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设在锦绣酒楼,二十桌全坐满了,就剩程家那两桌空着。
大红桌布上摆着冷盘,喜字烟灰缸干干净净,没人碰过。
我挨个打了七通电话,一个没接,一个关机,最后通了程冠宇的,他说出差,就没了下文。
散场后我去前台结账,五万二,两张卡拼着刷完,手没抖。
回席路上我指甲缝里嵌着包上的烫金纹路,一握拳就疼。
我哥林文博站在门口没看我,只盯着手机说了一句,有些账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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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出门前还特意换了身枣红旗袍,程冬冬揪着我的衣角说妈妈今天像新娘子。
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心里想着这是我妈六十大寿,等会儿程家老小一到,二十桌坐满,老人家面子上有光。
我到锦绣酒楼的时候才九点半,林文博已经在门口站着。
他穿深灰西装,手里拎着两箱茅台,让人先搬进去。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登记簿翻了翻,程家那栏还空着。
妈呢?我问。
在楼上歇着。林文博看了我一眼说,你婆家那边说几点到?
说是十点半到,我哥笑了笑没接话。
我明白他笑什么,按程家的做派,不迟到一小时就不叫“到场”。
我妈这人一辈子讲礼数,我嫁进程家十年,每次回娘家她都要问程冠宇吃了没,程富贵生意忙不忙,婆婆腰疼好点没。
说不上讨好吧,她就是怕我在婆家难做人。
十点过后宾客陆续到了,大厅热闹起来。
我妈换了身暗红绣花唐装,站在门口迎客,腰板挺得笔直。
谁也看不出她今天起了大早去菜市场,亲手挑的五斤基围虾又拎回来退了,嫌不够新鲜。
刘广财老两口先到,吴玉生家两口子后脚跟来,楼下停车场里满满当当全是人。
十点三十五分,程家还没人。
我站在二楼窗边往外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蔡翠英不接电话,传来的人工语音一遍遍机械地重复“您拨打的电话正忙”。
杨曼妮的通话提示音直接变成“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程富贵那个号码响了九声,没人接。
我盯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妆容完整,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金兰上楼来找我,手里端着杯温茶,说,玉琛,要不先开席吧。
我说,妈,再等等。
她没再说话,把茶杯塞进我手里,茶叶是今年的新龙井,泡得浓了些,入口发苦。
我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她看见我手背上的青筋了,硬是没问一句程家人去哪了。
十一点整,林文博走过来,没看我,只对我妈说,开席吧。
我妈点头,下楼的时候手扶了下栏杆。那一下很轻,只有我看见她步子慢了半拍。
我站在她旁边替她敬酒,一桌一桌敬过去。
每桌都有人问那两张空桌怎么回事,我就笑着说程冠宇临时出差,婆婆那边好像是身体不太舒服。
话说完自己都觉得假,出差和生病能凑到同一天,世上没这么巧的事。
敬到林金兰那一桌时,我妈拉住我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我眼眶一热,仰头把酒干了。
散席后宾客陆续走了,我哥送走最后一桌,返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打了个突。
我也看了他一眼。
他说,玉琛,你看看这个,声音很稳。
屏幕上是一张朋友圈截图。定位在福临门酒楼,照片里有程富贵,西装很挺,举着酒杯和一群人合影。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九分。
我放大看了看,背景墙上挂着红底金字,“张府寿宴”,那个张老板是程富贵打工那家公司的客户。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没出差,没生病,也没消失。
他穿着体面的衣服,在另一个酒楼的寿宴上当座上宾,同一时间,我家那两桌空得透心凉。
那一刻我心里像有东西碎了,碎得很安静,连渣都没落下来。
我把手机还给林文博,说,哥,结账去。
他拉住我胳膊,说,我去吧。
我掰开他手指,自己往前台走。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孤零零的。五万二,刷完两张卡的额度刚好够。前台把回单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婆家,直接带着程冬冬住回了娘家。
程冠宇的电话打过来一个,我没接,又把消息发过来,写着“还在出差,后天回”。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拍了拍枕头,程冬冬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完全不知道这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着他,心里翻起一阵咸涩,像有什么堵在胸口。
02
现在回想起来,蔡翠英不止一次这样冷着我了,只不过这是头一回玩得这么大。
结婚头一年,她嫌我妈给的陪嫁不够体面,在亲戚面前说林家人小气,林金兰那会儿刚退休,咬牙又补了两万块。
后来程冠宇去外头跑项目,是林文博托人给他找的出路。
程富贵第一次到机械集团面试没过,林文博又替他补了一回材料。
桩桩件件,都像刻在我脊背上的疤,时间久了,连自己也忘了疼。
直到我妈这次六十大寿,程家才算让我彻底疼明白。
