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舅舅,一个养生到七十三岁去世,一个烟酒不活了到82岁。这话搁在我们家,谁听了都得叹口气。我妈是大舅和二舅的妹妹,她一辈子夹在中间,劝了这个劝那个,到头来谁也没听她的。小时候,我妈总拿大舅当榜样教我:“你看你大舅,不抽烟不喝酒,天天锻炼,身体多好。”可我心里更喜欢二舅,因为二舅会偷偷带我去街口买冰棍,会让我坐在他自行车横梁上,还会教我唱“小嘛小二郎”。大舅从来不这样,他只会板着脸说:“冰棍有色素,自行车危险,唱歌伤喉咙。”那时候我觉得,大舅像个闹钟,二舅像个暖水袋。
大舅在县财政局当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做人做事也像个数字——精确、刻板、容不得一点误差。他退休后,把日子过成了一张健康计划表。早晨五点起床,先喝一杯温水,再打一套二十四式太极拳,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只买绿叶菜和粗粮。回到家,他把每顿饭的油盐都用量勺量好,多一滴都不行。他的房间里有个五斗柜,里面全是他从各种讲座上买来的保健品,什么“南极磷虾油”“量子磁疗贴”“富硒口服液”,瓶瓶罐罐摞得老高。他每天早中晚三次,对着说明书吃药片,比上班还勤快。有一回我去他家,看见他正对着镜子照舌苔,嘴里念念有词:“舌边有齿痕,脾虚,得加点茯苓。”那一刻,我觉得大舅不像个退休老人,像个半仙儿。
二舅呢,跟大舅住对门,隔着一条马路,却像活在两个世界。二舅在农机厂干了半辈子钳工,退休后彻底“放飞自我”。他早上不锻炼,睡到自然醒,然后坐在门口抽第一根烟。他抽烟的姿势特别享受,眯着眼,吸一口,再悠悠地吐出来,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他爱喝酒,但不是喝那种名贵酒,就是县城小卖部打的散酒,三块钱一两。他每天中午喝一盅,晚上喝两盅,喝到脸红扑扑的,然后躺在躺椅上哼小曲。二舅妈嫌他一身烟酒味,他说:“这叫男人的味儿。”二舅最好的是结交朋友,街坊邻居没有不认识他的。谁家搬个重物、修个电灯,叫一声“二叔”,他就颠颠地去了,回来也不吃饭,坐下就喝。他的退休金一半花在烟酒上,一半花在请人吃饭上。有人笑他:“你攒点钱啊。”他说:“攒钱干嘛?给阎王爷上供?”
大舅看二舅,那是正眼都不愿意瞧的。有一回,二舅提着一瓶酒去大舅家,想跟他喝两杯。大舅正在喝蔬菜汁,一看二舅来了,皱着眉头说:“你这是拿命往短了活。”二舅把酒瓶一墩:“哥,你这是拿日子往长里熬。可你说,活八十岁天天喝苦水,跟活七十岁天天喝好酒,哪个值?”大舅“哼”了一声,起身把窗户全打开,说:“你这一身味儿,我家里的空气都脏了。”二舅气得拎着酒瓶子就走了,从那时候起,兄弟俩三年没说话。
真正让两家彻底不和,是因为大舅的孙子生病那年。我大表哥的孩子高烧不退,送医院要交住院押金,大表哥刚买了房子手头紧,就去找大舅借两千块。大舅当时正拿着放大镜看保健品说明,头都没抬:“孩子发烧,捂捂汗就好了,去什么医院?我天天吃保健品,全家人都不会有病。”大表哥气得脸通红,摔门走了。二舅听说后,揣着三千块钱去了医院,塞给大表哥:“拿着,别跟你爸一般见识,他那人算账算糊涂了。”这事传到亲戚耳朵里,大家都说二舅是活菩萨,大舅是铁公鸡。大舅知道后,说二舅“用钱收买人心,不务正业”。我问我妈:“大舅怎么这样?”我妈叹了口气:“别怪他,他小时候穷怕了,什么都想攥在手里,连自己的身体也想攥住。”
大舅七十大寿那年,家里人说要摆几桌,大舅坚决不同意,说“饭店的油不干净,味精多,吃了致癌。”最后大舅自己在家煮了一锅白菜豆腐汤,就着馒头吃了一顿。大家都没去,只有我去了。我看着大舅孤零零地坐在饭桌前,对着一个白瓷碗,心里忽然有点酸。他明明是在对自己好,可那副样子,又像是被“好”字拿住了脖子。
