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那一年,山西村地主把田全卖光了,因为他2儿子写信回来
我叫刘满仓,山西晋中赵家沟人,今年八十有三。耳朵有点背,眼睛倒还成,能看清院里枣树上结了几个枣。今儿个天好,我坐在窑洞门口晒太阳,我孙子从太原回来,拿着手机给我看,说爷爷你看这个标题,有人写你们村的事。我一看,写的是“解放那一年,山西村地主把田全卖光了,因为他2儿子写信回来”。我说这标题写得不全对,地不是卖光了,留了三亩。我孙子说爷那你给我讲讲,我写个东西。我说行,你坐下,我给你从头说。
我们赵家沟,在山圪梁上,全村四十来户人家,大半姓赵,小半姓刘,我家就是那刘姓里的穷户。我爹给赵家扛活,我娘给赵家纺线,我打小就在赵家院子里跑进跑出,跟赵家那两个小子一块儿掏鸟窝、偷杏子。
赵家是我们村的地主,当家的叫赵万福,外号赵算盘。这名号不是白叫的,他算盘打得精,一亩地能打多少粮、交多少租、雇几个工,他心里那本账比账房先生还清楚。可这人有个好处,他不刻薄。荒年他减租,谁家孩子病了借几块钱他也借,从来不逼着还。我爹说赵万福这人,心不坏,就是太会算,算来算去把自己算得只剩钱。
赵万福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赵德厚,念过几年私塾,后来跑出去当兵,跟了八路军,在太行山那边打鬼子。二儿子赵德义,比他哥小四岁,也被他爹送去念书,可这小子不爱念书,爱摆弄枪,后来叫他爹花钱送进了阎锡山的队伍里,在晋绥军里当了个排长。
这事在我们村说起来挺有意思。亲哥俩,一个在八路,一个在晋绥军,各为其主。头几年弟兄俩还通个信,后来战事紧,音信就断了。赵万福嘴上不说,心里搁着事,逢年过节让家里人给两个儿子都烧一炷香,哪边也不偏。
到了一九四八年冬天,太原那边打起来了,晋中这一片天天过队伍。先是阎锡山的队伍往南撤,后是解放军的队伍往北开。我们赵家沟离大路远,在个山坳里,没怎么见着大兵,可消息一天比一天紧。赵万福那阵子天天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往远处看,回来就坐炕上抽烟,一抽抽到半夜。我爹说赵万福心里有事,他那两个儿子,不管哪边赢了,另一边都得倒霉。
就在这节骨眼上,赵家收到了一封信。
那是腊月里,天寒地冻,村里的邮差老李头裹着件破棉袄,踩着雪从镇上回来,直接奔赵家去了。我正给我爹送饭,路过赵家门口,看见老李头递进去一封信。赵万福接过来,手有点抖,拆开看了半天,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信纸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我回去跟我爹说,赵万福看了封信,像丢了魂。我爹说,莫不是他那两个儿子哪个出事了。我说不知道,信掉地上了他都没捡。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封信是赵德厚写来的。
赵德厚在信里说,他在解放军里,跟着队伍打了几年仗,现在在西北那边,准备南下。他说他身体挺好,让爹别惦记。然后他说了一件顶要紧的事:解放区那边正在搞土地改革,地多的人家要把地交出来分给穷人,成分划高了要挨斗。他说爹你手里那二百来亩地,在咱们那儿算头一份,你得早做打算。他在信尾写了这么一句:爹,你看着办,别等人家动手。
赵万福看完这封信,心里就搁上事了。
可没过半个月,第二封信来了。这封信是从太原那边转过来的,是二儿子赵德义写的。赵德义在信里说,晋绥军这边撑不住了,太原被围得铁桶一般,他跟着队伍退到城里,天天挨炮。他说他可能回不去了,让爹多保重。然后他也说了一件事:他在太原听当官的说,八路那边土改搞得狠,地多的要分地、要挨斗,有的地方斗死了人。他说爹你赶紧把地处理了,别等人家上门。他还在信里夹了一张自己的相片,穿着军装,瘦得脱了相。
赵万福把两封信看了又看,揣在怀里揣了三天。那三天他没怎么吃饭,就坐炕上抽烟。我爹去给他送柴火,听见他一个人在屋里念叨,说这俩小子,一个叫我把地交了,一个叫我把地卖了,我到底该听谁的。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赵万福把村里几个有头有脸的人请到家里,说是有事商量。我爹也被叫去了。后来我爹回来说,赵万福在会上说了一句话:我打算把地都卖了,就留三亩口粮田。在场的人都愣了。村里的老秀才赵三爷说,万福你这是干啥,地是根本,卖了地你吃啥。赵万福说,三爷,我那两个小子写信回来,一个说八路要分地,一个说晋绥军在斗地主,我寻思来寻思去,这地我是保不住了,与其等人来分,不如我自己先卖,还能落个主动。
赵三爷说,那你卖给谁?这兵荒马乱的,谁买地?
