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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D
出品:明亮公司
10月16日,由靖亚资本与市北高新联合举办、静安区政府及香港投资推广署支持的“2026 AI Cloud 100 China榜单发布暨CEO大会”在上海举行。大会以“AI’s Next Frontier”为主题,讨论新一代AI技术进入产业后的机会与边界。
在大会“From Generation to Discovery:AI如何重新定义科学发现?”圆桌环节,三位来自AI制药领域的创始人讨论了当模型已经能够预测结构、筛选或生成分子,下一步如何让它参与药物研发决策,并让计算结果经得起真实实验与产业检验。
圆桌由光源资本合伙人洪镭主持,参与讨论的三位嘉宾分别是艾斐智药创始人高博文、利太智药创始人贾寅君、元示科技创始人吴佳奇。
结合公司自身的技术路线和方向,三家公司选择了不同的切入点,高博文希望建立能够自主探索、决策和学习的AI原生药物发现引擎;贾寅君以生成模型设计多肽,尝试进入传统方法难以覆盖的分子和靶点空间;吴佳奇则将问题放在分子进入人体细胞之后,探索药效、毒性和作用机制的预测。讨论从“AI是辅助工具还是研发决策者”展开,延伸到数据、干湿实验闭环、黑灯实验室与商业模式。嘉宾们对进展的判断不尽相同,却都把可验证的实验结果视为技术真正产生价值的关键。
以下为「明亮公司」根据现场讨论梳理的嘉宾观点(未经发言人审阅):
从单点预测到研发决策,AI制药改变了什么?
“过去一年AI对药物研发的影响究竟有多大?”洪镭以这个问题开启讨论。他提到,早期AI制药公司多强调对传统研发流程的辅助作用,而如今,AI是否已经开始触及原本由科学家承担的判断,是更值得观察的变化。
高博文将此前的进展视作“渐进式变化”。蛋白质结构预测、蛋白质与小分子的复合物建模,以及小分子的大规模筛选,都让某些具体环节更快或更准确,但大多数模型仍只解决传统药物发现流程中的单点任务。艾斐智药想推进的是下一步:让AI参与选择疾病和靶点,判断应该设计哪类分子,并在活性、选择性、安全性等目标之间取舍;到了关键研发节点,还要判断继续推进还是调整方向。
他所在的团队此前也参与过DrugCLIP等小分子筛选研究。在高博文的叙述中,这些成果证明AI可以显著改善特定任务,却也让团队看到单点能力的局限:一次筛选或预测完成后,仍需有人决定接下来做什么实验、如何解释失败,以及是否继续投入一条管线。
在他看来,基础模型和Agent能力进入药物研发后,AI才可能从预测工具转向覆盖流程的决策系统。高博文将理想形态称为“虚拟制药公司”(Virtual Pharma):系统持续探索候选方向,自主作出部分决策,再根据实验结果修正模型和策略。他之所以看重这一方向,也与过去一年Agent在编程和数学任务上的迅速进展有关。他期待类似的自主探索能力进入药物发现,但并未将其他领域的成绩直接等同于制药能力。
贾寅君从分子设计给出了另一种变化。他提到,生成模型正在帮助研究者处理过去难以通过常规筛选覆盖的对象,例如针对膜蛋白等难做抗体研发的靶点,从头设计候选分子,并以较少的设计数量获得具有活性的实验对象。利太智药重点研究以非天然氨基酸为主的多肽,尤其是由D型氨基酸构成的镜像多肽。传统生物化学筛选方法很难直接获得这类分子,而它们在稳定性和免疫原性方面可能具有优势。
贾寅君原先在清华学习生命科学和神经生物学,后在清华大学智能产业研究院从事博士后研究。他提到,自己与高博文曾参与针对难成药靶点的小分子AI设计。如今选择多肽创业,也延续了一个判断:算法的价值要通过实验中的有效分子来证明,而不是停留在模型生成结果本身。
