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爷姓周,我叫他周爷爷。
他九十八岁,耳朵背,眼睛倒还好,能认人。住在朋友家楼下那间朝北的小屋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太阳,可他偏说那屋子好,安静,听着楼上的脚步声就知道谁下班了。
我第一次见他,是五年前。朋友说,他爷爷从老家过来住一阵。那一阵,住成了五年。
周爷爷有个习惯,爱坐在单元门口那张缺了条腿的旧藤椅上,也不干嘛,就看着人来人往。谁拎着菜回来,他问一句“今儿什么菜”,谁家孩子放学,他喊一声“慢点跑”。有时候人家不理他,他也不恼,自己吧嗒吧嗒嘴,接着看。
朋友跟我说,老爷子这辈子不容易,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前几年老家的房子拆了,赔了点钱,三个孩子分了,他就轮着住。说是轮着住,其实老大老二那边都不太方便,最后还是朋友家接了。
朋友两口子上班,平时周爷爷就一个人在家。中午自己热口饭,晚上等他们回来。他不挑,做啥吃啥,就是有一样,爱吃肥肉。朋友媳妇说,医生交代了,年纪这么大,三高,得忌口。可周爷爷不听,看见红烧肉眼睛就亮,嘴里念叨:“我都九十八了,还忌什么?想吃一口是一口。”
为这事,朋友没少跟他急,急完了又后悔。
去年冬天,刚过完元旦没几天,周爷爷病倒了。
一开始以为就是普通感冒。他那天早上没起来吃饭,朋友媳妇去叫,见他蜷在被窝里,脸通红,一摸额头烫手。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赶紧送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一查,说是肺部感染,加上心衰,年纪又这么大,情况不乐观。当天就进了抢救室,插了管子,上了呼吸机。
从那天起,周爷爷就再没怎么醒过来。
整整十天,他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靠输液和营养液吊着。偶尔手指头动一下,或者眉头皱一皱,护士说这是无意识的反应,别多想。
朋友一家轮着守。白天是朋友媳妇,晚上是朋友。那张陪护椅太短,朋友一米七八的个子,蜷在上面睡了十天,腰都直不起来。可他不敢走,他说,万一老爷子半夜醒了,旁边没人,那多孤单。
第九天下午,主治医生把朋友叫到办公室。
医生四十来岁,姓刘,说话不绕弯子,但也尽量温和。他说,该用的药都用了,老人各项指标都在往下走,心肺功能撑不住了。这种情况,继续用机器和药物维持,意义不大。他建议,可以考虑撤掉一些支持,让老人安静地走。还说,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可能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朋友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里他声音发闷,像感冒了似的,说:“医生说让准备后事。”
我问:“老爷子怎么样?”
他说:“还那样,睡着。”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我早有准备,九十八了,随时都可能走。可真到了这时候,心里还是……说不清。”
我说我去看看。
我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灯调得很暗,周爷爷躺在靠窗那张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一下一下地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很清楚。
朋友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正拿棉签蘸水,给周爷爷润嘴唇。他媳妇在旁边收拾东西,把带来的换洗衣服叠好,往包里塞。一边叠一边小声说:“这些先拿回去,等……等用的时候再拿来。”
那半句话没说完,她的眼眶就红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周爷爷。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下去两个坑,皮肤黄白黄白的,像一张旧报纸。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证明他还活着。
朋友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在旁边的空床上坐下。过了一会儿,朋友轻声说:“昨天夜里,他突然睁了一下眼。”
我问:“说什么了?”
朋友摇头:“没说什么,就睁了一下,看了看我,又闭上了。护士说可能是回光返照,让我们多注意。”
我们都没再说话。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窗外是城市的夜,霓虹灯的红光映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病房里有股消毒水混着药味的气息,不好闻,但闻久了也就闻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待到十点多才走。
第二天上午,朋友又给我打电话。他声音很怪,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说:“老爷子醒了。”
我愣了一下:“醒了?”
