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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架上的衣服堆得乱七八糟。
我在店门口贴了张红纸,“清仓甩卖,一件不留”。贴着的时候手有点抖,贴完看了好一会儿。
这条街我待了二十年。从当年卖牛仔裤起家,到后来卖女装,陆陆续续也攒了点钱。可今年三月开始,生意一下子就不行了。一天到头进店的没几个人,进来也是试半天,最后说句“我再看看”就走了。
我想不通。地段没变,人流量没变,怎么就不行了呢?
隔壁卖鞋的老王探头出来:“周姐,还没清完?”
“快了。”
“唉,你这也算解脱了。”老王点上烟,“我那店也撑不了几个月。”
我没接话。心里堵得慌。
收银台底下那台老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柜子里还有几件春装,标签上标价三百多,现在打三折都没人要。
儿子李浩说,妈,现在谁还去实体店买衣服啊,网上便宜多了。我说网上那能一样吗,摸都摸不着,质量能信?他就不说话了。
我没跟他说,其实我知道他在说谁。
儿媳妇陈雪,三天两头拿快递。大包小包往家搬,衣服、鞋子、化妆品,什么都在网上买。我说过她几次,她嘴上答应着“下次不买了”,可快递还是照收不误。
我叹口气,低头整理货架。
门帘被人掀开,我抬头一看,是陈雪。
她穿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个塑料袋。进门先是愣了下,估计是看到满店的萧条样。
“妈,我来帮忙。”
她把袋子放到角落,卷起袖子开始叠衣服。我看她动作挺麻利,心里那股气稍微顺了点,但还是不想跟她多说话。
她叠了几件,抬头看看我,嘴巴动了动。
“有话就说。”
“妈,”她咬着嘴唇,“那个……店铺的事,我也有责任。”
我没吭声。
她又说:“我最近买东西确实少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我背对着她整理货架,手停在半空。
注意?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二十年了,就这么黄了。
01
晚饭是陈雪做的。
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李浩坐在餐桌前看了看菜,笑着说今天啥日子,这么丰盛。陈雪没说话,把汤端上桌。
我坐在主位上,筷子没动。
李娟今天也来了。她在旁边学校当老师,平时忙,周末才回来。今天周三,我有些意外。
“妈,我听说店的事,过来看看。”李娟坐下后轻声说。
“有什么好看的,关了就是关了。”我夹了块鱼,嚼着。
饭桌上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李娟还是没忍住,看了眼陈雪,又看向我:“妈,那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家里收入……”
我放下筷子。碗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收入能怎么样?”我盯着陈雪,“原来店里一个月还能挣个万儿八千的,现在全没了。你哥那点死工资,够用?”
陈雪低着头吃饭,筷子慢慢拨弄碗里的米粒。
李浩在边上打圆场:“妈,小雪也有工资啊,她公司那边……”他跟陈雪在同一个工业园,陈雪做会计,他跑业务。
“她那点钱够她买快递的吗?”我没好气。
“妈,别这么说。”李娟拽了拽我袖子。
“我说错了?你们去她屋看看,衣柜里多少件没拆标签的衣服!去年双十一买的,到现在穿都没穿过!”
陈雪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她没有争辩,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妈,那些衣服……我就买过几次。”
“几次?你那快递堆得山一样!你以为我没看见?”
