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莱拉,今年二十九岁,沙特吉达人。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二三年,我在中国待了七年:先在广州学了一年汉语,然后在杭州读的硕士,毕业后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了一年半。去年我回国了,现在在吉达的一家医院做行政。回国以后,亲戚、朋友、同学,见了我问得最多的就是一句话:莱拉,中国怎么样?你有没有找个中国丈夫?
我的回答一直是两句话。第一句:中国很好,好到我现在做梦都常常梦见杭州的春天。第二句:中国小伙我不敢嫁。这两句话,都是真话。
先说中国有多好,我得先把这个说透,不然我后面的话会被人误会成抱怨。
我刚到广州的时候,一句中文不会,连买瓶水都不会说。我去学校报到的第一天,拖着两个大箱子在地铁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一个大概二十出头的中国姑娘,主动过来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忙,她不会英语,我不会中文,两个人比划了十分钟。最后她直接拎起我的一个箱子,把我送到了学校的留学生宿舍楼下,全程走了二十多分钟。她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后来学会的话:欢迎你来中国。这件事我记了一辈子。
我在中国的七年,看见的东西,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我记得第一次坐高铁,从广州到杭州,一千二百多公里,六个多小时,车厢里干净、安静,我趴在窗边看了一路的稻田和村庄,看傻了。我记得杭州的公共自行车,一小时内免费,我骑着它从学校骑到西湖,穿过断桥,看过春天的桃树。我记得深夜十二点,我和中国同学从实验室出来,满街都是人,烧烤摊冒着烟,外卖骑手在路边等单,姑娘们一个人走在路上说说笑笑。那一刻我心里想的不是好吃,是安全。在我们那边,一个女人天黑以后不敢单独上街,这是常识。可是在中国,这是日常。
我还记得人。我的导师陈教授,六十多岁,对我这个外国学生比对本国学生还严,我的论文改了十一遍,每一遍他都写满红字。我答辩通过那天,他请我吃饭,说,莱拉,你回去以后,别只记得中国的高楼,要记得中国人做事的认真。我的室友小周,杭州姑娘,我生病发烧,她半夜起来给我熬粥,用我不太懂的话说,喝了发汗就好了。我的中国同学们,带我吃遍了杭州的馆子,教我用筷子,教我分辨西湖醋鱼和松鼠鳜鱼,教我骂人——当然,是开玩笑的。
中国好,好在三样东西。第一样是秩序,什么事都有章法,地铁准点,快递第二天到,医院挂号能预约,办事按流程走。第二样是勤奋,中国人是我见过最勤劳的民族,凌晨五点的早餐摊,深夜十一点的写字楼,工地上汗流浃背的工人,都在干活。第三样是安全,这是我作为一个外国女人,感受最深的一点。我在中国七年,没遇到过一次让我害怕的事。
可是,我要说可是了。中国小伙,我还是不敢嫁。
我这句话,不是偏见,也不是对中国男人的贬低。恰恰相反,我这七年,遇到过非常好的中国男人。我读硕士时的同学小陈,浙江人,聪明、稳重、有礼貌,我们一起做过项目,他照顾过我很多;我工作时的同事,一个工程师,热情、幽默,对中国的一切如数家珍。这些人,都是好人。我不嫁,不是因为他们不好,是因为我们之间的那道墙,太高太厚,厚到不是靠感情能翻过去的。
第一道墙,是信仰。我是穆斯林,这一点,我从小长到大,是我的生活方式,是我的根。在中国,我照常做礼拜,学校给我安排过安静的房间,同学们也尊重我,我感恩。可是,婚姻不一样。伊斯兰的教法里,穆斯林女子不能嫁给非穆斯林男子,除非他真心皈依。这不是我个人的固执,这是我整个家族、整个社会、我从小到大的全部世界。我跟很多中国朋友解释过这件事,他们都很理解,但理解不等于能跨过去。你让一个中国小伙为了我改变信仰,这件事,对我不公平,对他也不公平。信仰这件事,一旦掺进了为了结婚而改变,它就不纯粹了。我不敢要这样的婚姻,会内疚一辈子。
