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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程煜 审核: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赵继民研究员
2026年10月,一组照片在网上传开。法国科西嘉岛卡尔维附近的蒙特马焦雷村上空,一团巨大的红色发光体如扎根于天空的“空想之根”:顶部是一片横跨近百公里的赤色辉光,底下垂着几十条细密的触须——这个悬在空中的触手状身影,难怪让人联想到克苏鲁神话。
尽管图片视效相当震撼,但有两点需提及。第一,那团红光其实并不在科西嘉上空——它真正的源头是五百多公里外、西班牙巴塞罗那附近海面上的一个强雷暴,摄影师只是算好了位置和角度,让远处的高空现象恰好落在村子的正上方。第二,它并非我们熟悉的那种闪电:它出现在地面以上五十到九十公里的中间层,一次只亮几毫秒,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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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 2026 年 9 月 16 日夜,科西嘉岛卡尔维附近蒙特马焦雷村上空的红色精灵。它其实位于五百多公里外雷暴上方五十到九十公里的高空,只是取景上与村庄叠在了一起。摄影:Florian Riou。
这一现象有个好听的名字——红色精灵(red sprite)。它为什么会有这么耀眼的红色?闪电的颜色又来自何处?要看懂这团红光,得先把普通闪电讲清楚。
一、它不是闪电,却是一次放电
红色精灵本质上也是一次气体放电——和闪电、日光灯属于同一大类现象,只不过发生在大气的高层。它的主体通常能保持五十到九十公里的纵向范围,横向能铺开五到三十公里,一次只持续几毫秒[1]。它和普通闪电比,有三点特殊。
(1)它是“隔空”发生的。普通闪电的电流沿着一条从云团到地面的电荷通道行进;而精灵出现在雷暴云顶上方几十公里的中间层,与下方雷暴之间没有任何导电通道相连。能量来自雷暴,放电却发生在高空——相当于被几十公里外的一个电场“遥控”点亮。
(2)它并非普通闪电那样的一条空-地导电通道,而是一大片结构。精灵的主体由许多细丝状的放电通道组成,它们在稀薄空气中同时向上下延伸,一边跑一边分叉,整体像一棵倒挂的树。
(3)它是一团“冷”的等离子体。这一点最反直觉:普通闪电的通道被电流加热到三万开尔文,是一团热平衡的等离子体;而精灵所在的高度空气稀薄、放电电流很小,气体本身几乎没有被加热,中间层的环境温度只有零下八十至零下五十摄氏度。真正被“加热”的只有电子——电场把它们加速到数电子伏特,比周围空气分子的热运动高出两三个数量级[2]。换句话说,精灵是低温的荧光,不是高温的火焰。既然它和下方雷暴之间没有导电通道,那个“遥控”它的电场又是从哪儿来的?答案得到地面附近去找,而且不是随便哪一次闪电都行。
二、一次"够格"的正地闪
打到地面的闪电分两类:把云中负电荷送到地面的叫负地闪,把云中正电荷送到地面的叫正地闪。在多数地区,负地闪占九成左右,正地闪不到一成[3]。两者的差别不只是电荷的符号:一次负地闪里通常连打好几击,每一击只送走几库仑电荷,所以它虽然常见,单次却很“轻”;正地闪往往只打一击就收手,但那一击能送走几十库仑,比负地闪大出一个量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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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2 雷暴云的三极电荷结构与两种地闪机制。左:雷暴云的电荷结构。右:两种地闪机制。虚线是向下发展的先导,亮线是沿通道冲上云端的回击;橙色箭头是自地面突出物向上迎击的连接先导,它与下行先导在一个亮点上会合,电路就此打通。两类地闪的区别在于——负地闪把云中部主负电荷区(5~6公里)的电荷送下来,占全部地闪的九成左右,一次要打好几击,每击只送走几库仑;正地闪把云中上部正电荷区(8~10公里)的电荷送下来,不到一成,通常只打一击,但这一击能送走几十库仑,并且常伴随持续几十毫秒的连续电流。正因为搬走的电荷矩够大,它才能在八十公里高空建立起击穿所需的电场,触发红色精灵。