李浩站起来:“妈,小雪……”
“你给我坐下!”我拍了下桌子,“你要替她说话?你替她想过你妈没?二十年啊!我这店经营了二十年!说没就没了!”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下。
眼底有些发酸。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烫,但我不觉得烫。
李娟在桌底下踢了我一下。我没理她。
陈雪始终没再说话。她吃完碗里的饭,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听着那声音,心里说不出的烦。
李浩跟着进厨房,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陈雪回答的声音很小,听不清。
李娟凑过来,小声说:“妈,您也别全怪嫂子,现在实体经济整体都不好……”
“你懂什么?”我瞪她,“你教书清闲,不知道开店多难。”
李娟叹口气,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她自言自语:“我只是觉得,一家人,不要搞成这样。”
我没接话。
洗完碗,陈雪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她看着我说:“妈,我最近网购确实少了。”
“嗯。”
“有些支出……是我自己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话没说完就住了口。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往客厅走去,背影有些僵。
“小雪那话什么意思?”我问李浩。
李浩从厨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没什么意思,妈,您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说,“她这人说话老是说一半,让人心里不踏实。”
李浩没再解释,走过去坐到沙发上。他和陈雪之间隔着一个靠枕,谁都没碰手机。
我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李娟站起身去添饭,走过我身边时叹了口气。
“妈,您别太钻牛角尖。店的事,哥说他会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我嘀咕,“就他那两下子,我不指望。”
李娟端着碗坐回去,没再说话。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老街的铺面大都关着门,只剩几家便利店还在亮灯。我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那张脸,头发灰白,眼袋都出来了。
老了,真的老了。
二十年前开店那会,我才四十几岁,精力充沛得很。现在呢?连店都守不住了。
陈雪去阳台收衣服。我瞥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手心看了看,又赶紧塞回去。
动作很快,但我看清了,是一张银行回执单。
我心想,她又在搞什么名堂。
但没问。
这个家,好像谁都藏着秘密。
02
周五早上,我听见厨房有动静。
爬起来一看,陈雪已经在忙活了。灶台上煮着粥,她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走到厨房门口。
她回头看我一眼:“上午请了半天假,去趟银行。”
“去银行干嘛?”
她那筷子翻煎蛋的动作顿了下:“没什么,就是办点事。”
我打量她。她穿着件旧毛衣,头发随意扎着,脸色不太好。最近她总这样,看着有些憔悴。
“你自己注意身体。”我生硬地说了一句。
她嗯了一声,低头把蛋盛进盘子里。
吃完早饭,李浩先出门上班。他今天走得很早,不到七点半就走了。走之前接了个电话,背对着我和陈雪,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就拎着包出了门。
我看了眼他的背影:“你老公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陈雪在洗碗,头也没抬:“没有吧。”
“他看着不太对劲。”我说。
“可能是工作忙。”陈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老觉得哪里不对。李浩这几个月回家越来越晚,问他加班,他就说是。可周末也不见他歇着,动不动就接电话出去。
这天下午,店里最后一批货处理的差不多了。租期到月底,房东那边我也谈好了,押金退了一半。
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满地的纸箱发呆。
门帘被人掀开,我还以为是老王又过来串门,抬头一看是陈雪。
她手里拎着个牛皮纸信封。
“妈。”
她走近了,把信封放到我面前。里面厚厚一叠现金,目测有两三万。
“你这是干什么?”我皱眉。
“店铺这个月租金、水电费……”她说,“我知道你没跟他们提,自己垫了。”
我没说话。
“这钱你先拿着应急。”
我盯着那叠钱,手心有些发痒:“你这钱哪里来的?”
“我自己攒的。”她答得很快。
“你那点工资能攒下这么多?”
“我……我没乱花钱……”
我看她一眼,没再说话。钱是钱,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平时买东西都是网购,那能省几个钱?一个月工资能攒下来几块钱?
“你拿回去吧,”我把信封推回去,“我自己有办法。”
“妈,您别……”她有些急了,“就当是我补偿您的。”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站在门口,没回头。
“你……”我张了张嘴,“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转过来,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
那个笑容太勉强了,连我看着都觉得假。
“小雪,你别骗我。”
她顿了顿,慢慢说:“妈,我真的没什么。就是……有些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你就想好了再说。”
她叹了口气,还是走了。信封留在桌子上,我看着那叠钱,手指摸着边角,纸币还有些温热。
她到底藏着什么?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李浩。
“妈,今晚不回来吃晚饭了,客户请吃饭。”
“你是客户请你,还是你请客户?”我没好气。
“妈,”
“行行行,不回来你早点说。”
挂了电话,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刚要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李浩的爱人吗?这里是XX金融公司,关于您先生的一笔借款……”
我愣住了。
“什么借款?”
