弟送走了。你觉得自己处理得挺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弟那六十万网贷，你拿什么还？”
“我不是说了——”
“你跟顾衍之借了二十万。还剩四十万是你卖车的钱。你车卖了多少钱？”
“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的车开了两年卖四十多万？你当我不会算折旧？”
陆砚白不说话了。
宋云舒叹了口气：“你卖车四十万，跟顾衍之借了二十万，凑了六十万。你弟欠的网贷是六十万。那你之前从公司账上划的八十万呢？”
“我——”
“你补上了吗？”
陆砚白低下头：“还没有。”
“你拿什么补？”
“我工资卡上还有——”
“你工资卡上个月划了二十万给你弟。你账上还剩多少？”
陆砚白不说话了。
宋云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把车卖了，钱拿去还你弟的网贷。你公司那八十万的窟窿你还没补。你妈那边你打了招呼，但你弟出来以后呢？他要是再欠钱，你拿什么还？你还有车可以卖吗？”
陆砚白搓了把脸。
“所以我说你没想明白。”宋云舒把杯子搁下，“你以为把这次的事摆平了就算完了。但你弟那个赌瘾不是钱能填的。你把他送戒赌中心三个月，出来他要是还赌呢？你再卖什么？”
“我会盯着他——”
“你盯着他？你连你妈都盯不住，你盯他？”
陆砚白张了张嘴。
宋云舒站起来：“陆砚白，你做的这些事，我看见了，也认。但你还没到让我放心的份上。等你把你公司那八十万补上了，把你弟的事彻底处理干净了，再来找我。”
“要多久？”
“我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
她拎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咖啡钱你自己付。我没给你点。”
回姜茶家之后姜茶问她：“见了？”
“见了。”
“说什么了？”
“他把车卖了，把他弟送戒赌中心了，把债还了。”
“那不错啊。”
“不错什么。他公司那八十万还悬着呢。他把车卖了还他弟的债，公司的窟窿还没补。他弟三个月出来以后要是再赌，他连车都没了。”
姜茶嘶了一声：“那你这意思，他做的还不够？”
“差远了。”
“那你打算等？”
“不等。该干嘛干嘛。他什么时候把自己那一摊子理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说。理不清楚，那就这样。”
姜茶看了她一会儿：“你就不怕他真不来了？”
“那说明他本来就不该来。”
那天晚上陆砚白发了一条短信：你说得对，我还有八十万没补。我下个月想办法。
宋云舒没回。
第二天他又发了一条：我找了个兼职，帮朋友公司做顾问，一个月能多拿两万多。加上工资，一年能填上。
宋云舒看了一眼，还是没回。
第三天他发：我不是求你回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干。
宋云舒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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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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