红色精灵的触发者,绝大多数正是这种“一击即走”的正地闪。但需要注意,起决定作用的并不是电荷的正负号,而是放电过程中一口气搬走了多少电荷、这些电荷原先待在多高的位置。这两者相乘得到一个量,叫电荷矩变化,这是衡量大气放电能力的重要物理量。
接下来的过程就很直接了。雷暴云的电荷本来屏蔽着上方的大气电场,这些电荷一旦被迅速搬走,屏蔽就没了,六十到九十公里高度随即凭空冒出一个准静电场[2]。这一次搬运的时间尺度是几百微秒到一两毫秒,被搬走的电荷量级是一百到三百库仑[2]。那里的空气稀薄得惊人:七十公里高处的大气密度只有海平面的约一万五千分之一,而空气越稀薄,击穿它所需要的场强就越低,大致正比于密度:
式中h代表距地表高度,Ek(h)为高度h处空气的击穿场强,N(h)代表距地面h米高度处的中性大气数密度,N0则为海平面处的数密度。把标准大气代进去:距地五十公里处约2700伏每米,七十公里处约200伏每米,九十公里处只剩9伏每米[2]。于是一个“放电窗口”出现了:往低处,空气太稠密,击穿场太高;往高处,电离层的电导率上升,电场还没来得及建立,就被自由电荷短接掉了。只有中间这一段,刚好两头都够得着[4]。
那么,一次闪电到底要“够格”到什么程度,才能在八十公里高空点亮一片精灵?
答案是看电荷矩变化有没有越过一个阈值。被搬走的电荷会在高空建立一个电场,这个电场的强度大致正比于电荷矩——搬走的电荷越多、起点越高,高处的电场就越强。电荷矩不够大的闪电,在高空建立的电场无论哪一层都越不过放电的门槛,精灵就点不亮;电荷矩越过阈值,总有一层空气挡不住电场,于是发生放电。
Cummer和Lyons总结了三个雷暴里发生的多次地闪,给出了红色精灵产生的阈值电荷矩,并发现这一阈值相当有效:越过阈值的闪电几乎都产生了精灵,没越过的则几乎没有,阈值的具体数值在350到600库仑·公里之间浮动,不同夜晚略有差别[5]。需要强调的是,有些负地闪也可能越过这一电荷矩阈值,只是罕见:在核对过的全部地闪中,只有一次负地闪越过了这条线[5]。
以上条件一旦满足,放电就开始了。局部电场越过阈值的地方,电子碰撞大气分子使其发生电离;雪崩产生的空间电荷又把电场扭曲成头部强、尾部弱的样子,形成一个能自己往前跑的薄层——这就是流注(streamer),也就是开头说的那些“细丝”[6]。窗口里的电子则被准静电场加速起来,从光谱反推出来的特征能量大约4到6.5电子伏特[7]——这个数字将是红色发光的关键来源。
三、先弄清普通闪电的颜色
要讲清楚那团红光,得先知道普通闪电为什么是白的。放电通道里的空气被加热后完全电离,变成一团自由电子和离子的混合物。自由电子从离子旁边掠过、被俘获的瞬间,会把多余的动能以光的形式放出来,这叫复合辐射;它没有固定的波长,会铺开成一片连续的光。1965年,Orville和Uman专门测量了这段连续谱,发现它的强度从5900埃一直涨到3900埃,而且这条曲线的形状既不是黑体辐射谱,也不是等温的韧致辐射谱——它确实来自自由电子被离子俘获的过程[8][9][10]。
真正决定颜色印象的,是叠在连续谱上的自发辐射谱线。其中最亮的是一次电离氮(N II)的谱线,波长从444.7纳米一路排到568.0纳米,全部落在蓝紫到青绿这一段。1984年,Orville和Henderson做出了绝对辐照度测量,给出结论:闪电在505纳米附近50纳米的范围内发光最强,强度是825纳米附近的四倍以上[11]。换句话说,闪电发的光比太阳还“蓝”。
很多人讲“闪电太热了所以发白”。“热”确实是原因,但闪电的发光并不是与温度关联的黑体辐射,而是“高温把氮原子电离、被激发的离子再发光”这条路。同样的温度,如果换成另一种发光机制,颜色完全可以不一样——颜色从来不是温度的同义词,而是能级结构和跃迁概率的同义词。
既然发光靠的是能级和跃迁概率,那么同样一批氮分子,在高空为什么单单向红光那一支倾斜?答案要先从“发光有哪几种可能”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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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3 闪电发光光谱示意。两种成分叠加后的闪电光谱:浅蓝区域为连续谱,向蓝端上升;红色竖线是 N II(一次电离氮)的谱线,集中在440到570纳米;深色粗线是总强度,以480到530纳米一带最强。