赵万福说,卖给村里人。谁家想买,我按市价的七成卖,拿不出钱的,先赊着,等秋后收了粮再给。
这话一传出来,赵家沟炸了锅。有说赵万福精的,说他把地一卖,银子揣兜里,八路来了也分不走。有说他傻的,说这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卖了对不起祖宗。还有人说他是让两个儿子给吓着了,乱了方寸。
我爹回家跟我娘嘀咕,说赵万福这步棋走得险,可细想有道理。我爹给我算了一笔账:赵家二百来亩地,按七成价卖,能卖个几百块大洋,揣着这些钱,甭管谁来了,他都是个无地户,划成分划不到他头上。他要是不卖,等人家来分,地没了不说,人还得挨斗。我爹说,赵算盘这名不是白叫的,人家算的是命,不是地。
从腊月底到开春,赵万福把二百来亩地陆陆续续卖了出去。买地的都是谁?有几户是村里的自耕农,攒了半辈子钱,趁着便宜多买几亩。有几户是外村来的,听说赵家沟这边地便宜,托人来说合。还有几户,是我爹这种扛活的穷户,赵万福主动找上门,说老刘你在我家干了二十年,这三亩地算我送你的,不要钱。
我爹吓得直摆手,说东家这可不行,我不能白要你的地。赵万福说,老刘你听我说,这地放在我手里,早晚是祸。你拿着,好好种,你儿子满仓将来娶媳妇,也有一份家业。我爹回来跟我娘商量了一宿,第二天去给赵万福磕了个头,把那三亩地的契收了。
到了三月底,地卖得差不多了,赵万福手里还剩最后三十来亩,都是些偏远的坡地,没人愿意要。他也不急,说放着吧,种上些耐旱的谷子,收不收的随天。
就在这时候,出了一档子事。
村里有个叫赵二狗的二流子,平时游手好闲,土改工作队还没来,他自己先拉起一帮人,说要提前“革命”,把赵万福揪出来斗。那天晚上他带着七八个人,举着火把围了赵家院子,喊口号,说赵万福是恶霸地主,剥削穷人,要他把地契交出来,把钱交出来。
赵万福站在院子里,没慌。他说二狗,地我已经卖了,卖给谁了都有契,你去问。钱我也花了,买了粮,分给村里没饭吃的人家了,你不信挨家挨户去问。赵二狗说,你胡说,你那么大个家业,钱呢?赵万福说,二狗你进来,我给你看账。
赵二狗真进去了。赵万福把账本往桌上一摊,一笔一笔指给他看:腊月卖地收了多少,给谁家买了粮,给谁家还了债,给村里修井花了多少,全在上面。赵二狗不识字,看了半天看不懂,可他身后那帮人里有识字的,凑过来看了看,说二狗,人家这账记得明明白白,钱确实花了,没剩下啥。
赵二狗脸上挂不住,又说,那你留的那三亩地呢?那也得交出来。赵万福说,二狗,你过来。他领着赵二狗出了院子,往村东头走,走到一片坡地上,指着地里说,你看,这三亩地我种了谷子,你要是想要,秋后收了粮你拿走一半,算我帮衬你。可地契我不能给你,这是我一家老小的口粮田,工作队来了也得讲个理,不能把人往死路上逼。
赵二狗没话说了,带着人走了。后来有人说赵二狗回去的路上摔了一跤,把脚脖子崴了,在家躺了半个月。
开春以后,土改工作队进了村。队长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戴副眼镜,说话和气。他带着人一家一家走访,摸底、划成分。走到赵万福家,看了看他的地契,又看了看他的卖地账本,还找了村里人问话。
问到我爹,我爹说,赵万福地是卖了,可没贱卖,卖的钱买了粮,分给村里缺粮的人家了。我家那三亩地,是他白送的,说是给我干了二十年活的工钱。工作队的人在本子上记了记。
问到赵二狗,赵二狗说赵万福是恶霸,可让他说具体怎么恶霸,他说不上来。工作队的人说,你要有真凭实据就说,没有别瞎说。
问到赵三爷,赵三爷捋着胡子说,万福这人,心不坏,就是会算账。他把地卖了,穷人得了地,他没挨斗,两头都过得去。工作队的人笑了,说这地主倒是有意思。
划成分那天,全村人聚在打谷场上。工作队周队长念名单,念到赵万福,说他原有土地二百余亩,解放前已主动出售,售地所得大部分用于救济村中贫苦农户,现留自耕地三亩,经群众评议,定为中农。
赵万福站在人群里,听到“中农”两个字,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旁边我爹扶了他一把。他回头看了我爹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后来定成分,我爹因为分了地,划了贫农。赵二狗因为好吃懒做,划了个游民,工作队的周队长还专门找他谈了话,让他好好劳动。赵三爷年纪大了,没划成分,算开明绅士。
土改完了以后,赵万福还是住在他那个院子里,种他那三亩地。他自己扶犁,自己撒种,干得还挺起劲。我爹有时候去帮他,他说老刘你不用来,你种你的地去,我这三亩地我自个儿能行。
到了一九四九年秋天,有一天赵万福把我爹叫去,说老刘你帮我写封信。我爹说写啥?赵万福说,给我那两个小子写。我爹说,你知道他们在哪儿?赵万福说,老大在西北那边,老二在太原,信寄出去,能收到就收到,收不到就算我白写。
