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出更严厉指控前，应先回应事实：京东抖音之争之我见

比争论一条新闻报道是否应该登上热榜更基本、更关键的事情是：京东应该对清北道远声明中，是否有强迫最低价的行为进行澄清。如果清北道远声明的内容属实，即便是媒体对该事件有扩散传播，也不能定义为“抹黑”。

最近，抖音与京东之间的起诉与反诉上了热搜，引来众多关注，事情原委是这样的。

今年618期间，京东员工左琦发布朋友圈，意指抖音和今日头条操纵热搜，让关于京东的负面新闻上热榜，抹黑京东。此后，这个朋友圈在社交媒体广泛流传，“京东员工朋友圈曝抖音裹挟商家媒体、黑京东就有流量”一类帖子随后集中出现。抖音认为，左琦指控不当，涉嫌造谣诽谤，且利用左琦朋友圈来抹黑抖音的相关内容发布时间集中、内容同质化严重、IP地址集中，具有明显的水军特征，遂决定对其提起诉讼，目前法院已受理。

上周，这桩诉讼经媒体报道后，京东左琦又一次发布朋友圈，并挂出另一篇关于京东负面报道文章的截图，并配评论称该文章在今日头条平台仅有1000次阅读、没有评论，系被人为推上热榜，再次暗指抖音操控舆论。

10月16日，抖音方面发布官方声明辟谣：经核实，左琦10月新发的朋友圈截图所提及的上榜词条在登上今日头条热榜时，已有多家媒体针对该话题进行了报道和讨论。相关话题词下的置顶内容由权威媒体发布，正式上榜时，该文章下的实际评论数超100条，所谓“没有评论”属于造谣。相关新闻的打开率、互动量等指标均符合优质内容的特点，属于自然上榜。而京东官方也发消息称，公司将全力支持左琦反诉，并提出“向有关部门发起举报”。

那么，左琦朋友圈先后列出的所谓“黑京东”的那两篇报道究竟是什么内容呢？

先看最近截图挂出的一篇，它是今年5月底的一篇权威媒体报道《商家指控京东干扰正常售价：店铺、商品一度被屏蔽，或涉恶意竞争》（全文链接可见新浪财经频道https://t.cj.sina.com.cn/articles/view/2118746300/7e4980bc02001mfik）。笔者猜测，这或许才是京东左琦为何会在大促期间公然怒发朋友圈的原因。

综合抖音黑板报声明信息，事件可以追溯到今年5月27日，北京一家销售学习类平板电脑的企业清北道远发公告称，因为该企业拒绝京东要求的“全网最低价”条款，所有商品被平台下架、屏蔽。该企业表示：“我们对京东商城将自身实现’全网低价’、提升’购物体验’成本转嫁商户企业的行为难以认同”，并无奈地表示：“我们深知不具备与大型平台平等对话地位。”

清北道远声明发布后，引起诸多媒体的关注和报道。法律专业人士接受采访时也表示：“屏蔽店铺与限制流量的行为既无合同依据，也无法律上的豁免事由，若爆料内容属实，平台对店铺采取限流、屏蔽搜索的行为涉嫌违该规则（《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

（清北道远的情况说明）

其实，根据左琦的朋友圈截图，近期这篇涉及京东的文章只排在热搜榜第29名，很难说在这事上今日头条存在故意抹黑京东的行为，很可能是内容关键词触发了自动推送机制，从而上了榜，而非人为为之。笔者的文章一年总有超二三十次登上今日头条、凤凰网或腾讯财经的热搜榜，排29名关注度其实已经不高，如果是公司集团的故意抹黑，何不上头条，弄他个百万阅读、几万条评论？

笔者认为，比是争论一条新闻报道是否应该登上热榜更基本、更关键的事情是：清北道远对京东的指控是否是为事实，如果属实，即便是媒体有扩散传播，也不能定义为“抹黑”。

构成抹黑的第一要件是“是否基于事实”，这一点我们希望京东可以做出澄清。如果能证明清北道远的说明是虚假的，而今日头条又做了推送，这才是构成左琦所指控的某平台在上演“黑京东”大戏。

