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页面刷出来的那一刻,我盯着屏幕上的“0”,耳边嗡嗡作响。
客厅里妹妹罗梦菲拍着手笑出了声,嘴里嚷着“哥落榜了哥落榜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墩,闷声叹气。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渍,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扭头看桌上那支2B铅笔,笔芯被人削过,断口是新的。
笔袋也被人动过,拉链头朝了反方向。
我冷笑一声,掏出手机,翻开相册里三天前拍的那张准考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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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成绩单页面白底黑字,那个“0”刺眼得像用刀刻上去的。
我盯着它看了足足十秒,手指在鼠标上僵着,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不是我的成绩。
我心里清楚得很。
罗梦菲还在客厅里蹦跶,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啪响。
她今年十六,读高二,成绩平平,但爸妈从不舍得说她一句重话。
她跑到我房间门口,歪着脑袋,嘴角翘得老高。
“哥,你平时不是挺牛的吗?模拟考次次六百多,这回怎么考了个鸭蛋啊?”
我没理她,弯腰去看桌上的笔袋。
黑色帆布面,拉链本该朝左,现在朝右了。
笔袋里的两支铅笔,一支完好,一支被削过。
削过的那支,笔芯断口呈浅褐色,是刚削的。
我考试前那天晚上,亲手削好两支笔放进去,笔芯颜色都是深灰。
这支笔被动过。
我打开抽屉找准考证。
透明壳子还在,但壳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折痕,位置在右下角。
我记得清清楚楚,考前我把它压在台灯底座下面,壳面平整,没有折痕。
我把准考证抽出来,盯着上面的号码。
末尾是7。
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我退后一步,坐到床沿,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考前三天,我习惯性地给所有考试用品拍了张照,连答题卡和准考证摆在一起,号码清晰可见。
照片里准考证末位是9。
9和7,只差一位。
如果机器扫描读的是假证上的号码,那这个号码在系统里根本不存在,成绩自然是零。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紧。
这三天里,进过我房间的,只有罗梦菲。
爸妈从来不进我屋,我妈送水果都只站在门口喊一声。
罗梦菲进来过,还动了我的笔袋。
我没声张。
把准考证放回原处,笔袋也摆成原样,然后起身去了客厅。
我爸正靠在沙发上抽烟,烟灰弹了一地。
我妈站在饭桌旁,手里捏着抹布,眼眶有点红。
罗梦菲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抱着靠枕,嘴角还挂着笑。
“复读一年,又白瞎了。”我爸摁灭烟头,声音闷闷的,“你表叔家儿子,人家今年考了五百多,走个二本也走了。你倒好,六百多分掉到零蛋,说出去谁信?”
我妈吸了吸鼻子:“要不,再复读一年?”
罗梦菲立马接话:“还复读啊?家里哪有钱供他。妈,我明年也要高考了,学费住宿费资料费,哪样不要钱。”她说完还冲我眨了眨眼。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掏出手机,翻到班主任冯毅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两秒。
冯毅是我复读班的班主任,教数学,平时对我还算照顾。
但我记得上周三下午,罗梦菲来学校找过我,说给我送吃的。
她走之后,冯毅桌上多了一个新保温杯,银色杯身,跟罗梦菲书包侧袋里露出的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
现在打电话没用,我需要更多证据。
准考证照片、笔袋被动过的痕迹、保温杯,这些都不够。
我需要知道假证的事到底是谁经手的,也需要确认冯毅到底参与了多少。
晚饭时,桌上气氛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我妈炒了三个菜,一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炒青菜。
肉丝全堆在罗梦菲那边。
我爸闷头扒饭,筷子碰得碗沿叮当响。
罗梦菲吃得有滋有味,时不时拿眼瞟我。
“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去打工吗?”她咬着筷子,语气天真得很,“我同学她哥在厂里,一个月也能挣四千多。”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再说吧。”
回了房间,我锁上门,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张纸。
那是考前学校发的准考证复印件,当时老师让每个人复印一份留底,我就顺手塞进了书包。
复印件上的号码,末位是9。
我把原件和复印件并排放在台灯下,又掏出手机里那张照片。
三个号码,两个是9,一个是7。
假的那个,就在我手里。
我拿起那支被削过的铅笔,对着台灯光看了半天。
笔杆上有个浅浅的指甲印,是我考前无聊时用拇指掐的。
位置在中间偏上,很小。
这支笔确实是我的。
罗梦菲拿了我的笔,削了,又放回来。
为什么削笔?