“先生您这边……他本人知道啊,我们这边提醒一下……”
电话那头声音很杂,听着不像中国人说话。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大概意思是李浩有一笔借贷款项,这个月逾期了,打电话来催。
我握紧手机:“他借了多少钱?”
“这个不便透露,麻烦让本人接一下电话……”
“他不在,你跟我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女士,我只负责催收,具体金额您问您先生。”
说完,对方就挂了。
我站在店门口,盯着手机。天还没黑,路灯却已经亮了。风吹过来,脖子凉飕飕的。
李浩什么时候借钱了?
他没跟我说。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快步往家走,到楼下时,只看见李浩的车停在路边。他坐在车里,低着头,不知在看手机还是发呆。
“李浩!”
他抬头,看见是我,表情愣了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妈,你回来了?”
“你刚才接了个电话?”
“什么电话?”他装傻。
“催债的电话!”
他下车站到我面前,挤出一个笑:“妈,那是诈骗电话,你别信……”
“诈骗?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啥时候借的钱?”
李浩别开视线:“真没有。”
“李浩,你别骗我。”
“妈,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他语气硬起来,“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被他这句话气得说不出话。
他绕过我往楼上走,走楼梯时脚步很重。我看着他背影,突然觉得这不像是我的儿子。
我站在楼下,像一根木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条短信,陈雪发来的:“妈,钱你拿着,别多想。下个月我会再想办法。”
我看着这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心里一个念头冒出来:她到底用那钱干了什么?
还有李浩,他到底欠了多钱?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走上楼梯时,感觉整栋楼都在摇晃。
03
清完货那几天,我睡不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账本上的数字。开店二十年,账目我闭着眼都能算清楚。可最后一盘点,账上少了八十多万。
不是亏的,是没了。
我披着外套坐到客厅,把账本摊在茶几上,一页一页翻。进货单、销售单、日常开销,都对得上。可就是那个总数,怎么算都差了八十万出头。
李浩那晚回来得晚,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妈,还不睡?”
“账目不对。”我抬头看他,“店里这几年到底亏了多少,我心里有数。可账上少了八十多万,这事你知道吗?”
他脸色变了变,低头换鞋。
“可能是陈雪记错账了吧。”
“她又不是店里的会计,记什么账?”
李浩不说话了,倒了杯水想走。我喊住他:“你媳妇上次给了我两万多,说是她攒的工资。她一个月工资多少,你比我清楚。两万,她能攒得下来?”
“妈,您别乱想。”
“那你告诉我,钱去哪了?”
李浩放下杯子,坐在我对面。他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哑:“有些账是我补的。之前店里周转不开,我从外面借了点钱填了进去。”
“借的?跟谁借的?”
“朋友。”
“什么朋友?”
他避开我的目光:“您就别问了,反正都还上了。”
我盯着他,心里堵得慌。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一紧张就搓手指头。现在他两只手都快搓掉皮了。
“李浩,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
“没有。”
“那你前几天接的那个电话……”
“妈!”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我都说了是诈骗电话,您怎么老揪着不放?”
我被他的态度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李浩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声音软下来:“妈,您别操心了。店关了也好,您歇歇。我和小雪能养您。”
他说完就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盯着账本发呆。窗外路灯照进来,把那些数字照得清清楚楚。可我看了一辈子账的人,头一回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明白。
第二天是周末,李娟回来吃饭。
陈雪在厨房忙活,李浩在阳台接电话,又是压着声音。李娟帮着我择菜,随口问:“妈,店关了您还忙啥呢?昨晚又熬夜了?”
“睡不着。”
“想啥呢?”