因此,在贾寅君看来,生成式AI的意义并不止于加快已有流程。它也可能打开新的分子性质和靶点空间,使原本难以成药的对象获得新的设计路径。不过,候选分子能否真正成为药物,仍取决于随后的实验验证和成药性优化。
吴佳奇则把观察点放在产业需求与模型能力的交汇处。她认为,近一年大型药企开始更积极地投入AI相关合作,虚拟细胞、空间数据等技术即使仍处于发展阶段,也已进入药企的视野。与此同时,生成模型、文本处理、结构预测和细胞模型开始被放进更具体的研发场景。这两方面同时变化,表明产业讨论不再停留在“能否用AI做一个模型”,而逐渐转向“模型能否改变研发过程中的结果”。
元示科技所在的位置,比靶点结合和分子生成更靠近人体反应。吴佳奇提出,即使一个分子能与靶点结合,研究者还需要知道它在细胞中怎样起作用,有没有药效或毒性。她希望构建通用细胞模型,将药物发现的判断从分子层面进一步推进到细胞层面,并为临床研发中较高的不确定性提供更早的预测依据。
吴佳奇在介绍公司时以临床药物研发“成功率约6%”说明问题的紧迫性。她要强调的是,若细胞层面的药效与毒性能够更早被识别,药企就可能减少将不合适的候选分子推进到后续阶段的成本。
三条路线分别对应研发链条上的不同问题,也解释了洪镭所说的“从生成到发现”:生成一个可能有效的分子,只是起点;能否选择值得研究的问题、理解分子在生物系统中的作用,并依据结果持续修正研发方向,才决定AI能否更深地进入科学发现。
数据和实验闭环,决定模型能走多远
如果AI预测与湿实验结果不一致,问题首先出在哪里?
面对洪镭关于数据、模型和工程的提问,贾寅君把数据放在首位。他指出,公开实验数据存在批次效应,不同靶点的数据量也很不均衡:一些热门靶点有较多样本,另一些靶点却缺少足够的训练材料。这种不均衡会限制模型的学习和泛化能力。
利太智药尝试借助合成数据扩大覆盖范围,同时改进模型结构,但贾寅君没有把合成数据视作真实实验的替代品。对AI设计的多肽而言,能否在实验中表现出预期活性和稳定性,始终是下一步必须回答的问题。数据问题也不能仅靠扩大模型规模解决。
贾寅君所说的数据不均衡,具体表现为激酶等研究较充分的靶点拥有更多数据,而一些GPCR相关靶点样本相对稀缺。即便模型在样本丰富的靶点上表现良好,也难据此推断它能直接处理数据较少的靶点。这也是合成数据必须与真实反馈共同使用的原因。
高博文进一步解释了实验反馈为何重要。药物发现中的湿实验成本高、耗时长,结果返回也慢。若一次实验只用于验证模型提出的某个候选分子,然后流程便结束,这次实验带来的信息价值就没有被充分利用。他希望模型在选择实验时,不只是挑最可能成功的对象,还能主动识别自身的知识缺口:做哪一个实验,最有助于知道模型哪里判断错了、下一步应该怎样改进。
这对应艾斐智药正在探索的主动学习路径。高博文提到,团队希望在部分任务中利用两到五个新数据点的反馈,让原本难以使用的模型得到有效调整。更重要的是,实验数据不应只更新一个活性或性质预测模型,还应帮助Agent改善整个研发周期中的决策。他认为,把每次真实实验转化为模型与决策能力的共同进化,比单纯更换模型架构更可能成为技术壁垒。
吴佳奇从细胞模型角度提出了相似的数据需求。她认为,论文和文本能提供已有生物知识,却不足以完整表达细胞自身的复杂规律。通用细胞模型更需要来自细胞和实验的高质量原始数据。随着通用基础模型公司也开始关注生物学建模与实验室自动化,竞争将进一步转向数据质量:谁能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收集、使用并持续反馈真实数据,谁才可能率先形成积累。
她对虚拟细胞路线的态度也经历过变化。洪镭问起她从学术研究走向创业的时刻时,吴佳奇回顾称,2024年前后她在海外看到的一些早期模型仍接近“旧瓶装新酒”:用较简单的方法处理细胞数据,效果未必优于传统统计方法。到2025年初,新模型在相关任务上开始超过既有机器学习方法;随后,她又看到模型向不同任务和细胞类型泛化的可能性。这两个变化使她相信,虚拟细胞或许能够成为产业工具,而不只是一个研究概念。