第二年秋天,大舅查出肺癌。晚期。他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他不明白,自己戒了大半辈子,怎么还会得这种病。他床头还放着一瓶没吃完的螺旋藻,那是他最后的信仰。化疗让他掉光了头发,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拉着来看他的人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我连一口酒都没喝过啊。”没人答得上话。
二舅知道后,没有赌气,天天往医院跑。大舅嫌他身上的烟味,二舅就站门口,远远地看着。有一天夜里,大舅突然让护士把二舅叫进去。大舅瘦得像张纸,拉着二舅的手说:“老二,我这一辈子,活得亏啊。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你嫂子去世的时候,我都怕哭坏了身子,没敢掉眼泪。我天天想着怎么多活几年,可连一天舒心的日子都没有过。”二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哥,你那是把心锁死了。身子养得再好,心是苦的,又有什么用?你看我,烟也抽,酒也喝,可我哪顿饭不香?哪觉睡不着?”大舅闭着眼,好久才说:“下辈子,咱俩换换吧。”三个月后,大舅走了,七十三岁。
大舅的丧事办得冷冷清清。二舅没哭,只是坐在灵堂外的台阶上,喝了一整瓶老白干。他喝多了,对着大舅的棺材磕了一个头,说:“哥,那边没有污染,你放开了喝。”那一声“哥”,让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
我们都以为,二舅这么折腾,怕是也快了。可谁想到,二舅硬是又活了九年。他照样抽烟喝酒,照样在公园下棋,照样跟人吆五喝六。有一次他喝高了,从电动三轮车上栽下来,脑袋上缝了五针,第二天醒来,又抄起酒瓶子。二舅妈骂他不要命,他嘿嘿一笑:“命这东西,你越怕它,它越来劲;你不怕它,它反倒躲着你。”
二舅八十二岁那年的腊月二十六,中午喝了一两半白酒,吃了一碗红烧肉,又抽了半根烟,然后搬了把躺椅到阳台上晒太阳。他眯着眼说:“太阳真暖,我躺会儿。”二舅妈进屋拿毯子的功夫,出来一看,二舅已经在躺椅上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美梦。她叫了两声,没应。再一摸,身子已经凉了。医生来看了看,说:“心源性猝死,走得很快,一点痛苦都没有。”二舅妈抹着泪说:“这老头子,连死都挑个太阳好的日子。”
二舅的葬礼上,来了半条街的人。大家没有哭天抢地,反倒像在办一件喜事。二舅妈说:“他这辈子,值了。”我站在灵前,忽然想起大舅。两个舅舅,一个活在“怕”里,一个活在“盼”里。大舅怕死,结果死得那么痛苦;二舅不怕死,反而走得那么安详。差出的九年,不是命,是心。
如今我四十多岁,也开始在饭桌上考虑“这个能不能吃”“那个会不会胖”。但我每次端起酒杯,都会想起二舅。我学会了在健康和生活之间找平衡——我会早起跑步,也会在周末约朋友喝顿酒;我会少吃肥肉,但也不会拒绝一碗红烧肉带来的快乐。二舅没读过什么书,可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人活着,图的就是个痛快。你要是连痛快都图不着,活到一百岁也是受罪。”这话糙,可理不糙。两个舅舅用一辈子告诉我:养生的最高境界,不是养身,是养心。心宽一寸,命就宽一丈。你看,当年那个用保健品堆满柜子的大舅,最后没能留住命;而那个烟酒不离手的二舅,却笑到了最后。这不是讽刺,这是老天爷在给活着的人上课。
现在,每年清明我都去上坟。大舅的坟在南山,二舅的坟在北山。大舅坟前种着常青的松柏,二舅坟前长着不知名的野草。我每次都先去看大舅,给他点三炷香,说:“大舅,今年我体检了,血脂有点高,不过没事,我打算少喝点酒。”然后我再去北山,给二舅倒一杯白酒,说:“二舅,我来看你了。你那边,酒够不够喝?”风一吹,二舅坟前的野草刷刷地响,像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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