生日前两天,蔡翠英来过我家里一趟。穿件酱紫色夹袄,提了袋水果,进门先夸程冬冬长高了,坐下才开口说正事。
“玉琛,你哥那个单位里,是不是有个叫合约部的部门?”她剥了个橘子,慢悠悠地问我。
我给她倒了茶,说好像有。
“你大伯哥现在这个活儿太辛苦了,天天往外头跑采购,日晒雨淋的。你哥哥是主任,一句话的事,把他调到合约部去坐着,清闲。”
我放下茶壶,心里已经有了数。程富贵在采购部干三年,跑断腿还是油水肥肠,蔡翠英哪里是心疼儿子辛苦,是眼红别人不辛苦。
我说,妈,这事我不好跟我哥开口。
蔡翠英的脸当时就拉了下来,把半个橘子搁在茶几上,没吃完。她说,你哥是主任,一句话的事。
我说,正因为是主任,才不能随便开口。
她站起来,走的时候连那袋水果也没落下,拎走了。
程冠宇晚上回来,我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他把外套挂好,回过头跟我说,我妈也是为富贵操心了半辈子,你就让大哥去跟林文博打个招呼呗。
我说,你妈那叫操心吗?她那是让富贵的脸面长在自己身上。
程冠宇不接话了。
他这种时候从来都不接话。
他拧开电视看体育新闻,好像是篮球还是足球我忘了。
我在他背后站了好一会儿。
结婚十年,他这副德性我见得太多了,他妈提什么要求他都不当面顶回去。
他要用“家和万事兴”来哄着我、压着我,从来不问我这口气咽下去到底顺不顺。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蔡翠英走时那副脸色,想着程冠宇那句“你就让大哥去打个招呼”,总觉得明天好像要出点什么事。
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程家再闹,我妈过寿这种日子,他们也犯不着不给脸。
我确实想少了,他们真就不给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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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富贵进机械集团的过程,说来话长。
三年前,他从上一个单位灰头土脸地出来,原因是替人担保结果对方跑了,债务追到他头上,单位生怕惹麻烦就让他走了。
那阵子程家鸡飞狗跳,蔡翠英天天上门哭,说大儿子要是再没个正经工作,这个家就散了。
程冠宇那会儿天天拿这事跟我磨。他说,玉琛,你哥认识的人多,帮富贵找个落脚的地方。
那阵子蔡翠英也不再说这些风凉话了,每天早上买菜顺路到我家来一趟,给我妈带几个热乎的玉米或粽子,往桌上一搁,笑着说亲家母尝尝,我家大媳妇自己做的。
连杨曼妮见了我也是好声好气,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会我刚怀上程冬冬,他们看准了我心软。
我去找我哥那天,下着雨。
他从单位食堂出来,端着一份饭盒,在走廊看见我等在那儿,先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以为我是来吃饭的,说要带我去外头吃。
我说哥,你要是手头方便,能不能托人给程富贵找个活儿。
林文博当时没有搭话。他把饭盒搁在窗台上,隔了很长时间才问我,是程家来求你的吧。
我说,冠宇开口了,我没法回他。
他说,玉琛,你嫁的那家人,迟早要把你拖垮。
我低着头没说话。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站在走廊里,头发被雨打湿了几丝,说不狼狈是假的。我哥看了我一眼,把饭盒拿起来,说,行,我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三天后,程富贵去机械集团报到,被安排在采购部当业务员。
蔡翠英打电话来跟杨曼妮说这事时,声音中气十足。
她说我家富贵有出息,将来早晚是要升上去的。
她从来没说过,如果玉琛不是林文博的妹妹,你儿子连门都踏不进去。
更打脸的是,程富贵入职不到半年,就开始往外抖落“林主任是我妹夫”的话。
一开始没人当真,后头他真能批下来一些单子,慢慢就有人信了,请他吃饭的供应商也多了起来。
他出去吃个饭回来都爱在办公室讲,说今天某某老板又请他去哪家馆子,语气得意。
林文博知道后提醒过他一次,让他注意影响。
程富贵当面点头哈腰没错,转头就跟人说大舅子就是太死板,不懂得变通。
那年年底,集团内部审计抽到一批采购单,发现有两笔成交价比市场均价高了一大截。
经办人正是程富贵,审核人签的是林文博的章。
实际上林文博当时在出差,章是程富贵趁着他办公室没人进去偷盖的,就是想着补个手续,没料到审出问题来。
林文博知道这事后自己掏钱补了差价,把单子清了。
他把程富贵叫到办公室,门关着,说话声音不高,意思很明白:这一回我替你兜底,下不为例。
程富贵当时脸色发白,腿都在抖,连声说,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文博没有送他,只说了句,我不是你哥,你妹才是林家的人。
那一次,我完全不知情。
他替我扛了下来,没有让我难堪。
我后来想起来,他给我打了那通电话。
他说,玉琛,你过得还好吗?
我当时正忙着给程冬冬喂饭,随口说了句挺好的。
我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我只当他是随口问问。
他随口一问,我随口一答,程富贵做的那些事也就这么从指缝里漏了过去。
现在想来,哪有什么兜底都兜得住的日子呢。他兜了一次,兜不了永远。
04
在我妈家住的第三天,程冠宇回来了。
他进门时拎着一袋橙子,看到我坐在客厅择菜,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才开口说,玉琛,那天我真是出差了。
我没抬头,把他那袋橙子拎到厨房放到灶台上。
我说出差就出差呗,我也没有问。
他反倒急了,跟在我身后进了厨房,说你这是生气了吧,你看你这脸色。
我转过去,把手上的水甩干,看了他几秒钟,问他:你妈在哪呢?