“通用”是其中的关键。吴佳奇举例说,很多现有模型只能利用某种已采集、可在体外培养的细胞数据,预测同类细胞上的给药反应,却难以迁移到神经、肝脏、心脏等人源功能细胞,或疾病状态下难以直接取样和培养的细胞。临床研发中最需要回答的问题,往往恰恰出现在这些实验条件受限的情境。元示科技希望模型从可获得的体外数据中学习,进而预测未直接实验的细胞类型和病理状态,辅助判断药效与毒性。这也构成其通用细胞模型与特定细胞、特定疾病虚拟模型之间的区别。
她以常见体外细胞系为例说明旧模型的局限:在一种细胞上收集的数据,可能只支持预测这一种细胞的给药组合;若换成神经元或肝细胞,模型便难以沿用。某些与疾病相关的人源功能细胞本来就难以在体外长期培养,实验无法方便地覆盖它们。吴佳奇认为,真正有产业价值的模型必须具备跨细胞类型和状态的预测能力,而不是只在一个现成数据集上得到好分数。
当洪镭进一步追问“黑灯实验室”距离现实还有多远时,吴佳奇认为,难点很大程度在工程化,国内在实验室建设和系统集成方面有机会。但她随即把问题推向安全边界:AI即使能够接手实验任务,人是否已准备好把实验室完全交给它自主运行?吴佳奇强调,问题还包括高度自主的系统会做出哪些未被预先设想的行动,以及现有防护措施能否持续有效。她没有给出黑灯实验室的明确落地时间表。
数据、模型与实验由此构成同一个闭环:分子或细胞模型需要真实数据训练,实验需要为模型提供高价值反馈;而当AI从提出建议走向执行实验,工程能力与监督边界也必须同步建立。
从技术平台到药物资产,价值如何被验证
模型能力能否进入企业,还取决于商业模式。洪镭提出,AI for Science公司正在平台服务与自有药物管线之间作选择:平台可以为外部药企提供能力,管线则让公司直接承担药物研发的风险并分享后续成果。
三位嘉宾的回答,最终都落到“技术必须由结果证明”上。
高博文认为,药物发现与一般软件服务不同。客户不会仅因一个算法看起来先进就持续高价购买;技术最终能否获得认可,要看它是否创造经过实验验证的药物资产。
若AI公司只收一次性服务费、又不对结果负责,提供方很难获得与实际贡献相称的收入,买方也难以给高度不确定的服务定价。因此,联合研发、与IND或临床等里程碑挂钩的付款,以及管线的后续收益分成,更能使双方利益与研发结果一致。高质量实验数据若能持续积累,也可能成为对外输出的另一种能力。
贾寅君担心的是只做算法平台的长期壁垒。随着基础模型和编程Agent变强,一家公司的纯算法优势可能被追赶。除了模型,还需要难以复制的数据、自动化实验设施、专利、药物管线和商业化渠道。
吴佳奇补充,管线资产既是企业的安全垫,也可能决定其价值上限;没有经实验验证的资产,平台技术很难证明实力并获得合理定价。两人的判断都指向“平台加管线”的组合,而非简单二选一。
贾寅君以过去制药行业的平台技术作类比:新方法曾改变抗体等药物的开发方式,也孕育出新的药企;但长期价值不只留在最初的技术平台,还落在不断积累的产品和研发资产上。
AI制药公司如果只有一套可调用的算法,而缺少专属数据和可推进的管线,同样可能在基础模型能力提升后失去议价能力。
洪镭将这一变化与传统外包研发服务作了比较。若一家AI公司只是完成一次分子设计任务并交付,后续药物成功与否、创造了多少价值,与其收入关系不大。但如果它能够解决传统方法难做的问题,并通过联合开发或其他合作方式参与成果分配,就有机会分享更大价值。当然,这也意味着必须拿出真正更好的分子、抗体或多肽,而不是只扩大服务订单数量。
谈到具体路线,洪镭问贾寅君:在小分子、抗体、多肽等多种药物模态中,为什么选择多肽?