我想说账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李娟性子软,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只能跟着操心。
“没啥,年纪大了,觉少。”
李娟看了我一眼:“妈,您别老盯着小雪不放。她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您最近心情好不好。她也是怕您气坏了身子。”
我没吭声。
陈雪确实会做人。这些年,逢年过节该买的买,该送的送,从没落下过。可想到那些快递盒子堆在门口的样子,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娟儿,你说你嫂子这人,是不是有点抠?”
“抠?妈,您这话说的。”李娟笑了,“她工资全贴家里了,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您去她衣柜看看,那都是前几年的款。”
“那她网上买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她买的是……”
李娟话说到一半,李浩从阳台进来了。他脸色不好,手机攥在手里,指关节都发白了。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把手机揣兜里,“公司有点事,我下午得去一趟。”
陈雪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不是说好今天陪妈吃饭吗?”
“临时有事。”
李浩坐下扒了几口饭,就起身要走。陈雪追到门口,说了几句什么,李浩声音很冲:“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门关上,陈雪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坐下继续吃饭,夹菜的手却有点抖。李娟给她夹了块排骨:“嫂子,多吃点。”
“嗯。”
饭桌上安静下来。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主持人说今年实体店不好做,很多老牌子都关了。我听得心烦,把电视关了。
“妈,”陈雪突然开口,“我想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那个账……”
李娟在旁边朝她使眼色,陈雪看见了,顿了顿:“没事,就是想说,您要是有空,我陪您出去走走。”
我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嘴角挂着笑,眼神却藏着什么。就像店关门前那段时间,她每次来帮忙时,欲言又止的样子。
“小雪,”我盯着她,“你老实说,那账上的钱,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筷子一顿。
“妈,我……”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李娟起身去开门,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穿西装,手里拿着个公文袋。
“请问李浩先生在吗?”
“他不在,出去了。”李娟说,“您是?”
那男人看了我们一眼:“我是银行催收部的,关于李浩先生的逾期贷款,想跟他本人核实一下情况。”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陈雪的脸一下子白了。
04
那个男人说完,屋里一下没了饭菜香,只剩排骨汤上面飘着的油花。
我盯着他手里的公文袋,半天没缓过神。
“逾期?”李娟先开了口,“是不是弄错了?”
男人把袋子夹在胳膊下,态度倒还客气:“我们只是上门核实,具体情况得和李浩先生本人沟通。”
陈雪坐在桌边,筷子还捏着,菜没夹住,掉回盘子里,溅了点汤在桌布上。
我看她那样,心里那股火又蹿上来。
前几天账上少的钱,李浩说他补了。今天又来个催贷款的。一个家里,哪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窟窿。
“他什么时候贷的?”我问。
男人看了看陈雪,又看了看李娟:“这个不方便跟家属细说。”
“我是他妈。”我声音有点哑。
“阿姨,您别急,让他尽快联系银行就行。”
他说完留下张纸就走了。门一关,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了,我还站在原地。
纸上有李浩的名字,有一串数字,有逾期两个字。
我识字不多,可那两个字像油污一样,粘在眼上擦不掉。
陈雪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看着她,越看越不对。
“你早知道是不是?”
她手停了一下:“妈,等李浩回来再说吧。”
“等他回来?”我把那张纸拍在桌上,“你们一个个都拿我当傻子。店没了,账烂了,现在贷款也出来了,你还让我等?”