四、同样是氮分子,为什么偏偏发红
精灵的光谱从第一次被测到时起就已被敲定:1996年,Hampton等人在540到840纳米范围内测量了十次精灵事件,发现所有发射都来自氮分子的第一正带系(1PG),而且看不到N₂⁺的谱带[12]。
在可见光范围内,能把精灵染上颜色的发光通道主要有三条:氮分子的第一正带系(1PG),发出600到800纳米的红光;第二正带系(2PG),发出300到400纳米的紫光;氮分子离子的第一负带系(1NG),发出391和428纳米的蓝光。
每条通道都有一个“起步价”,即它的上能级离基态有多高——对应电子撞上来时,至少要带来这么多能量,才能把分子抬到高能级的状态。第一正带系只要7.4电子伏特的能量,第二正带系要11.0电子伏特,第一负带系则要18.7电子伏特。7.4电子伏特是什么概念?可以借一个换算关系来掂量:
用它可以算出,整个可见光波段的光子,能量也不过在1.6到3.1电子伏特之间。也就是说,电子送给氮分子的这份能量,远远大于最后变成光的那一份,差额留在分子内部,最终多半变成了热。电子的激发是一笔“大额支付”,发光只是找回来的零头。
麻烦在于,精灵里的电子并不富裕。从光谱反推出来的特征能量只有4到6.5电子伏特[7],连最“便宜”的第一正带系都够不着。这意味着绝大多数电子撞在氮分子上,只是把它撞得转一转、振一振,根本抬不到能发光的能级;只有能量分布里跑得最快的那一小撮,才勉强越得过7.4电子伏特这条线。于是在电子勉强能实现“温饱”的地方,三条发光通道里被大量点亮的只有能量需求最低的1PG,而它发出的正是红光。
可故事如果停在这里,会留下一个漏洞:实验室里常在常压氮气中放电,电子管够,氮分子照样被激发,为什么从来看不到满天红光?问题出在“被激发”和“发出光”之间还隔着的一道关。1PG对应的上能级叫B3Πg,它和下面的能级A3Σu+之间的跃迁,自旋和宇称都是允许的,但两者的电子组态只差一个电子,跃迁偶极矩很小,这一步因此慢得出奇。后果是处在B3Πg能级上的分子,平均要等上大约6微秒才轮得到发光,而通常允许的跃迁只要纳秒量级[13]。
6微秒,在气体里是很长的时间。分子还没来得及发光,就可能先撞上别的分子,把这份能量以动能的形式交出去——激发能变成了热,发光也就没了。这个过程叫碰撞猝灭。于是每个被激发的分子都要参加一场赛跑:是自己先发光,还是先被撞掉?它们的胜负关系可以写成:发光效率 = 辐射速率 ÷(辐射速率 + 被撞掉的速率)。
其中,碰撞猝灭速率近似正比于空气密度,而空气密度随高度升高迅速下降,所以这场赛跑的胜负,实际上是由高度决定的。在海平面的空气里,处在高能态的氮分子只有约三千分之一的概率来得及发光;到了七十公里高空,这个概率升到88%,两者相差近2700倍[14]。把同样的算法用在另外两条通道上,结论正好相反:它们的寿命只有几十纳秒,快得让猝灭来不及插手,即使在五十公里,发光效率仍有98%和89%。
两条规律合起来,红色和蓝紫色的分工就清楚了。七十到九十公里的精灵主体,三条通道都能发光,但只有1PG的发光门槛低到能被大量激发,于是红光占绝对主体;越往低处走,空气越稠,1PG的效率开始塌陷,而蓝紫光几乎不受影响,相对份额就升上来。观测正好印证了这一点:Stenbaek-Nielsen等人用每秒一万帧的光谱发现,蓝色发射几乎只出现在流注的头部[15]——那里电场最强、电子最“热”,这样才有本钱点亮另两条“昂贵”的通道。
说到这里,可以顺便纠正一个流言:“精灵发红,是因为蓝光被大气吸收了”。这是不对的。精灵本身就发生在五十到九十公里,正在臭氧层的上方;从地面看过去,蓝光穿过的平流层和对流层,在可见光波段基本透明,并不会被滤掉。真正起筛选作用的不是大气,而是氮分子自己的能级结构和猝灭动力学:红光不是因为蓝光被挡住,而是因为红色那条通道的发光最容易,在稀薄空气里也最容易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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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4 氮分子三种发光途径“来得及发光”的比例随高度的变化。红光那条(上能级寿命约6微秒)在约56公里处折半,要到70公里以上才接近满值;而寿命只有几十纳秒的蓝紫途径几乎不受影响。这就是红光出现在高处、蓝紫出现在低处的定量原因。