贾寅君将多肽比作“瑞士军刀”。它可用于不同类型的胞内和胞外靶点,也能覆盖多类疾病;未必在每一种情境下都是最优选择,却提供了一条适用面较广的技术路线。他希望未来出现更具通用性的“Pharma AGI”,以可复用的模型能力设计更多疾病所需的分子。
为说明多肽的覆盖面,他提及不同机制与疾病领域中的多肽或多肽类药物,包括自身免疫领域的环孢素、抗感染领域的万古霉素等。对胞内靶点,他也提到KRAS相关抑制剂的探索。例子所指向的不是某一款药物可以解决所有问题,而是多肽模态有机会横跨多类靶点与适应症。
现阶段,贾寅君认为AI在苗头化合物发现和稳定性优化上已显示出明确潜力;但口服吸收、生物利用度和药代性质仍需借助湿实验反复优化。利太智药尝试设计非天然氨基酸、多肽及镜像多肽,也与这一目标有关:让AI不仅找到能结合靶点的分子,还能逐步接近真正可用的药物。
对吴佳奇而言,通用细胞模型也需要双重验证。技术上的第一个里程碑,是行业真正推出具备跨细胞类型与任务能力的细胞基础模型;应用上的里程碑,则是药企能利用这一平台发现候选管线,并将分子推进到IND等实质研发节点。药效或毒性预测只是通用模型能力建立后的不同下游目标。模型若不能在具体管线中发挥作用,“通用”便仍停留在概念层面。
在谈到这一目标前,洪镭也向三位创始人问及从学术到创业的选择的原因。
吴佳奇将决定与模型能力的变化相联系,当细胞模型开始具备超越旧方法、向新细胞类型泛化的迹象时,她才认为科研成果有机会变成药企真正会使用的工具。
高博文选择建立AI原生虚拟制药公司,则与他对传统研发组织的观察有关。传统团队能做什么,往往取决于是否拥有熟悉某一疾病的资深科学家;做肿瘤方向,就需要有深厚肿瘤经验的人来判断机制和研发策略。AI如果能在更广阔的科学空间中持续探索,就可能扩展团队的认知边界,尝试过去难以触及的靶点或疾病。
高博文与兰艳艳团队有计算机和大模型研究背景,他本人在进入AI药物发现前还曾在字节跳动从事推荐算法工作。他解释,这些经历让团队见证了AI在不同领域改变工作方式的过程,也促使他们思考:药物发现能否从组织方式开始,以AI为核心重新设计,而不只是给既有流程增加一个算法工具。
不过,要形成这种能力,高博文认为还有两道障碍。第一,如何把专家基于经验和直觉作出的判断,转化为Agent可学习、可运用的知识。第二,如何让Agent的设计直接连接实验执行与反馈,而不是由人反复在计算团队、外部研发机构和实验室之间转交任务与数据。他将理想状态概括为:让AI既具备科学家的“大脑”,也通过实验系统拥有“手”。
讨论最后,洪镭请三位嘉宾展望未来三到五年的成果。
高博文希望看到AI从靶点选择、苗头分子发现到后续优化,能够自主推动一个分子的设计,并最终将其送入临床,甚至走向上市。
贾寅君期待的不是单一靶点上的成功,而是AI在多种疾病和靶点上设计出过去难以获得的分子,证明方法的通用性。
吴佳奇更看重数据与模型的规模化积累。她以“先收集数据、再训练模型”的时间分配说明自己的乐观判断,认为五年足以看到今天尚难实现的细胞模型能力。三种期待虽指向不同环节,最终都需要回到真实药物研发中的验证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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