李娟赶紧过来扶我:“妈,先坐下,别急坏身子。”
我甩开她的手,转身进了小卧室。
那屋以前堆店里的货。关门后剩下些衣架、塑料袋、票据本,全乱在角落里。我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纸箱,里面是快递拆下来的面单和退货单。
那是我前两天收拾阳台时攒下的。
我本来想扔,想着上面都是名字地址,怕被人捡去乱用,就塞到箱子里。现在一张张摊开,陈雪两个字刺眼得很。
锅、被套、洗衣液、米、奶粉礼盒、保温杯、拖鞋、护腰枕,还有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小东西。
日期从年头排到最近,密密麻麻。
我抱着那纸箱出来,手里的面单哗啦啦掉了几张在地上。
“你自己看。”
陈雪脸色更淡了,弯腰要去捡。
我一脚踩住那张纸:“别捡。让大家都看看。”
李娟蹲下去,拿起几张看了看,眉头皱着:“妈,这些也不是啥贵东西。”
“不是贵东西?”我指着箱子,“一件不贵,十件呢,百件呢?我们老一辈开店,挣一块钱都得站一天。她倒好,坐办公室点点手机,钱就往外流。”
陈雪低声说:“有些不是我自己用的。”
“那是谁用的?”我逼着她,“我用了吗?我穿了吗?你小姑子拿了吗?”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心里更认定了。
人要是没亏心,嘴不会这么紧。店里那些年,我见过多少顾客退货,真有理的,声音比谁都稳。
陈雪这样,像湿了的纸,摊在桌上,哪一处都软。
“嫂子,你解释清楚。”李娟看她,“这些到底买给谁了?”
陈雪抬眼看了看门口。
李浩还没回来。
她把围裙摘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椅背上:“妈,今天不适合说这个。”
我气得笑了。
“你倒会挑时候。吃饭不适合说,催收上门不适合说,账上少钱也不适合说。那什么时候适合?等我进棺材了,你烧给我听?”
李娟喊了声妈,声音有点重。
我知道话难听,可忍不住。那家店是我从三十多岁守到六十多岁的。夏天蒸笼一样,冬天脚底冻得麻。多少熟客说周姐眼光好,衣服实在。
到头来,卷帘门拉下去,门口贴个转让。
我不甘心。
更不甘心的是,家里人还瞒着我。
傍晚五点多,李浩回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满地面单,脸色变了变,很快又低下头换鞋。
“妈,你又翻什么?”
“我翻出你媳妇的好日子。”我指着纸箱,“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们两口子过的日子?”
陈雪坐在沙发边,背挺得很直。她没有哭,也没有吵,只是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有两道浅浅的红印,像刚才洗碗被热水烫过。
李浩扫了一眼:“妈,这些都是正常开销。”
“正常?”我走到他面前,“你们正常到银行找上门?正常到店里账补不上?正常到我六十四岁还要被人看笑话?”
他喉结动了一下:“贷款的事我会处理。”
“你拿什么处理?”
他不说话了。
屋里有股剩菜的味道,排骨汤凉透了,油结成一片白膜。我看着那锅汤,忽然觉得反胃。
陈雪终于开口:“妈,您别把店倒了都算在这些东西上。”
我一下转过头。
“那算在谁头上?算我命不好?算老城区人少?算现在人都爱便宜?我承认,今年生意差,可要不是你天天买,家里哪会漏成这样?”
“我没有乱买。”
“你还嘴硬。”
我从箱子里抽出几张,拍到她面前:“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你一个会计,比我会算账。一个月进多少,出多少,你心里没数?”
陈雪看着那些纸,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有辩,只说:“有些东西,您也用过。”
我愣了下,随即更火。
“我用过?你别把话往我身上扯。你买了东西丢家里,我顺手用了,就成我的账了?”
李娟在旁边急了:“嫂子,你别这么说,妈会误会。”
陈雪看向她,眼神很轻,像是想求她别再劝,又像已经没力气说。
李浩站在玄关边,一直没往里走。
我注意到了。
陈雪也注意到了。
她抬起头看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李浩,你说句话。”
李浩避开她的眼,把钥匙放到柜子上:“说什么?妈现在在气头上。”
“你知道这些钱花在哪里。”她说。
他脸上绷了一下:“你别在这时候添乱。”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陈雪身上。她坐在那里,肩膀轻轻塌下去一点。
我却听进了另外一层。
添乱。
一个媳妇,弄得家里鸡飞狗跳,丈夫还要替她收拾,她还觉得委屈。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上层拿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有房本复印件、医保卡,还有店里最后一个月的结账单。
我把结账单摊在桌上。
“你看看,最后一个月,进货都压不动了。供货商打电话催,我赔着笑。你呢?买这个买那个。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已经撑不住了?”