“真醒了。”他说,“早上六点多,我正给他擦脸,他突然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水’。”
我拿着电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朋友接着说:“我一开始以为听错了,又问他,你说什么?他又说了一遍,水。我赶紧拿棉签给他蘸水,他嫌不过瘾,非要自己端着杯子喝。我怕呛着他,拿吸管让他吸了两口。”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一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我问他认不认得我,他骂了我一句,说‘你小子化成灰我也认得’。”
朋友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发颤。
“你说这事……昨天晚上医生还说让准备后事……”
我说我马上过去。
等我再到医院,病房里多了好几个人。朋友的姐姐从外地赶来了,站在床边抹眼泪。朋友媳妇在打电话,跟老家那边报信,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有了笑。
周爷爷半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有神了。他看见我进来,盯着我看了两秒,说:“这谁家的?”
朋友说:“我朋友,来看你的。”
周爷爷哦了一声,又看了我两眼,说:“长得挺精神。”
我笑了一下,在床边坐下。
他缓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们几个都凑过去。他说话声音还不大,得仔细听。
“我睡着这几天,做了个梦。”
朋友媳妇递了杯水给他,他摆摆手,不要。
“梦里头,我走在一片野地里,黑乎乎的,看不见边。我一个人走啊走,心里还纳闷,这什么地方,怎么连个路灯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后来,前面来了个人。黑衣服,看不清脸,就站在那儿。他冲我招手,说,来吧,跟我走。”
我们谁都没插话。
“我问他,你是谁?他不说话,就还是招手。我又问他,去哪儿?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周爷爷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歪了歪,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怕过谁。他让我跟他走,我就不走。我说,我不去,我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我看了朋友一眼,朋友眼圈有点红。
“那人不干,上来拉我。你想啊,我一个九十八的老头子,他一个年轻力壮的……不对,他也没年轻,看不出来多大,反正个儿挺高。他拽我胳膊,我甩开了。他又来拽,我急了,我说你再拉我,我揍你啊。”
“然后呢?”朋友问。
“然后我就揍他了。”周爷爷说得理直气壮,“我照着他脸就是一拳,他往后一躲,没躲利索,让我打肩膀上了。我又踹了他一脚,踹没踹着不知道,我就喊,你走不走?你不走我接着打。”
“他走了?”朋友媳妇忍不住问。
“走了。”周爷爷点点头,“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好,就是挺复杂的。然后他一转身,就没影了。剩下我一个人站那儿,我还喊了一嗓子,我说,有本事你别跑!”
他说完,又喘起来,脸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得意。
“然后我就醒了。”他看看我们,“醒了就看见他在那儿擦我脸。我说水,他还问我说什么,耳朵跟塞了驴毛似的。”
朋友哭笑不得,说:“您都这样了,还打人。”
周爷爷白了他一眼:“不打他,我不就跟他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沿上,暖融融的。周爷爷靠在枕头上,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不再像刚才讲故事时那么激动。
朋友姐姐问:“爷爷,那您还走吗?”
周爷爷没听清,朋友给他大声重复了一遍。他听完,撇了撇嘴:“走什么走,我还没吃够红烧肉呢。”
大家都笑了。
可笑着笑着,朋友媳妇转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周爷爷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第三天能坐起来喝粥,第五天能下床扶着墙走两步,第七天精神头就上来了,吵着要吃红烧肉。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也吃了一惊。
刘医生拿着听诊器听了半天,又看了监护仪上的数据,皱着眉头说:“按说不可能恢复这么快,但指标确实在好转。”他问周爷爷感觉怎么样,周爷爷说:“感觉挺好的,就是胸口还有点闷。”
刘医生点点头,说再观察几天。
又过了几天,朋友跟我说,老爷子闹着要出院。医院说再住两天巩固一下,老爷子不干,说医院太闷,闻着药味吃不下饭。
最后还是出了院。
回到家的那天,朋友媳妇特意做了一碗红烧肉。周爷爷坐在饭桌前,筷子夹着颤巍巍的肉块,刚要往嘴里送,被朋友拦住了。
“少吃点,就两块。”
周爷爷瞪他:“我死里逃生,吃块肉还不行?”
