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6月29日晚上,鞍山22岁的连丽丽接到一个电话,约她去田园大酒店1303房间。打电话的是21岁的尚尔琦,警校刚毕业,在交通局公安处上班,追了她几次都被拒绝。连丽丽跟同学打了招呼便出门赴约,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几个小时后,同学陈黛诺接到尚尔琦慌乱的来电:“连丽丽不行了,你赶紧过来。”陈黛诺赶到酒店房间,看到连丽丽衣衫凌乱躺在床上,人已经没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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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疑点重重。床头柜的便签纸上有安定药白色粉末,饮料瓶和水杯里都检出安定成分,连丽丽面部青紫,身上多处损伤。可最终的鉴定结论却写着:急性出血性胰腺炎。
母亲王书赶到时,看到女儿嘴唇发黑,指甲乌青,左眼半睁半闭,眼球布满血丝,胳膊和上身一块块黑斑。一个平日健健康康的姑娘,怎么突然就“病”死在酒店里?
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头。女儿的遗体在未经家属签字的情况下被解剖了,腹腔大部分脏器被取走,操刀的不是公安专职法医,是尚尔琦母亲所在医院一个根本没有法医资质的人。
王书当即决定:不火化。她借钱买来一台大冰柜,把女儿遗体接回家。打开冰柜,见女儿腹腔几乎空了,她买来纱布和棉花,一点一点亲手填回去,对着遗体发誓,拼了命也要查出真相。
一个初中文化的女人,从此开始啃法医学教材。她买回一摞摞专业书,戴着老花镜坐在冰柜旁查字典,硬生生把胰腺炎的病理特征背了下来。她拿着鉴定书跑遍省市大医院咨询专家,专家们都说:胰腺炎发作有明显的病兆,暴痛、呕吐,绝不可能安静躺卧离世,那份报告里连胰腺发炎、组织坏死的病灶记录都找不到。
她带着女儿的病理切片,三次南下上海,切片贴身携带,一刻不敢离身。2001年,上海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结论,直接推翻原鉴定:连丽丽胰腺组织没有出血,无炎症浸润,不存在急性胰腺炎的发病痕迹。
证据在手,案子却推不动。尚尔琦被刑拘6天就取保候审,之后照常结婚生子。当初在场的陈黛诺和另一朋友金挺做了假证,尚家上门施压,逼陈黛诺谎称连丽丽和尚尔琦是情侣关系。
六年里,王书跑遍了各级信访和司法部门。这位市直机关服务处的普通员工,丈夫是纪委处长,两口子耗尽积蓄,身心俱疲。2001年,公安局一位领导找她谈话,提出让尚家拿6万块补偿了结此案,她一口回绝。同一年,尚尔琦办起了豪华婚礼。
2003年3月,转机终于来了。全国7位著名法医学专家在沈阳召开论证会,一致认定:急性出血性胰腺炎的诊断不能成立,不排除机械性窒息死亡。7位专家把之前所有的鉴定全部推翻。
2004年,公安部主持案情研讨会,鞍山重新组建专案组。尚尔琦第三次被刑拘,押往盘锦异地关押。专案组远赴海南找到陈黛诺,她卸下心理包袱,哭着说出实情。金挺也交代了全部内情:是他提议用安定药迷倒连丽丽,尚尔琦自己买了药片碾碎,混进饮料里。
铁证面前,尚尔琦认罪。案发当晚,他在酒店门口买了一瓶饮料,把五六片安定碾碎放进去。连丽丽喝下约40分钟后头重脚轻、浑身无力。尚尔琦要施暴,连丽丽拼命反抗、大声呼救。他抓起枕头死死捂住她的脸,压住她继续施暴。等他松开枕头,人已经没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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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5月15日,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尚尔琦犯强奸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附带民事赔偿178872.50元。2007年5月,辽宁省高院终审维持原判。
判决下来后,王书回到家,拔掉了冰柜的插头。她打来温水,给女儿擦了脸,轻声说:“闺女,仇报了,咱该入土了。”
那台冰柜整整响了六年,压缩机日夜轰鸣,像一个不肯闭上的喉咙,替一个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姑娘,一遍遍呐喊。王书守着它,守的哪里只是一具遗体?她守的是真相最后一口气。多少悬案,败给了“早点了结”四个字;多少冤屈,随着一缕青烟飘散在无人追问的岁月里。倘若当年她签字火化,倘若她在6万块面前低了头,那份漏洞百出的鉴定,就会成为连丽丽一生的“死因”,凶手照样娶妻生子,人间照常热闹。这个世界从不缺精明人,缺的是像她这样认死理的糊涂人,用最笨的办法,守住了最硬的道理。
正义或许会迟到,可它每一次抵达,背后都站着一个不肯放手的人。那台冰柜拔掉插头的那一刻,一个母亲六年的寒冬,才算熬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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