陈雪站了起来。
她比我高一点,可那会儿看着很瘦。脸上没有粉,嘴唇也没颜色,像一件洗旧了的白衬衣。
“妈,我问心无愧。”
这四个字不重,却把我惹毛了。
“问心无愧?”我指着门口,“那你走。你这么无愧,回你自己家去。我们李家庙小,供不起你这样的会计。”
李娟赶紧挡到中间:“妈,话不能这么说。”
“你别管。”我推开她,“今天当着你们的面,我把话说清楚。店没了,我认。可她不能一边花着,一边装委屈。”
陈雪看着我,眼里的红没掉下来。
她又看向李浩。
那一眼很长。
李浩把头偏到窗户那边,窗帘没拉严,外头天色灰下去,玻璃上印着他的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陈雪笑了一下,很浅,像嘴角被扯了一下。
“好。”她说。
她进卧室收了几件衣服,没拿多。一个帆布包,装得不满,拉链拉上时卡了一下,她低头弄了好久。
我站在客厅,胸口起伏得厉害。
心里有一处发虚,可我不肯认。那些面单还铺在地上,像一张张证据,替我撑着腰。
李娟跟进去劝,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嫂子,你先别走,妈就是气话。”
“我出去住两天。”
“你跟哥好好说。”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陈雪出来时,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那串钥匙上还挂着我去年给她买的小布鱼,红色的,尾巴磨掉了线头。
她走到门口,换鞋。
李浩终于动了动:“这么晚了,你去哪?”
陈雪没看他:“不用你管。”
我听见这话,又想发作,可她已经打开门。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光一闪一闪。她背着包往外走,脚步不快,拖鞋换成了那双旧运动鞋,鞋边洗得发白。
门没立刻关上。
风从楼道灌进来,吹得地上的面单翻起一角。我低头看见一张单子上写着护膝,收货人是陈雪,备注栏几个字被水洇开,只剩下前面一个妈字。
我弯腰去捡。
纸很薄,捏在手里软塌塌的。
李浩站在我身后,忽然说:“妈,别看了。”
我回头看他。
他眼神躲了一下,又低头去捡地上的钥匙。那只小布鱼在他掌心晃了晃,红线松开,啪嗒掉在鞋柜旁边。
屋里没人说话。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不锈钢盆里,声音很清。
05
我把那张面单摊在掌心,灯光照下来,字被洇得毛毛糙糙。
备注后头还有几个字,我凑近了看,只认出“膝盖”和“别省”。像有人拿湿抹布在我脸上擦了一下,擦得不疼,却发凉。
李娟也看见了,嘴动了动,没出声。
李浩把小布鱼捡起来,捏在手里,红线从他虎口垂下去。他平时最会说软话,这会儿偏偏哑了。
我把面单放到茶几上,声音压着:“这护膝,是给谁买的?”
李浩没答。
厨房那滴水还在响,一下,一下,砸得人心烦。我走过去把水龙头拧紧,手上沾了点凉水,顺着腕子往袖口里钻。
回到客厅,我看见李浩还站在原地,像脚底下有胶。
“你说话。”我盯着他,“你刚才叫我别看,什么意思?”
李娟轻轻拉了我一下:“妈,你先坐下,别急。”
我甩开她,不重,只是不想被拦。店里的卷帘门落下去那天,我都没这么心慌。那时我还能骂天,骂房租,骂街上没人。现在屋里就这几个人,躲不开。
李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妈,明天再说吧。”
“明天?”我笑了一声,喉咙像有沙子,“人都被我赶走了,你跟我说明天?”