你大哥大嫂又在哪呢?
他不吱声了。
我继续择菜,手指掐进空心菜的梗里,清脆地断了。
菜篓子旁边摞着一小叠回单,是那天酒店前台开的发票,整整齐齐压在名片盒下面,他还看见了我故意放在阳台洗衣机盖板上的那张五万二的存单。
我没替他留脸。
他站了半晌,走回客厅,程冬冬正趴在地上拼积木,抬头叫爸。
他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低声说冬冬乖,爸爸一会儿陪你玩。
程冬冬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没接话。
这孩子也是犟脾气,他大概隐约知道那天妈妈是受了委屈的。
程冠宇的手悬在半空,又缩回去,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也快站不住脚了。
那天下午程冠宇提前走了,说他妈身体不舒服,要回去看看。
他把这理由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的样子。
其实他又进了老屋,晚上九点多才回到我们自己的小家。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回来,但晚上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很宽一道距离,谁也没触碰谁。
我妈把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一个字。
她每天照常给冬冬做饭送他上幼儿园,偶尔跟林文博打电话问几句单位的事,从不问我的婆家怎样了。
有天晚上我半夜醒来,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阳台上,摇椅轻轻晃着,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她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就那么坐着,月亮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淡。
我站在门框后看了很久。
我想,她大概是在想,程家这么作践她闺女,她这辈子是不是做错了哪件事才把女儿嫁到了那户人家。
第二天早上我把我妈那把凉掉的茶倒了,重新泡了杯热的放在老位置。我告诉她,妈,这件事你别管,也别气。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气什么?我就是心疼我的玉琛。
我别过脸没接话,眼泪差点掉到灶台上。
我赶紧把锅盖揭了,拿水冲了一下眼睛。
那顿早饭我炒了三碟菜,香气飘了满屋子,冬冬一直说妈妈做的饭好吃。
我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也是在那个上午,林文博来了,带着两袋水果。
他坐在客厅里喝了一会儿茶,程冬冬缠着他讲故事。
他讲了一个,冬冬还要听。
他看着我低声说,玉琛,我查了一下程富贵经手的单据,情况不太妙。
我说,大哥,你按规矩来,别管我怎么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确定吗?
我点了点头。那天阳光照在厨房间的铝盆上,明晃晃的,像是某种终于要揭开的真相所反射出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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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又是十几天过去,程家对寿宴之事闭口不提,好像它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杨曼妮在朋友圈发了张自拍,配字:岁月静好,人生得意须尽欢。
我看见了,没有多言。
我妈说玉琛,你婆家这是要跟你耗到底了。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真正让我心死的那一天,是我表妹林巧结婚。
我妈作为长辈要去,我替她打点随礼时,在酒店遇到了杨曼妮。
她远远地看见我,嘴角斜了一下,扯着嗓子跟旁边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我听见:有的人啊,寿宴摆了五万二,以为自己娘家多了不起呢,结果连自家老公都留不住。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所有亲戚的耳朵里,所有人都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站住了,看着她,没有辩解。
程家的人恨不得在这日子再给我补一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林玉琛嫁到程家不幸福,最好撕开她的脸皮让亲戚们看个够。
我没有回嘴。
我转身去迎我妈,像什么都没发生。
真正让我心头一紧的,是我妈没有走我旁边,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却被身后几个耳尖的亲戚听去了。
我妈说,我女儿五万二请的是我的娘家人,不是亲家们给的尊称,谁随礼随了五万二,谁才有资格在背后嚼这个舌根。
杨曼妮的脸当场就紫了。
这话当真是撕了她的脸皮。
她还要张嘴,被同行的表姐拽住,连拖带架拉走了。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席间没再有人提程家半个字。
但我看见我妈那双布满茧子的手,握筷子的指节是微微发红的,她这辈子要强,为了我们兄妹俩跟人红过多少回脸,这回为了女儿又跟程家的人撕开了。
婚宴散场时我在门口等我妈,突然手机响了。
是我哥林文博发来的微信,我点开一看,心跳漏了半拍。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程富贵几天前在某家酒楼跟人吃饭的合影,桌上放着一沓牛皮纸信封,拍得很模糊,但能看清楚那个Logo,是一家与机械集团有采购往来的供应商。
林文博又发了一句话来,没有多余解释:他还在做。
我看着屏幕,指尖发凉,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反复看了三遍。
照片背景里那家酒店的桌号牌和盘花,跟福临门的风格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程富贵在饭桌上说了什么,但他肯坐到那张桌前,穿着西装露着笑,一定没少吹“林主任是我妹夫”这句牛皮。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心里忽然静了下来。
我往前走了两步,上了林文博的车,坐定后跟他说,大哥,该办的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