可能是怕我发现笔被动过,想伪装成是我自己削的。
但她不知道,我考试那天用的笔,笔芯是深灰色,而这支笔芯是浅褐色,型号不一样。
我把铅笔放回笔袋,关掉台灯。
黑暗中,隔壁传来罗梦菲哼歌的声音,调子轻快得很。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
假准考证,被动过的笔袋,冯毅桌上的保温杯,罗梦菲考前三天进过我房间。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足够我翻盘了。
但我要等。等一个所有人都在场的时机。
02
我们家在老城区一栋筒子楼里,两室一厅,住了十几年。
客厅墙上贴着罗梦菲的奖状,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一,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文艺汇演一等奖,满满当当贴了半面墙。
我的奖状只有两张,一张初中数学竞赛,一张高三模考进步奖,都被挤到了角落,边角翘起来,落了灰。
我爸跑出租,白班夜班倒着来。
我妈在超市做收银,每天站八个小时。
两个人加在一起,一个月挣不到八千块。
罗梦菲一个月零花钱就要五百,买衣服买鞋还要另算。
我复读那年的补习费,是我妈跟她同事借的,到现在还没还清。
从小到大,罗梦菲要什么有什么。
她小学时想要电子琴,我妈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了一台,放在她屋里,弹了不到五次就落了灰。
我想要一本奥数题集,十八块钱,我妈说“学校发的还不够你做?”后来我考了年级第一,学校奖励了一本,我自己去新华书店买的,用了攒了两个月的早饭钱。
罗梦菲嘴甜,会哄人。
我妈下班回来累得瘫在沙发上,她能端杯水过去,搂着我妈的脖子说“妈妈辛苦了”。
我爸跑夜班回来,她会把拖鞋摆到门口,甜甜地喊一声“爸爸”。
这些事我做不来,我只会闷头读书,考好了不吭声,考砸了也不吭声。
小时候我恨过。恨爸妈偏心,恨自己嘴笨。后来想通了,恨也没用。唯一的路是考出去,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高三那年我拼了命,模考次次年级前十。
班主任冯毅拍着我肩膀说“罗维昱,你保持住,清北不敢说,985稳稳的”。
复读那年我更拼了,每天只睡六个小时,连吃饭都在背单词。
可就在高考前一周,罗梦菲偷听了妈在阳台打电话。
那天我放学回来,听见妈在阳台上压低声音说话。
阳台门虚掩着,她背对着我,手机贴着耳朵。
“梦菲亲妈走了,这孩子命苦,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等维昱考上大学走了,我就把全部心思放在梦菲身上,好好补偿她。”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梦菲亲妈?补偿?什么意思?
妈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脸色刷地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说“你听错了”,然后匆匆进了厨房,再也没提这事。
我没追问,但心里存了个疙瘩。
后来罗梦菲来找我借复习资料,在我房间里待了十几分钟。
那是我最后一次让她单独进我屋。
现在想来,她那天进我房间,就是为了找我的准考证。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
成绩复核申请还没截止,我得先跟班主任确认一些事。
冯毅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我敲了敲门框,他抬头看见我,表情僵了一瞬。
“罗维昱?你怎么来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我瞥见微信对话框,备注是“梦菲”。
“冯老师,我想问一下成绩复核的事。”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怀疑我的准考证被人换过。”
冯毅的脸皮抽了一下。
“胡说什么呢,准考证怎么可能被换。”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银色杯身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你自己没考好,别找这些借口。”
“我没找借口。”我看着那个保温杯,“冯老师,这个杯子挺好看的,我妹妹上周是不是也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他手一抖,杯盖差点没拧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退后一步,“成绩复核申请我已经交了,教育局那边说会调监控。到时候考场入口的监控一查,谁进的考场,用的什么证,一目了然。”
冯毅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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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学校回来,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整理手头的东西。
准考证照片、复印件、被削过的铅笔、笔袋拉链反了的照片,还有冯毅桌上那个保温杯的照片,是我昨天趁他不注意用手机拍下来的。
银色杯身,杯底有一圈蓝边,跟罗梦菲书包侧袋里那个一模一样。
光有这些还不够。
我需要知道假证是从哪来的。
罗梦菲一个高二学生,不可能自己办得了假证,她背后肯定有人帮忙。
我翻出手机里存的一条小广告短信,是上个月收到的,号码陌生,内容就一行字:办证,电话咨询。
我当时没当回事,随手存了。
现在拨过去,对方接了,声音压得很低。
“办什么证?”
“准考证。”我说。
对方沉默了两秒。“准考证办不了,风险太大。你找别人吧。”说完直接挂了。
这条路断了。
我又翻了翻罗梦菲的社交账号,她设了隐私,我看不到。
但我知道她有个习惯,喜欢把重要东西塞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用旧衣服盖着。
小时候她藏零食,后来藏手机,位置一直没变过。
当天下午,爸妈都出去了。
罗梦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假装去她屋里借充电器,她头也没回,说了句“自己找”。
我推开她房间门,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旧衣服下面,压着一个白色信封。
我抽出来,里面是一张购物卡,面值五百,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冯老师,谢谢您照顾我哥。
还有一张收据,抬头是“文印店”,项目写着“打印”,金额八块。日期是高考前五天。打印什么,收据上没写。
我把收据拍下来,购物卡放回原处,信封塞回衣服下面。
起身时,余光扫到罗梦菲的书桌。
桌上摊着一本高二数学练习册,翻开的那页画满了涂鸦。
角落里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凭什么他考得上,我就考不上。
我退出房间,罗梦菲还在看电视,嘴里嚼着薯片,咔嚓咔嚓响。
晚饭时,我爸难得回来得早,我妈炖了排骨汤。
罗梦菲抢着盛汤,给我爸舀了满满一碗,给我妈也舀了一碗,到我这儿,勺子顿了一下,只盛了半碗清汤。
“哥,你最近火气大,喝清淡点。”
我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我妈打圆场:“你哥不爱吃肉,清淡点好。”
我把那半碗汤喝了,放下碗。“爸,妈,我成绩复核申请交了。教育局说会查考场监控。”
罗梦菲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排骨掉回碗里。我妈愣了一下,看看我爸。我爸皱着眉:“查监控?查什么监控?”