他肩膀塌了塌。
李娟去拿手机,给陈雪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发语音,声音放得很低,求陈雪先找个暖和地方住,别在外头冻着。
我坐到沙发边,坐不稳,屁股只沾了一点。茶几上那些快递面单乱七八糟,有买菜的,有药膏的,有孩子用的笔芯。越看越不像我骂的那回事,可嘴硬惯了,心里翻过来,也不肯马上低头。
李浩忽然弯腰,把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
他捡得很慢,像每一张都烫手。
我问:“店里的钱,到底怎么回事?”
他手停在半空。
这句话我前几天问过。那时候他拍着胸口说自己想办法补,叫我别管。一个当儿子的,说出这种话,我还当他有担当。
现在想想,话说得太满的人,往往兜里空。
李娟也看向他:“哥,你别绕了。嫂子都走了。”
李浩把那摞纸放到茶几上,手背擦了擦额头。天不热,屋里还开着窗,他额上却出了一层汗。
“妈,我不是故意的。”
这话一出来,我心口猛地沉下去。不是故意的,后头多半没好事。
我没吭声,等他说。
他站着,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才挤出一句:“店里有段时间进货紧,我拿过账上的钱。”
“拿多少?”
他不看我。
我声音抬了点:“拿多少?”
李娟脸色也变了,往前站了一步,像怕我站起来打他。
李浩说:“一开始不多。”
我抓起茶几上的老花镜,戴上又摘下。眼前糊一阵清一阵,胸口像压着一袋湿棉花。
“后来呢?”
他坐到小凳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弯得很低:“后来想翻回来。”
“翻什么回来?”
这句话问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做了一辈子小买卖,进价卖价,一分一厘,我都掰着算。翻回来这三个字,像夜市上卖假货的人哄人的话。
李浩不说了。
门口传来钥匙碰锁的声音。
我们三个都转头。
门没用钥匙开,外头的人只是敲了两下。李娟过去开门,陈雪站在楼道里,脸被冷风吹得发白。她背上的帆布包还在,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楼道灯又闪了一下,她眼睛垂着,没有看我。
李娟赶紧让她进来:“嫂子,你去哪了?电话也不接。”
“我在楼下坐了一会儿。”陈雪声音不高,鞋底蹭了蹭门垫,“有些话,今天说完。”
我坐在那里,脸上烧了一下。刚把人赶出去,她又回来,我一时不知道该摆什么样子。
李浩猛地站起来:“小雪,你先别说。”
陈雪看他一眼,很平。不是吵架的眼神,也不是求人的眼神。像会计月底对账,数少了一笔,就把账本推到你面前。
她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
里面是几张纸,抬头几个字,我一眼就看见了。离婚协议书。
李娟吸了口气:“嫂子。”
我盯着那几张纸,耳朵里嗡嗡的。前一刻还在想店里的钱,后一刻儿媳妇把这东西拿出来,像两盆冷水接连浇下来。
李浩伸手去拿,被陈雪按住。
“别动。”她说。
他手停住,眼神慌了:“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不是今天。”陈雪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推了推,“日期写的是明天。我本来想明天跟你谈。”
我看见落款处空着,日期已经打印好。明天的日子白纸黑字,安安静静摆在那里。
我喉咙发紧:“陈雪,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终于看我。
“妈,我叫您一声妈,是因为这些年一起过日子,不是因为我没脾气。”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像放在桌上,“店倒了,我知道您难受。您骂我,我忍了。可有些事,不能全压在我头上。”
我想回一句谁压你了,可嘴张开,没出声。
李浩脸色灰得厉害。
陈雪转向他:“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李浩摇头,像一个被老师叫起来的孩子:“小雪,别在妈面前。”
“就在妈面前。”陈雪把包带从肩上拿下来,放到椅背上,“她开了二十年店,最后怎么没的,她该知道。”
我手抓着沙发边,布面粗糙,磨着掌心。
李娟低声问:“哥,到底怎么了?”