五、结语
红色精灵只是“中高层大气瞬态发光事件”这个大家族里最出名的一个[1]。同族的还有更弥散的精灵晕盘,它没有触须,常常先于精灵出现;有贴在九十公里上下的淘气精灵;有从云顶往上蹿的蓝色喷流。这一家子其实按高度排成了一串:高度五十公里左右对应蓝色喷流,七十到九十公里是红色精灵和它的晕盘,再往上是电离层底部的淘气精灵。
它们不只是好看。这些放电会改变电离层的电子密度、辐射出极低频电磁波、生成氮氧化物,是地球天气和近空间环境之间的一个耦合窗口[2][7]。
至于文章开头的那张照片,之所以难得,一半靠的是几何。站在地面上能看多远取决于地平线:观测点海拔0.5公里、目标在80公里高空,最远能望到约1100公里,五百多公里完全在视野之内;剩下的就是天气和运气:夜空无云、光污染极低、远方有一个发展成熟的强雷暴,再配一台高感光度相机和足够短的曝光[5]。里乌把这几条都凑齐了,还额外加了一样:让五百公里外的现象,恰好落在科西嘉的村庄头上。
完全相同的氮气分子,在温度三万度、密度是海平面量级的闪电通道里几乎沉默不语;到了八十公里高空,在稀薄得近乎真空的空气里,它们反倒用微秒级的从容,把电子递过来的能量换成了一片红光。因此,闪电的颜色不是被谁染上去的。它是能级结构、辐射寿命和碰撞概率共同算出来的一道解。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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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Orville, R. E. A high-speed time-resolved spectroscopic study of the lightning return stroke. Part III. A time-dependent model. Journal of the Atmospheric Sciences 25, 852–856 (1968). https://doi.org/10.1175/1520-0469(1968)025<0852:AHSTRS>2.0.C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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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Hampton, D. L., Heavner, M. J., Wescott, E. M., & Sentman, D. D. Optical spectral characteristics of sprites. Geophysical Research Letters 23, 89–92 (1996). https://doi.org/10.1029/95GL035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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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Stenbaek-Nielsen, H. C., McHarg, M. G., Haaland, R., & Luque, A. Optical spectra of small-scale sprite features observed at 10,000 fps. Journal of Geophysical Research: Atmospheres 125, e2020JD033170 (2020). https://doi.org/10.1029/2020JD033170
编辑:持之以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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