其次，从社会的危害性和关注度来讲，排名第29的热搜，也远远没有强迫“全网最低价”，并且不服从平台规则就要强迫下架严重，这涉及到社会基本营商环境和道义的问题。

电商，本来是改善中小企业的营商环境、生存机遇的一个伟大创新，但是很多电商平台做大后，就利用平台的话语权，强加给入驻店家一些霸王条款，现在怨声载道的就是“毛利保护”和“全网最低价”。

所谓“毛利保护”，就是合作商必须确保平台自营品牌达到某个毛利率，即便是超低价格打价格战也要确保，这样其实就把价格战成本转嫁给合作商。

公众号“互联网法律评论”的《“毛利保护”与低价锁定：透视平台经济中的风险分配与权力边界》一文，对这些行为的道德合法性和危害性有详细论述。京东左琦口中另一篇“上”了今日头条热榜的报道，讲的也是这个问题。

笔者注意到，该报道名为《知名电商平台陷乱价风波：同款电器差价超千元，市监部门要求落实内卷式竞争整治》，出自某官方媒体。其实，该文并没有上头条的热榜，但里面的爆料，可以让读者更详尽了解对京东的定价规则（这篇文章至今在杭州网上可以查到：https://news.hangzhou.com.cn/jjxw/content/2026-05/29/content_9231112.htm）。

文章指出，曾对接京东自营的一名业内人士张琪（化名）对记者表示，京东比价结果和采销绩效、商家流量直接挂钩，平台内部设有比价排名公示机制，价格竞争力强的商品可获得更多曝光。张琪说，京东自营采用售后结算、毛利保护模式，平台无论商品成交价高低，都要锁定固定比例利润，降价带来的损失由供货商家承担，同时付款周期拉长。2023年底起，平台比价规则进一步收紧，不区分竞品低价是平台券还是商家券，一律纳入比价范围，部分品类要求跟价后再打八折。 一旦触发多层调价，返还商家的货款会持续压缩；大促极端情况下成交价低于供货价，商家将直接亏损。

张琪还称，京东自2022年底确立低价为零售核心战略，但策略落地过程中争议不断，当前比价机制只看终端售价，不考量低价成因、商品利润基本面，为了竞争，京东有时还会针对自己几乎无货的其他平台专供品，故意标一个很低的价格来“乱价”，同款电器有时和其他平台差价上千元，“本质上是用一个假的价格，去干扰商家在其他平台的销售”。

笔者查询公开资料发现，这篇报道所提及的情况，其实早有不少权威媒体报道。

比如，2023年双十一前，京东擅自调低烘焙电器品牌海氏（Hauswirt）的价格，10月24日，海氏向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递交实名举报信，指控京东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再比如，2024年618前夕，京东要求平台入驻出版社参加2-3折图书促销活动，北京10家国有出版社、上海46家国有出版社分别发布了联合声明，称出版社“反对无序竞争”，不参与此次活动。磨铁集团更是直接与京东硬刚，其CEO沈浩波在朋友圈发文谴责京东强迫参加促销，宣布无限期停止对京东发货。

可见，强迫商家在本平台达到“全网最低价”，如果商家不遵从，平台强制改价或给予下架，是一些平台长时间存在的行为，违反了《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中关于“平台不得强制或者变相强制平台内经营者降价”的有关规定。

平台动辄涉及几百万商家，数万亿销售额，这种行为会严重损害市场生态，加剧内卷化竞争；严重压低中小企业和制造端企业的利润，也就压缩创新研发支出，影响产业升级和经营规模扩大，乃至影响就业。

所以，在抖音对是否操纵热搜有了详尽说明后，京东也应对是否有强迫商家改价，滥用平台权力做详细说明，这才是判断是否有故意抹黑的最关键前提要件，也有利于尽早让大家明辨是非，终结这场对双方最终都无益的争端。

一些商家对负面新闻不直接回应，而是转移话题，去用更大的帽子去回击批评者和假想敌，12日“浙江宣传”公众号的一篇评论对这种行为有精彩论述。

“浙江宣传”认为：“舆论拉锯的乱象，源于真相的缺位”，“这种回避问题、掩盖争议的处理方式，无法消除疑虑，只会让谣言与臆测肆意滋生”，“任何企业、任何行业的长远发展，从来不靠技术优越感维系，而是靠直面问题的担当、坦诚务实的沟通”。“浙江宣传”的谆谆教导，也适用于当下京东和抖音的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