李浩眼眶一下红了,却没掉什么东西。他看着我,嘴角抽了抽:“妈,我错了。”
我听不得这三个字。平时锅摔了,孩子闹了,说错了也就过去。可这会儿,他一说错了,我后背直冒冷气。
“你把话说明白。”
陈雪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不是什么大材料,只是一张手写的时间表。上面有月份,有数字,还有几个我看不懂的项目名。
她没有递给我,只放在桌上。
“去年冬天,店里最缺周转的时候,他把钱挪走了。”她说。
李浩一下捂住脸:“别说了。”
“你不说,我说。”陈雪声音没有抬高,“先是二十万,后来又三十万,再后来把能动的都动了。总共八十万。”
八十万。
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数字,是店里那排旧衣架,是仓库里没拆封的羽绒服,是我清仓时按斤一样往外甩的裤子。那些东西堆在一起,也没把这个洞堵上。
我慢慢转向李浩:“她说的是真的?”
他手还捂着脸,肩膀抖了一下。
我站起来,腿却软,扶住茶几才没晃。茶几上的水杯碰了一下,发出细脆一声。
“你拿钱干什么了?”
李浩放下手,眼睛红红的,鼻翼一动一动:“有人说那个项目稳,利息高。我想着赚一笔,把店盘活,也让您轻松点。”
我差点笑出来。
轻松点。
我每天早上六点去开门,冬天手冻得拧不开卷帘门锁。为了少请一个人,进货搬货都自己来,腰疼得贴膏药。他说让我轻松点,转身把钱塞进一个我连名字都说不清的坑里。
李娟声音发抖:“哥,你疯了?那是妈的店啊。”
李浩看了她一眼,又看陈雪:“我后来想补回来,真的,我没想到会全没了。”
陈雪抿着唇,脸上一点多余表情都没有。可她袖口那里被她攥得皱起来,布料一圈一圈拧着。
我看见了,心里那点硬撑忽然松了一块。
这些日子,我骂她网购,骂她败家,骂她把家底掏空。她站在我面前,明明可以把这事掀开,却一次都没有掀。
我问她:“你早知道?”
陈雪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比您发现账目不对早一点。”她说,“我看见他晚上躲在阳台打电话,又听见他跟人说还差几天。我问他,他先骗我。后来瞒不住了,才承认一部分。”
我看向李浩。
他把头埋下去,像听不见。
屋里灯光亮得发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血色。窗外有电动车经过,刹车声短短一响,又远了。别人家的饭点早过了,楼道里飘来一点炒葱花的味,偏偏我们家冷锅冷灶。
我坐回去,手摸到茶杯。杯里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底下,一撮黑绿的叶子。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陈雪。
她看着桌上的面单,没有立刻答。
过了会儿,她说:“说了,您能受得住吗?”
我被这句话堵住。
能不能受得住,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自己受不住被儿子瞒着,被儿媳看着我像个瞎子一样骂人。
李浩忽然走到我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地板咚的一声,不重,却砸得我眼前一跳。
“妈,我错了。”他仰着脸,声音哑得不像他,“您打我骂我都行,别怪小雪。”
我端着茶杯,手腕抖了一下。凉茶晃到杯沿,洒在虎口上。
陈雪站在茶几那边,没劝,也没拦。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几张纸,又塞回去,只露出一角白边。
李娟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敢哭出声。
李浩跪在母亲面前,声音颤抖:“妈,不关小雪的事,是我……我把店里的钱全拿去投了P2P,全亏了……”
我手中的茶杯摔碎在地,茶水溅到拖鞋面上,凉得钻脚。我瞪向儿子,又看向陈雪。
陈雪面无表情,站得很直,却悄悄攥紧了口袋里那张离婚协议书。
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