我爹找了纸笔,赵万福说一句,我爹写一句。信写得很短,就几句话:德厚德义,你们两个听着,咱家的地,我卖了,留了三亩,够吃够喝。村里给我划了中农,没人斗我,你们不用惦记。你们俩一个在八路,一个在阎锡山,不管谁赢了,打完仗都给我回来,这个家还得分给你们呢。
信写好了,赵万福让我爹念了一遍,听完点点头,说行了,寄吧。可那信到底寄没寄出去,寄到了没有,谁也不知道。那时候兵荒马乱的,邮路断断续续,往太原的信基本走不通。赵万福也不问,该种地种地,该吃饭吃饭。
转过年来,我们村解放了。阎锡山的队伍跑的跑、降的降,太原也打下来了。又过了些日子,村里传来消息,说赵家老二赵德义在太原城破的时候,跟着队伍投了诚,后来被解放军收编了,跟着队伍往南下去了。赵家老大赵德厚,在西北那边打完仗,又跟着部队进了四川,后来听说是留在那边地方上工作了。
消息传到赵家沟,赵万福正在地里锄草。我爹跑去跟他说,他说了声知道了,接着锄。我爹说你不高兴?赵万福直起腰,说高兴,活着就好。然后他又蹲下去,接着锄。
一九五二年,赵德厚从四川寄了一封信回来,说他在那边安了家,娶了个当地的姑娘,生了两个儿子,问爹身体咋样。赵万福让我爹回信,说身体挺好,地够种,粮够吃,让他在外头好好干,别惦记家。
一九五五年,赵德义也来了信,说他在南边一个县里当了个小干部,也成了家。赵万福这回没让我爹写,他自己拿了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回来看看。
赵德义没回来。后来才知道,他五七年出了点事,下放到了农场,八几年才平反。平反以后他回来过一趟,那时赵万福已经没了。
赵万福是一九六零年走的,走的时候六十三岁,正是困难时期。走之前他把我爹叫到跟前,说老刘,那三亩地,你帮我看着,别荒了。我爹说,万福你放心,荒不了。赵万福点点头,又说了一句,我那两个小子,要是回来,你告诉他们,爹没给他们丢人。
我爹说,你放心吧,你精明了一辈子,啥时候丢过人。
赵万福笑了笑,闭上了眼。
后来我接了我爹的班,种那三亩地。再后来包产到户,那三亩地又分到了我名下。我一直种到六十岁种不动了,才交给我儿子种。我孙子考上大学那年,我领他到那三亩地里站了站,说小子你记住,这块地是赵万福白送给咱家的,要不是他当年把地卖了,咱家连这三亩都没有。
我孙子问,那赵万福呢?
我说赵万福没了,他两个儿子一个在四川,一个在南边,后来都回来过,在村里住了几天,给村里修了条路,还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立了块碑,写着“赵家沟”三个字。那碑现在还在,就在咱村口。
我孙子说,那他算好人还是坏人?
我想了想说,说不上好人坏人,就是个会算账的人。他算了一辈子,最后算明白一件事: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地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你太爷爷当年说,赵算盘算的是命,不是地,这话一点不假。
我孙子掏出手机,把我说的话记下来。我说你记这个干啥?他说爷我写文章用。我说行,你写吧,写完念给我听听。
今儿个太阳好,晒得人暖烘烘的。我坐在窑洞门口,看着院里那棵枣树,树底下是我爹当年种的那三亩地,地里的谷子早收了,剩下一地茬子。我孙子拿着手机在那儿敲字,敲一会儿问我一句,爷,赵德厚后来咋样了?
我说,赵德厚在四川干到退休,八几年回来过一趟,给他爹上坟,跪在坟前哭了一场。他走的时候跟我爹说,刘叔,当年那封信,我写对了。我爹说,对,你写对了。
赵德义也回来了,跟他哥一块儿回来的,哥俩在坟前跪了半天。赵德义说,爹,你那地卖对了,你要是没卖,咱家早让人斗了。赵德厚说,老二你别说了,爹听不见了。
我爹说,你爹听见了,他走的时候说了,你们要是回来,告诉你们,他没给你们丢人。
哥俩听完,又哭了一场。
我孙子说,爷,那赵算盘这个外号,到底算夸他还是骂他?
我说,你太爷爷说,赵算盘这名,一开始是骂他抠,可后来那事办完,这名就成了夸。你想想,二百亩地,说卖就卖,卖完了还让人挑不出理来,最后自己落了个中农,安安稳稳过到老,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我孙子笑了,说爷你这故事挺好,我写出来。
我说你写吧,写完了别忘了把那三亩地也写上,那是咱家的根。
太阳快落山了,我孙子扶我起来,说爷咱回屋吧,外头凉了。我站起来,往村口那边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那块碑还立着,碑上“赵家沟”三个字,叫日头照得明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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