第二道墙,是家和距离。我的家在吉达,父母、三个兄弟、一大家子几十口人,都在那边。我们那边的家庭,跟中国的家庭一样,看重亲情,女儿嫁得远,父母的心就悬着。我在中国七年,我妈每次视频都哭,说,莱拉,你回来吧。我要是嫁在中国,我一年能回几次家?我父母年纪大了,病了,我能立刻飞回去吗?还有反过来,中国小伙的家在中国,中国家庭讲究孝道,儿子在身边,父母才安心。我们是两个国家、两个家庭、两套责任,中间隔着七千公里、八小时时差。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是现实的问题。
第三道墙,是日子里的琐碎。中国人说,相爱容易相处难。我跟中国小伙在一起,日子怎么过?吃什么?我从小到大吃的是清真的食物,牛羊肉、馕、椰枣、各种香料,中国菜好吃,可我吃不了猪肉,很多馆子我进不去。过年怎么过?他家要吃年夜饭、要走亲戚、要拜年,我跟着,我是个外人;我家要过开斋节、宰牲节,他跟着,他是个外人。孩子怎么教?孩子信什么?说什么语言?姓什么?过什么节?这些问题,每一条都是一座山。中国人的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我们俩的婚姻,是两个文明的事。
第四道墙,是身份和归属。我在中国七年,中国的朋友们待我如亲人,可我永远是个外国人。我的护照、我的签证、我的面孔、我的口音,走到哪儿都提醒着这件事。我在中国拿到过工作签证,可那是一年一签的,心里总有一根弦是绷着的。我要是嫁给中国小伙,我以后是拿中国绿卡还是入籍?我在中国的孩子是什么身份?我将来老了,我属于哪儿?这些问题,不是感情能解决的。
我还想说一句大实话:中国男人身上的优点,也正是我不敢嫁的原因之一。中国男人太顾家,太孝顺,太实在。他们挣钱养家、买房买车、照顾父母、辅导孩子,把一辈子都压在家人身上。中国女人也厉害,能干、独立、有主见。这样的男人,是属于中国女人的,是属于这个社会的。我一个外国女人,我配不上这样的付出,也说不清这样的担子该怎么扛。我在中国看过太多婆媳的故事,那些故事我听得云里雾里,可我知道,中国家庭里的情分和计较,是一门我永远学不会的学问。我不敢。
那我嫁了吗?嫁了。去年回国以后,我家里给我介绍了一个,是我们那儿的人,做医生的,比我大三岁,在伦敦读过书,能说英语,也懂一点中文。我们见了四次面,家里人都满意,今年年初结的婚。他不是什么浪漫的人,可他懂我的信仰,懂我的家,懂我应该过什么样的日子。我们在一起,不用解释为什么不吃这个,不用解释为什么这个时候要礼拜,不用解释为什么我的兄弟要来家里坐一整个下午。这些不用解释的部分,就是婚姻里最舒服的部分。
我先生问我,你在中国那么多年,为什么不找个中国人?我把上面的话跟他讲了一遍。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他说到了点子上。他说,莱拉,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人背后那两整个世界能不能合得拢。你的世界和那个中国小伙的世界,中间隔着的不是七千公里,是几十代人活出来的不同。你能在中国生活七年,是因为你是个客人;你要嫁过去,你得当主人。当客人容易,当主人难。
我今年二十九岁,回暖的手机里还存着杭州的地图,我常常翻出来看,看西湖,看我学校那条种满梧桐的路。我做的中国菜,我们全家都爱吃,我先生说,你做的宫保鸡丁比我们这儿餐厅的还地道。我给孩子——如果以后有孩子——我会教他中文,会告诉他,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国家,那个国家的人勤奋、善良、有秩序,那个国家有一条江叫钱塘江,江边有个城市叫杭州,你妈妈在那里,度过了这一生最好的七年。
最后,我想把话说给有可能看到这些文字的中国朋友听。你们的国家很好,你们的男人也很好。我不敢嫁,不是嫌弃,是敬畏——我敬畏你们的文明,敬畏你们的生活方式,也敬畏我自己从小长大的那个世界。这两样都是好的,可它们是两棵树,不能硬接到一起。我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把这七年记在心里,把中国教给我的勤劳、守时、认真、讲理,带回我自己的国家,用在自己的生活里。这就够了。有些东西,不用拥有,记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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