朋友说:“行行行,吃。”
周爷爷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眯起眼睛,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吃完一块,又夹了第二块。朋友想说什么,被他媳妇拉住了。
那天中午,周爷爷吃了半碗饭,三块红烧肉,还有一碗冬瓜汤。吃完坐在沙发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放的是老版《西游记》。猪八戒正偷吃西瓜,他睡得打呼噜。
朋友给我发消息说,老爷子回来了。
我回,那就好。
又过了一阵,我去朋友家吃饭。周爷爷坐在单元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我来了,眯着眼笑:“来了?”
我蹲下跟他说了几句话。他问我最近忙什么,我说瞎忙。他说:“年轻人忙点好,别跟我似的,睡一觉就差点没醒过来。”
我问他还记得那个梦吗。
他咂咂嘴,说:“记得,怎么不记得。”
“您真打他了?”
“真打了。”
“不怕他报复?”
周爷爷嘿嘿一笑,露出几颗牙:“我九十八了,还怕他?他来一次我打一次。”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树叶。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挺有意思。
他这一辈子,老伴走得早,孩子一个个长大飞了,老房子拆了,住进了城里的楼房,身边没几个认得的人。可他从不抱怨,也不诉苦,每天看看人,看看天,吃口想吃的,睡个安稳觉。病危通知书下了,后事都准备好了,他在梦里居然还跟人打了一架。
有人说,这是老人放不下家里人,求生欲强。
也有人说,这就是个梦,没什么特别。
可我想,也许不只是这样。
周爷爷这辈子吃过苦,受过累,但他没让苦和累压垮自己。他不认命,也不认输,到了梦里,到了那个谁也说不清的地方,他还是那个他——不低头,不跟人走。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下楼的时候,周爷爷还坐在藤椅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头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周爷爷,回屋吧,凉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说:“嗯,回。”
他扶着藤椅扶手,慢慢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我伸手要扶,他摆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他的背影,佝偻着,瘦瘦小小的一片。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回过头来,冲我说了一句:“那黑衣人,个头跟你差不多。”
然后他就上楼了,脚步声一高一低,慢慢远了。
我站在楼下,愣了一会儿。
楼道里的灯灭了,四周暗下来。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黑乎乎一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周爷爷这事,要说信,它确实就是个梦。要说不信,可它偏偏让一个九十八岁、医生都说没几天的人,又活过来了,活得好好的,还能吃红烧肉。
科学上怎么解释,我不知道。也许就是身体扛过来了,做梦的事只是凑巧。
但我愿意记住的是那天上午,他在病房里,眼睛亮亮的,嘴角歪着,跟我们说他怎么打跑了那个黑衣人。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虽然小,可底气足得很。
那种劲头,比很多年轻人都强。
后来我又去看过他几次。他的身体说不上多好,还是那样,听不太清,走路慢,爱吃肥肉,爱管闲事。可每次看见他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我就觉得踏实。
有回朋友跟我说,他爷爷最近总念叨,说想回乡下看看。
“他说想看看老房子那块地,现在盖成啥样了。”
朋友说等天暖和了,请两天假,带他去。
我说,那挺好。
朋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还说,到时候要带点肉,到老伴坟前坐坐,跟她说说话。”
我点点头,没接话。
有些事,不用多说。
春天来的时候,我路过朋友家楼下,看见那张藤椅空了。我问朋友,他说老爷子回乡下住了几天,刚回来,累了,在屋里歇着呢。
我抬头看了看那扇朝北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看不太清里面,但我知道,那个瘦小的老人正躺在里面的床上,可能睡着了,也可能还睁着眼睛,想着什么事。
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做那样的梦。
也不知道如果那个黑衣人再来,他还有没有力气打跑他。
可我想,就算打不动了,他大概也不会跟人家走的。
他这个人,就是这么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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