“我准考证可能被人换过。”我盯着罗梦菲,“末位号码不对。”
罗梦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哥你什么意思?你考零分怪谁?怪自己没本事,别往别人身上赖!”她眼圈一红,转头看我妈,“妈,你看他,他自己考砸了还怀疑我!”
我妈赶紧搂住她,拍着她后背:“不哭不哭,你哥胡说呢。”又转头瞪我,“罗维昱,你妹妹才高二,她懂什么。你考不好就考不好,别在家闹。”
我爸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行了行了,吃饭。”
我没再说话。
但罗梦菲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拍筷子之前,筷子在碗里停了整整三秒,那是心虚。
她眼圈红得太快,像提前准备好了似的。
还有她说的那句“你考零分怪谁”,她知道我考了零分,可我没在饭桌上说过具体分数。
她是从哪知道的?
除非她早就知道,我会考零分。
04
接下来两天,我表面上装没事人。
白天去图书馆待着,查成绩复核的流程,顺便在网上搜了搜类似案例。
晚上回家吃饭,吃完就回屋。
罗梦菲一开始还防着我,进出都把房门关紧。
到了第三天,她大概觉得我翻不出什么花样,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晚饭后,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爸还没回来。
罗梦菲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坐在饭桌旁翻一本旧杂志。
客厅里只有电视广告的声音,和厨房哗哗的水声。
“梦菲。”我头也没抬,“你上周三去学校找我,给我送了什么吃的?”
她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就面包啊,你不是吃了吗。”
“我没吃。”我翻过一页杂志,“我放桌洞里,后来不见了。”
她坐直身子,语气有点冲:“那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弄丢的。”说完又补了一句,“反正我送到了。”
“你送到哪儿了?”
“你教室啊,还能哪儿。”
“我那天不在教室。”我把杂志合上,抬头看她,“那天下午全班去阶梯教室听讲座,教室锁了门。你怎么进去的?”
罗梦菲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电视里广告结束了,开始放电视剧,音乐声很吵。
她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摔。
“罗维昱你审犯人呢?我不就给你送个吃的,你至于吗?”
“你送吃的,顺便去了趟冯老师办公室。”我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你书包侧袋里那个保温杯,送出去了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得很快。厨房里我妈关了水龙头,喊了一声:“梦菲,你哥,吃不吃西瓜?”
“不吃!”罗梦菲猛地站起来,撞开我,跑回了自己房间。门砰的一声摔上,震得墙上的奖状晃了晃。
我妈擦着手出来,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我。“你又惹你妹妹了?”
我没回答,回了自己屋。
坐在床上,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证据已经不少了,准考证照片、购物卡收据、保温杯、她刚才的反应。
但还差最关键的一环:冯毅的证词。
只要冯毅承认他收了购物卡,承认罗梦菲找过他,事情就能定性。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查也没用,监控只保留七天,明天就到期了。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号码不认识,但语气像冯毅。
他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监控只保留七天,高考结束到今天正好第六天。
如果明天之前不调监控,证据就没了。
我拨通了教育局成绩复核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您好,我昨天提交了成绩复核申请,想确认一下考场监控的调取情况。”
“您叫什么名字?”
“罗维昱。”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
“罗维昱,考场监控我们昨天已经调取了,入口处的录像显示,你持有的准考证末位号码确实是7,和你提交的复印件末位9不一致。我们正在进一步核实,请你明天上午带身份证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教育局已经调了监控,在短信发来之前就调了。冯毅那条短信,来晚了一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去教育局,把证据交上去。
准考证照片、收据、购物卡信息,还有冯毅发来的那条短信。
然后,一切就会结束。
罗梦菲会承认,爸妈会知道真相。
但之后呢?
我不知道。
也不想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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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在客厅碰见我爸。他刚跑完夜班回来,眼睛红红的,身上一股烟味。看见我背着包,他问了句:“去哪儿?”
“教育局。”
他愣了一下。“你真去查了?”
“嗯。”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查清楚也好。”他顿了顿,又说,“你妈昨晚一宿没睡。”
我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教育局在城东,坐公交四十分钟。
路上手机响了两次,一次是冯毅打来的,我挂了;一次是我妈,我也挂了。
到站下车,走进教育局大楼,门口保安看了我的身份证,指了指二楼。
成绩复核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一个年轻女的,拿着本子记录。
我把材料递过去:准考证照片、复印件、笔袋照片、收据、购物卡信息截图、冯毅的短信截图。
中年男人一页页翻看,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些材料我们需要核实。”他把材料收进文件夹,“你先回去,下午给你答复。”
我走出教育局大门,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眼睛发酸。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了。是冯毅。
“罗维昱,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